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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很远 “叶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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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青,你怎么想呀?”崔冉撑着下巴看她,“明天可都放假了,今天不能晚会儿回家吗?”
面前的女孩一脸恳切,叶青却摇了头。
回家的时间不是她能决定的。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叶青搬家了。她们原来住的村子快要拆迁了,大家也都陆续物色新房子搬走了。
新家不远,在秦筝住的那个村子,就是偏,在村子的最外缘,去秦筝家要从外面绕过去。
苏月月回老家上学,秦筝也升入初中,去北溪小学上学的只剩她一个人了。
从这学期开始,学校的校车也取消了,怎么去学校成了问题。她们那里太远太偏,没有直达的公交车,最近的公交车站也要走至少二三十分钟,而且不安全。
爸爸在展览馆里工作,上班时间不固定。忙的时候一大早出门,可能半夜才能回家,没有展会的时候又可以好几天不用去。妈妈就更不用说了,她在商场里面卖茶具茶叶,虽说做一休一,但商场晚上十点商场才关门,根本不可能管她。而且有时候妈妈休息,如果爸爸很忙,她还会去帮忙。
在接送叶青一个星期之后,爸爸终于找到了解决办法。
新家附近有一个爸爸认识的叔叔,也在展览馆工作。他是负责拉货的,有一个面包车,家里两个孩子,姐弟俩也在北溪小学上学。刚好村子里还有几个在北溪小学上学的孩子,几家大人们一合计,索性让叔叔每天接送孩子们上下学,按月给钱。
每天放学的时候,面包车都会停在学校门口的那个分叉路口,确保所有孩子上了车再回家。
虽然有时候会有学生出来的迟,但无非是多等一会儿,大家都一定要坐车回家,早上来多少人就要回去多少人。
“我还想着今天应该会早放学,你能来我家玩一会儿。”崔冉还是没有放弃,“今天不能让你爸爸来接你吗?等时间到了我就把你送校门口,陪你等到你爸爸过来,这样也不行吗?”
叶青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了。
这两天展览会很忙,爸爸回家都好晚了,根本没空接她。
崔冉显然很失望。她扭回去,趴在课桌上不动了。
“别不开心了,以后肯定有机会。”叶青戳了戳她的背,“下午体育课,咱们一起打羽毛球吧。”
“好啊!”秦苒立马又扭了过来,斗志满满,“你看着吧,这次我肯定把你打得落花流水!”
果然,这就又高兴了,叶青弯起嘴角。
真的挺像她那位小表姐的。
新学期开始了。
除了留在三年级任教的数学老师,其他的老师都还是之前的,不过班主任换了人。
新班主任教数学,很年轻,像是刚刚毕业的大学生。
开学时他公布了新的班干部名单,大部分没有变化,班长还是朱姗姗,副班长却被撤了,由学习委员补上。叶青的代理课代表被安排给撤职的副班长,她则当上了学习委员。
学习委员是个虚职,没什么活,叶青挺满意的。
除此之外,座位也打乱重排了。
崔冉是叶青的新前桌,也是她在东莘的第一个的好朋友。她这学期才转学过来,两个女孩认识时间不长,却十分投缘。
只是叶青的新同桌让她有些头疼。
班主任坚信好学生可以带动差生一起好好学习,所以班里成绩不错的同学,基本上都有了一个“帮扶对象”。
叶青想不通,如果他铁了心不想好好学习,难道就会因为换了一个学习好的同桌就发奋图强了?
比如杨乐,虽然她现在不是课代表,不用再去收他的作业,可他还是会找她问题,哪怕他的位置和她隔的仍然是十万八千里。
而她的新同桌,齐飞,一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男生,从来就不屑于问她题。
除了互帮互助,班主任应该也信奉以静制动,因为她这个新同桌及其闹腾。上课说话,下课打闹,哪里热闹往哪里钻,发生了什么事他起哄声肯定是最大的。上课时叶青不搭理他,他就一会儿借个橡皮,一会儿拿个红笔,有时候还挑剔她过界,要她把胳膊收回去。
叶青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容易炸毛的野猫,专看他这野耗子不顺眼。
她无比想念寡言的纪杰同学。
“对了,你卷子借我看看吧,我看看我都哪儿错了。”
数学课下课,老师就让课代表把小测试卷子发下来了。叶青顺手翻了一下数学课本,才想起来齐飞把卷子借走了。
“你等一下。”她在他乱糟糟的抽屉里翻起来。
借了又不看,一下课就跑出去野,不知道塞哪里去了。
叶青弯下身子,把脑袋凑到他的桌肚,却突然听到崔冉喊她。
“你快看,外面有两个人。”崔冉指着门口,“不知道是要找谁。”
居然是爸爸妈妈。
叶青惊讶极了,这还是第一次他们在上学的时间来班里找她,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我出去一下,卷子在齐飞那里,你自己拿。”
她快步出门,父母却都没有解答她的疑问。
身边窜过疯跑的同学,耳边是教室里和楼下孩子们的打闹声,还有叶青不喜欢的那种鞋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爸爸妈妈在问了老师办公室的方向后就沉默着,带她一起走过去。
办公室只有两三个老师在,班主任正趴在桌子上,好像在补觉。
爸爸轻轻敲了敲桌子,“老师你好,我们是叶青家长,想给她请个假,这会儿就走。”
“有什么急事吗?”班主任的眼睛红红的,“明天就放国庆假了,一定要今天请假吗?”
“是这样,她奶奶走了,所以我们想赶紧给她请个假赶回去,老家挺远的。”
走了,什么意思?
叶青脑袋嗡了一声,感觉很不好。
班主任明显也愣了下,没再多说什么就让他们走了。爸爸妈妈都没什么表情,妈妈让她进班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好,声音很轻柔,也很平静。
叶青一时间迷茫极了,心里浮现一个猜测,从父母的脸上却找不到任何答案。
她呆呆地跟着父母坐上回乡的大巴。
恰逢国庆假期,回家的人很多,车上还有人没有座位,得自己搬小板凳坐过道上。
不知道开了多久,叶青渐渐从游魂儿的状态恢复过来,可爸爸妈妈依旧沉默着,于是她也沉默着,不敢问奶奶的事。
九月末的天还是热得厉害,阳光正盛,可她的心头却阴云密布,有些憋闷。
叶青知道,她的沉默,与其说是因为这气氛诡异,其实更像是害怕听到那个她隐隐约约猜到却不愿意相信的答案。
天黑透了的时候,她们在一个服务区停下稍作休息。
和她之前见过的不同,这个服务区显得尤其荒凉,设施也很陈旧,餐厅布置的像学校的食堂,只有两个窗口。
爸爸吃的很快,说想在外面透透风,让她们吃完出去找他。
饭菜不好吃,叶青也不饿,塞了几口就不怎么想吃了。
“再吃点吧。”妈妈把自己的炒鸡蛋夹给她,“一会儿你该饿了。”
叶青其实也就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蛋给吃了。她用筷子戳着米粒,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妈妈,奶奶、奶奶是不是……”
“嗯。”妈妈放下筷子,“奶奶去世了,我们上午接到的电话。”
叶青并没有直面过死亡,可难过的情绪本能一样瞬间溢满心间。她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泪水好像没关紧的水龙头一滴滴地流,无声地砸进饭里。
“青青,来。”妈妈把她搂进怀里,温柔地给她擦眼泪,“奶奶最喜欢你了,肯定不希望看到你一直哭,对不对?”
“可是她看不到了。”叶青小声抽了两下,“妈妈,我再也见不到奶奶了。”
妈妈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让她把气儿顺过来。
“奶奶会知道的。她……她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我们现在找不到的地方。那儿很漂亮,很安静,在那里不会身体不舒服,也不用吃药,还有很多她想念的人陪着她。青青,奶奶在那里生活也会开心的,你看……”妈妈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天空,”你有什么想对她说的话,就告诉星星吧,星星都会和她说的。”
“如果没有星星呢?”
“那路过的风,吹落的树叶,飘过的雨,它们都会告诉她。”妈妈的眼睛好像星星一样闪烁着,“只要你记得她,她就一定会听到的。”
叶青和妈妈出门的时候,爸爸正站在树下。他手里拿着烟,却只是仰头看着漆黑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正准备过去,被妈妈一把拉住,“等一会儿吧,等你爸爸烟抽完了咱们再去。”
黑暗中,那粒红色的小点明明灭灭,在即将彻底熄灭时终于被主人想起。爸爸举起烟头凑到嘴边,吸了最后一口。
风把烟圈吹散,带来一声叹息。
妈妈在背后轻轻推了叶青一把,示意她先过去。叶青走上前,握住爸爸有些发凉的手。
“爸爸……我们该走了。”
叶青认为爸爸肯定难过极了,这从他的寡言和那根没抽两口的烟中可以看出。他是爸爸,从来没流过眼泪的爸爸,他肩上那些她说不清楚的东西,让他戴上一张漠然的面具。
这坚固的面具是保护罩,帮助大人们减轻痛苦,抵御伤害。
再次回到那个她曾经住过两年的小院子,感觉却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她刚到院门外就看到堂屋正中间摆着一个黑色的东西,占了很大的空间,旁边地上好像还有几个人,只是一切都雾蒙蒙的,看不太清。
走进院子,堂屋里的场景清晰起来,正中间放着的是棺材,旁边跪着几个姑姑。
叶青跟着爸爸快步走上台阶,他几乎是刚踏入堂屋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大喊一句“妈”,随即大哭起来。
这一跪后,几个姑姑哭泣的声音更大了,妈妈也在爸爸身后跪下抹起眼泪。
场面一时混乱起来,大家哭成一团。叶青在短暂的愣神之后也跟着跪下,听到爸爸边哭边喊,说自己回来晚了,说对不起奶奶,没能让她享到福……
爸爸并不只是她的爸爸,她想。
在奶奶这里,他才不是那个什么都要往肚子里咽的成熟大人,他只是一个可以随意流下眼泪的孩子,一个像她一样,可以在妈妈的怀里哭,然后收获妈妈柔软安慰的孩子。
她们这儿的习俗,办白事要在家里摆几天席,后来家里设了灵棚,来了不少人。
叶青头上系了一根很长的白色布条,垂下来到她屁股的地方。
她找了人少的地方待着,因为只要有人注意到她,就会和同行的人窃窃私语,“这就是这家的小孙女吧,哎呦,还这么小嘞”,或者是“文秀太可怜了,没享几年福,就这么去了”。
这样的话,她并不是很想听。
叶青在刚到家的那个清晨就看到了躺在棺材里的奶奶。
那是她,却又不太像。
棺材周围放了花,颜色鲜艳的假花衬得奶奶的面容更加苍白。她静静地躺在里面,好像睡着了,像叶青之前无数次看到的那样,可隔了一层玻璃的那张脸却似乎又有着细微的不同,让叶青觉得有些陌生。
这让叶青有些害怕,而更让她惊恐的是,她心头始终萦绕着的那股不真实的感觉,使得她有些哭不出来。
这当然不对。
奶奶喜欢她,疼她,对她好,她是知道的啊!
所以,怎么可以这么不孝顺呢?
叶青缩起来,游离在在人群之外,因为走丢的眼泪谴责自己。
在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喧闹的人群散尽,她们踏上归程。
爷爷还是借了隔壁七奶奶家的电动三轮送他们去街上坐车。出村的这条小土路也还是坑坑洼洼,跑得快了就起一大片灰。
可是,她不是那个望着父母离去站在原地哇哇大哭的小孩了。
而那位总是不自觉皱眉的老太太,也不会出现在村口,轻柔又坚定地抱起眼巴巴张望的孩子。
叶青尝到了苦涩的味道。
丢失的眼泪终于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又苦又咸。
小小的村庄越来越远了,只是一片模糊中,村口始终空无一人。
她知道,奶奶去了很远的地方,一个她再也见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