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生存守则》山尽

21、打蛇 林

　　林栖梧接过事册看了一眼，淡淡道：“莲姨娘需要就给她吧。”她拿起笔，在后面添了个小小的准字。

　　“是。”连管事应声，在另一本内库房的事册上誊抄了今天的事录，就退下了。

　　林管事微微点头，虽然太太和莲姨娘一向不对付，不过面子上两人倒不会做得太明显，这样的小事，太太通常不会为难。换做太太处理这件事，也是一样会同意。

　　其他五个管事都交代完了，便只剩下了林管事还没有说。

　　厨房每日的事册和账册都记得满满当当，哪天她都是要最后才走的。

　　林管事笑着起身，把事册、账册递给度敏，垂手站在明间，等着林栖梧吩咐。

　　趁她看事册和账册的功夫，林管事又悄悄打量起了周围。大小姐身边最近的，就是大小姐的大丫鬟贞儿，已是二十多岁了，另一边的是大小姐的乳娘徐妈妈，下首左边站着的是二等丫鬟度敏，站在酸枝木云蝠纹方角柜前的是二等丫鬟陈谨，立在门口的，是三等丫鬟娇伶和司钥，屋外候着的，是三等丫鬟词薇。

　　按府里的规制，小姐们身边除了一名乳娘，还该有一名一等丫鬟，两名二等丫鬟，四名三等丫鬟。

　　大小姐身边却是少了一位三等丫鬟，府里的下人都知道这件事，曾经有个丫鬟被大小姐赶出了府，听说是因为在她面前砸碎了什么东西......林管事有些狐疑，只是砸碎东西，至于受这么严重的处罚吗？如果这是真的，那大小姐也太戾气了点！太太老爷竟然还纵容她！

　　“啧。”

　　林管事正想着其他事情，冷不丁的听到林栖梧啧了一声，她抬头看去，只见林栖梧双眉微蹙，嘴唇拧起，眼睛露出不满的神色。

　　林管事愣了一瞬，很快镇定下来，这两天的帐可没有丝毫问题，她笑着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大小姐只管说，不用给我这个老婆子面子。”

　　林栖梧便放下正看的账册，“林嬷嬷，那我就直说了，你可别嫌我说的不好听。”

　　林管事笑道：“不会不会，大小姐这么金尊玉贵的人儿，说的什么都是为了我好。”

　　“嬷嬷，你记的账没问题，只是这字也太难看了些，你当了厨房管事这么多年，不至于会写成这个样子吧？贞儿才学了多久，都比你写的好了。”林栖梧认真地说道。

　　林管事错愕的看着她，解释道：“厨房事多，记得账也多，是我有些急了，才把字写的乱了些。”

　　林栖梧不置可否，接着说：“这也就罢了，林嬷嬷，你写的乱不要紧，我仔细看也能瞧出来，只是你这账上和事册上怎么还有错字？你自己瞧瞧，这条，四月二十四，恒嘉海味老行买三斤鱼刺，买鱼刺做什么？不怕卡住嗓子？”

　　站在门口的娇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林管事脸色烧红，心底的火苗蹭一下高涨。

　　一个小丫头片子，这么不给自己面子，连太太都没有说过她什么！

　　林管事道：“多谢大小姐告诉我，以前给太太回的时候，太太都没计较过这些，能看出来记得是什么就行，不过现在大小姐管家，那我改就是了。”

　　林栖梧皱起了眉，觉得她说的话有哪里不对，沉下脸，不高兴道：“那林管事就在这里改吧！我也不是第一次说你写的乱了，可你还是写成这样。”

　　徐妈妈见气氛有些尴尬，自己女儿还笑出声来，忙道：“娇伶，去茶水房要壶碧螺春。”

　　娇伶不满地撅起了嘴，出去叫上站在门口的词薇，一起去了百味院。

　　林管事低下头，“知道了，大小姐。”

　　“那就去西次间，那里有桌子，我看着你改，你改完再回去。”林栖梧以不容拒绝的口吻说道，不等林柳回话，就起身往西次间走去。

　　徐妈妈故意落后几步，站在林管事身边，带着几分恳求，压低了声音道：“林管事，大小姐第一次管家，难免有不好的地方，你别跟她计较，等她大了，就知道你的好，像林管事这样的人，万里挑一，别的府上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你这样用心做事的人了。”

　　这话说到了林柳的心坎上，她的怒火稍稍平息，笑道：“徐妈妈这样说，倒显得我小性了，你放心，我知道大小姐的为人，她这样说我，是绝没有其他意思的。相反，我还要感激大小姐呢，我不通文墨，不比大小姐从小就读书写字，能在大小姐这儿学到什么，我还能回去跟其他人卖弄呢。”

　　她笑得像朵花似的，徐妈妈不禁握住她的手，“内宅里六个管事，我瞧着就你最好，难怪当初老太太最看重你，让你管了厨房。”

　　林管事笑而不语。

　　进了西次间，林栖梧笔直的坐在榻上，微抬着下巴说道：“林管事就坐在这里改吧......我看着你改。”

　　司钥把明间的杌子一一搬回，“林管事坐。”

　　林管事还是第一次来西次间，前两天都是在明间办事，她只透过帘子隐约看到一点，这下看得清楚，北边一张花梨木浮雕荷花纹榻，两边各摆着顶箱立柜，中间一张榉木填漆回纹圆桌，周边配了八个拐子纹的杌子，南边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张平头案，上面置了一对青釉缠枝莲花瓶，里面插的花开得正盛，角落里的圆香几上，海棠炉正往外飘出缕缕的香气。

　　得亏是大小姐的屋子够大，不然还真摆不下这么几件大件，要换做是三小姐的屋子，这么几件大件摆在一处，原本就不大的屋子就显得更逼仄了。

　　林管事回过神来，不情不愿地坐到了杌子上，低着头修改事册和账册，她没抬头，却知道林栖梧一直在注视着自己，暗道：年龄不大，架子倒是摆得不小，让自己留在这里改，把她看得像犯人一样。

　　娇伶提了壶碧螺春进来，见里面安安静静，也不敢出声，将茶壶放在桌上，就退到司钥身边站着。

　　“大小姐，已经改好了，你瞧瞧。”林管事拿起事册和账本，给林栖梧看。

　　“嗯......嬷嬷正好在这儿，就顺便把这两天的事录全部再誊抄一遍吧，这次要认真地写。”林栖梧抬头看向她，明明现在是她坐着，身形更加娇小，身上的气势却没有减损半分，说话时带着笃定、不容拒绝之意。这是爹娘宠爱之下才能有的傲气，小小年纪，竟有了几分太太的样子。

　　林管事心底熄灭的火焰轰的一下又冒了起来，比刚才的怒火还要烈、还要燥！

　　怒意顺着她的眼睛泻了出来，林管事皮笑肉不笑地说：“大小姐的吩咐怎么一次不说清楚，刚才让我改了今儿的，这会儿又让我把这两天的再抄写一遍，莫不是不喜欢我这个老婆子，有意刁难我？要是大小姐不喜欢我，我去给太太回就是了，反正现在其他房里的事和账都要给大小姐回，少我一个不少，大小姐也能轻松一点。”

　　这话说的不客气，任谁也听出了话里的机锋，林栖梧不悦道：“这倒是我的错了？你写错不要紧，可头一天的时候我就说过你写的乱，你不改，第二天还是如此，怕不是觉得我年纪小，不把我说的话当回事，你不想叫我管，那正好，我也懒得管你，我现在就去告诉娘，以后你还是归娘管！”

　　林栖梧站起身，就要往庆余院走去，林管事哪是真想当这个刺头，忙将她拉住，好声好气道：“大小姐，大小姐，奴婢粗笨，脑子不机灵，又不会说话，一时没说明白，惹了大小姐生气，您别跟奴婢一般见识。”

　　林管事半拉半推将林栖梧带回椅子上，俯下身道：“现在太太是双身子的人，这点小事就不必烦扰太太了。您要还是生气，就责罚奴婢吧，奴婢不敢有怨言。”林管事后退一步，膝盖一弯，就跪到了地上。

　　见她这样，林栖梧的气消了一些，徐妈妈盯着林栖梧，生怕她不给林管事面子，要去责罚她。

　　林管事是府里的老人，在府中的关系根深蒂固，她要是在底下做些手脚，让林栖梧这个初管家的人吃个暗亏，那可太容易了。

　　林栖梧压下脾气，学着陈锦盈的做派，虚虚的抬了抬手，“林嬷嬷起来吧，你在府里伺候了得有三十多年，我相信祖母和娘用你自有她们的道理。你把这两天的事录再誊抄一遍，时候也不早了，早些抄完早点回去。”

　　林管事感激涕零，“大小姐宽宏大量，奴婢以后定守着规矩，不敢再犯，大小姐说往东，奴婢绝不往西。”

　　她打蛇随棍上，表了一番忠心，誊抄之时，眉开眼笑，竟在她脸上找不到任何的不高兴。

　　两天的事录加起来也不是很多，没一会儿林管事就抄完了，林栖梧检查了一遍，就放她回去了。

　　刚才屋里发生的事丫鬟们看得清清楚楚，娇伶一边给大小姐倒茶一边说道：“这个林管事还真是厚脸皮！”

　　度敏道：“这叫能放得下身段。”

　　徐妈妈责怪地看了娇伶一眼，轻声道：“幸好小姐没有再罚她，不然这事儿就不好收场了。”

　　林栖梧噘嘴道：“我哪有那么傻，她在府里待的比娘还要久，不给她面子，总要给祖母几分面子。”

　　徐妈妈欣慰道：“小姐真是长大了。”

　　被乳娘夸赞，林栖梧有些脸红。

　　徐妈妈又道：“有了这一遭，林管事就能安分许多了。”

　　林栖梧却低下头，“可我也是借了娘的面子......”

　　度敏笑道：“小姐能借太太的面子，那也是小姐的本事，不然林管事说要去找太太告状，小姐会怕吗？”

　　娇伶接话道：“太太是小姐的母亲，当然是帮小姐！”

　　众人笑起来，冲散了林栖梧心里的那点不高兴。总归是才管家几天，底下的人不服她也是正常，听王妈妈说，娘刚管家的时候也是这样，她没娘厉害，多花点时间就是了。

　　徐妈妈道：“时候也不早了，该去庆余院用饭了，不然太太该等急了。刚才二小姐身边的尺玉过来，见小姐正忙着，就说二小姐先走一步了，小姐忙完就快过去用饭。”

　　林栖梧颔首道：“那就走吧。”

　　出了门，外面已是一片暮色，凉风在游廊下四处乱窜，檐下挂着的灯笼跟着左右晃动。

　　已经是这么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