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日常》山尽

38、释嫌 等

　　等堂屋的门打开，娇伶出来叫了婆子们进去把百草汤倒掉，陈谨才进屋将这件事禀告给了大小姐。

　　林栖梧听后果然如沐春风，还问道：“真的吗？”

　　她们这些官家小姐，出去一次十分不易，心中当然高兴。

　　陈谨道：“是王妈妈的侄女素心过来告诉奴婢的，这事儿不会有假。”

　　林栖梧也是太高兴了，才问出了这么一句话。

　　“妹妹们都知道吗？”

　　“还不知呢，奴婢先来告诉的小姐。”陈谨在林栖梧面前话也不多，不过她做事规矩，让人挑不出毛病，林栖梧便很信任她。

　　“那你快去告诉她们，让她们也高兴高兴。”林栖梧吩咐道。

　　陈谨告退去了。

　　林栖梧才泡完百草汤，身上只穿着中衣，娇伶在她身后拿着梳子给她梳头。

　　娇伶在大小姐身边的主要差事就是管大小姐的梳妆，梳头这事便是手到擒来。

　　她动作温柔，一手轻举着林栖梧部分乌黑的头发，另一只手拿着黄杨木的梳子，从发端梳到发梢，遇到打结的地方，便轻柔地通开，满头乌发都要用梳子给通一遍，直到梳子能从发端一路通畅地顺到发尾才行。这事儿急不来，稍不注意便容易扯住大小姐的头发，但娇伶这事儿做惯了，早已能一心二用。

　　她刚才听见了大小姐和陈谨的对话，心头一动，笑道：“小姐今儿要梳个什么头，双丫髻？偏髻？要不梳个双螺髻，戴上太太给的赤金累丝五毒簪，髻侧戴那支鎏金点翠石榴花的步摇，髻周戴几支素银錾花艾叶卷草的小钿......保管其他小姐到了您面前，都要被您给比下去。”

　　娇伶管着林栖梧的梳妆，对她有哪些首饰一清二楚，说起怎么打扮也是头头是道。

　　不过林栖梧有自己的想法，否决了她的提议，“我又不是小孩儿了，梳什么双螺髻，就梳个小盘髻吧，只带娘给我的那支五毒簪，其他的就算了。我和妹妹们是出去看龙舟的，和她们比什么，打扮的不出错就行。”

　　“小姐还没及笄呢，怎么不是孩子。”娇伶笑嘻嘻地说，倒也没再劝林栖梧梳双螺髻，“小姐，淮安真好，还能看见龙呢，在其他地方的时候，都没有这样的机会呢。”

　　林栖梧不禁一笑，“你想什么呢，那可不是真的龙。”

　　娇伶懵懵懂懂，“不是真的龙？”

　　“只是将船做成了龙的形状。”林栖梧还没亲眼见过，对赛龙舟也是一知半解的，“听说到时候好几条龙舟一起划动，要竞抢彩标呢。”

　　娇伶想象不出那个场面，小声道：“做成龙的形状，那，那皇上不会生气？”

　　“傻丫头，这自然是被皇上允许的，不然底下人哪有那么大胆子。”

　　娇伶还要再问，林栖梧道：“你这丫头就这么好奇？我看今天你跟我一起去吧，让你也长长见识，免得别人见了你，都以为我身边的丫头没见过世面。”

　　娇伶就等着她这句话，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小姐，你可真好。”

　　......

　　李乐云和词薇把院里院外的墙角、堂屋墙角全都泼洒了一遍雄黄酒，累得那叫一个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从月洞门回了院里，刚好四个小姐要一起往庆余院去，两人忙让到一边，朝她们福了福身。

　　按府里的规矩，晚上才会聚到一起用饭，不过今儿是端午，便中午一起吃了。

　　词薇和李乐云又热又饿，在屋里还没歇一会儿，娇伶和司钥进来道：“你们怎么还不去提饭。”

　　李乐云的脾气又上来了，刚要顶回去，说大家都是三等丫鬟，怎么我们倒像你们两个的丫鬟似的，忽的想起贾大娘临走前的教诲，这些话便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又咽回了肚子里。

　　词薇道：“我们才洒完院外，身上都是汗呢，这不就想着回来先喝杯水，擦擦脸上的汗再去。”

　　词薇说着就朝她俩靠近，娇伶和司钥忙后退几步，捂住鼻子，好似闻见她身上的汗味似的。

　　娇伶道：“过了晌午我要和小姐出去看龙舟呢，可耽误不得，你们擦完汗就快去。”

　　词薇好像浑然没有发觉她们嫌弃自己，站在原地不动道：“娇伶姐姐要跟小姐一块儿出去？那可真好，要我说，咱们四个三等丫鬟里头，还是娇伶姐姐最得小姐的宠，我们可都比不上，你们说是不是这样。”

　　李乐云轻轻地点了点头。

　　司钥微不可见的笑了笑。李乐云和词薇在屋外伺候就算了，她和娇伶同在屋里伺候，又都是三等丫鬟，却被娇伶死死压了一头，平常做事说话都要以娇伶为先，司钥心里不是没有怨言的，她打心底认为娇伶得宠，是因为娇伶有个好娘。

　　娇伶翘起了嘴角，“小姐是嫌弃我没见识，才说要带我去的。”

　　话是这样说，可里面透出的得意三人哪会不明白。毕竟要说没见识，这些丫鬟谁又会有见识？怎么不带别人去，偏要带你去，还不是你得宠呗。

　　词薇清楚娇伶的性子，点破道：“咱们都没见过呢，小姐就带你去，我看不是嫌弃你，是想栽培你呢。”

　　这话捧到了娇伶的心坎，刚进屋时的那点不快也烟消云散了，她道：“我去了也不会忘了你们的，等我带好东西回来给你们。”

　　“谢谢娇伶姐姐。”词薇笑道。

　　李乐云心中对词薇大感佩服，短短几句话，又是挑拨了司钥，又是叫娇伶答应回来带好东西给她。小姐们身边的丫鬟果然是藏龙卧虎、不可小觑，想在院里伺候，想往上走，没有背景、没有手腕，是成不了的，甚至还会待不下去。

　　正午日光毒辣，李乐云和词薇提着食盒踩着小巷的阴影处走，路过庆余院东北角的月洞门时，李乐云看见了杏儿。

　　今儿个天儿实在太热，李乐云身上也累，便只对她笑笑，说小姐过了晌午就要出府，下午来找她玩儿。

　　杏儿高兴不已，自打她们一个去了庆余院看门，一个去了漱玉院伺候小姐，便不能常常聚在一起了。以前她们可是吃饭睡觉都在一处，骤然分开，两人都有些不习惯呢。

　　在端午这个节日，下人们也分到了粽子吃，不过是最简单的糯米粽，被芦苇叶包着煮熟，多了一点点清香。而院里的丫鬟又有所不同，能吃上红枣粽，就是里面多包了一颗红枣。

　　除了红枣粽，她们还有一小碟红苋菜。

　　小厨房的余婶子道：“今年太太吩咐了，咱们到了淮安，就按淮安的规矩来，陈管事去外头打听过了，淮安这儿除了吃粽子，还要吃十二红，是说要吃十二样红彤彤的菜，能辟邪呢。这里面有咸鸭蛋、红苋菜、河虾......咱们这些泥腿子没主子矜贵，吃个红苋菜有这个意头就行了，那些个跟前伺候的，多些体面，还能得一个咸鸭蛋。你是从厨房出去的，说来咱们也算是一处做过事的，我特意给你们留了一颗，可别嫌弃少，这咸鸭蛋都是有数的，是我从大厨房费尽心思多抠出来的。”

　　余婶子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将手中的咸鸭蛋塞进李乐云手中，还两手握住她的手，倒有些硬给她的意思。

　　李乐云看了眼往这里偷偷看的李婶子，心里不是不明白余婶子的意思。

　　眼下她已经不是刚入府的灶下丫头了，而是伺候大小姐的三等丫鬟，这个晋升，可以说是一飞冲天。反观余婶子和李婶子，本就是靠着林管事行事，现在林管事都被赶回了卫辉老家，她们对别人说句重话都要先三思。而李乐云虽是屋外伺候的三等丫鬟，可和主子不再是隔着两道院门，而是一道屋门，她想告状，不再是困难重重。

　　再往深了想，林管事认干亲，李婶子和余婶子可是帮了不少忙，李乐云在她们手上吃过亏，难免会记恨，而大小姐也不喜林管事，万一李乐云在大小姐面前又吹耳边风......要知道大小姐现在帮着管家，处理小厨房的两个厨娘，也不是太难的事。所以这求和的举动，是顺理成章的事。

　　当然，这都是一些胡乱猜测，毕竟赶走林管事和两个厨娘，换了大厨房的其他人，已经做到了杀鸡儆猴，太太小姐未必会在这件事上再做文章。不过看样子，余婶子和李婶子还是心有余悸，一直担心着这件事，这才想着要和她冰释前嫌。看似是一枚咸鸭蛋，但这背后代表的，是李乐云愿不愿意将此前的事情一笔勾销。

　　而她们此举还露出了几分后院的形势，小厨房依旧被大厨房管着，但不再是先前那样的关系，余婶子和李婶子没有巴结上现在的大厨房管事。要是巴结上了，还需要和李乐云化解恩怨吗。

　　要说李乐云有多恨她俩，倒也没有，但想着以后交好，那还是算了。

　　李乐云对她笑了笑，到底是收了，“不嫌弃，我和词薇分着吃就好了。”

　　余婶子见她收了，暗自松了口气，至于她话里没提谢谢二字，并不是很在意。

　　李乐云没想和她们交好，余婶子和李婶子也没想和李乐云交好，她俩背靠林管事，也是风光了好久。如今做到这个份儿上，已经是拉下脸来了，要从此在李乐云面前赔笑脸，她们可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