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生存守则》山尽

20、藏污 “

　　“不过这样倒也好，让林管事和高厨娘以为我和她们是一样的，让她们放松警惕，更方便接下来的行事。”

　　贾大娘笑了笑，李乐云却听得紧张起来，贾厨娘果然还是有目的的！

　　“我比你们早来一年，我原来在东市春里做厨，专管灶上红案，后来我囡囡生了病，花光了所有积蓄，大夫说，这病后续要仔细调养，否则会落下一辈子的病根，那药要白术、茯苓、陈皮......一副药就要将近二两银子！恰逢老爷太太初到淮安，要找一位会做淮安菜的厨娘，我便过来试试。”贾大娘垂下眼眸。

　　“也是我运气好，入了老爷太太的眼，签了三年，每月二两银子，买了药也就剩不了多少钱了，不过老爷太太初到淮安，办了几场席面，见我做的好，给了些赏钱，再加上逢年过节给的赏钱，家里过的倒不是很紧巴，还能买些鸡蛋、鱼给囡囡调养身体，几个月下来，囡囡大好，一点事儿都没有，我心里是感激老爷太太的。”

　　贾大娘的嗓音变得低沉，话中透露一丝不屑：“府里虽好，却也比外面过得累，厨房里这几个人，排挤我是新来的，怎么说我也是府里精心挑选入府的，虽不至于在饭食上刁难我，不过言语上的刁难是少不了的。高厨娘的性子你们也清楚，她那张嘴厉害得很，她觉得自己在府里干了十几年，月银没我这个初入府的月银高，可她也不想想，淮安又不是其他地方，这里的市价就是如此！给的少了，怕没有厨娘愿意进府。我心里感激老爷太太，才硬是忍了下来。”

　　贾大娘的声音更加沉重：“除了厨房，还有院里的姨娘成日争风吃醋，不是要吃这个，就是要吃那个，今日这个让我做平桥豆腐，明日那个让我省点心思，实在是烦人得很！上面的人斗的厉害，下面的人也不差，家生子看不起新来的，内院的看不起后院的，也就是太太有了身孕之后，狠狠整治了府里，叫莲姨娘和石姨娘收敛了许多。哪像我以前在东市春，虽说月银不如府里的月银高，但客人想吃什么，我就去做，除了这些，一概都和我无关。”

　　随着她的讲述，李乐云心中徐徐展开府里之前的景象，同时，对贾大娘又多了层莫名的畏惧，她看着万事不管，与世无争，一双眼睛却看的分明，看的真切，府里的派别势力她知晓的一清二楚。

　　“太太老爷才刚到淮安，府里各处是慢慢的才补全了人。”贾大娘瞄了李乐云和杏儿一眼，继续说道，“小红小绿也是经历了和你们一样的事情，被人一挑拨，就认了林管事为干娘，后来见李厨娘对林管事言听计从，就算察觉出来什么，她们也做不了什么，认林管事当干娘的事情已经在府里传开，要是她们不认，她们在府里连名声也没了。我帮你们，一是不愿看到你们变成小红小绿那样，二是接下来我想做一些事，没有人帮忙可不行。”

　　李乐云只动容了一瞬，就硬起了心肠，就算小红小绿是被逼无奈，可小绿来挑拨自己也是事实，李乐云虽理解，但同情不起来。

　　“大娘想做什么呢？”李乐云道，“我们能做到的，一定会帮你做。”

　　“我想叫太太知道厨房的乌烟瘴气。”

　　李乐云吃了一惊，“可是......可是......”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直觉却告诉她这不是个好想法。

　　贾大娘噗嗤一笑，“我知道，这当然不能直接说，满厨房都是她林柳的人，这么多张口，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众口铄金，三人成虎！厨房这么多人否认贾大娘说的话，太太是相信在府中多年的林管事，还是才来了府上一年的贾大娘呢。

　　“那你打算怎么做。”李乐云问道。

　　“你还记得先前的燕窝吗？她说是回春堂的伙计装错了，我才不信，在回春堂买了这么些年，店里的伙计还能犯这种错误？就算真是伙计的错，以她的眼力劲儿，她还能瞧不出来？我看必是她调换了燕窝，贪了其中的差价！”贾大娘说道，“只可惜上次我将燕窝炖成了羹，太太也没发觉出不对，不过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我就不信她会就此收手！”

　　李乐云与林管事接触次数少，不了解她的真实性子，担忧地说：“要是她真的不再做这种事了呢？”

　　“那就是她运气好，我也没有办法。”贾大娘抿了口茶，以她对林管事的了解，林管事不会就此收手，她在厨房作威作福这么些年，早已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地盘，如今连我一个外人也学着她们收了干女儿，林管事应该可以彻底放下心了吧！

　　不过这些，终究只是贾大娘的猜测，林管事是否还会做，她还真的不确定。

　　如今是个好机会，厨房由大小姐管着，倒是可以利用这一点，只是这一切的前提，都是林管事会再犯事！

　　贾大娘思来想去，叹了口气，道：“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这件事，既然说了后日晚上要办席面，就不能只是说说。席面上的菜交给我就行，你们要做的，就是去请林管事、高厨娘、宋帮厨、张帮厨，内库房的连管事、金大娘，针线房的许管事、马成家的，其他人......就不必请了，人多了，我这里也坐不下。”

　　“林管事和高厨娘那里还要去吗？”李乐云不是很愿意去找她们。

　　贾大娘看出她的不情愿，“虽然她们都知道后天席面的事情，但是请是请，知道归知道，这是礼数。”又耐心教导她，“明面上，你现在是我的干女儿，也不用怕她们，不过是说几句话的事儿，不要觉得为难，你现在还在厨房当差，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还能一直不和她们说话？”

　　李乐云脸色微红，“我知道了。”

　　贾大娘欣慰地笑了，这孩子有几分聪明，但又有孩子般的心性，好在身上没有固执倔强的毛病，是个可造之材。这些天教导她一些人情世故，等自己离开府里，她也能独当一面，护住自己和别人了。

　　大小姐管家的消息如一阵风传遍了百味院，众人私底下议论，笑谈说以后要紧着大小姐交代的事情做，又说可不能被大小姐抓住错处，免得和上一个丫鬟一样，被大小姐赶出府......不过这些都和李乐云她们无关，这两天，她听贾大娘说的话，和杏儿去请人，内库房的连管事、金大娘说一定会去，针线房的许管事、马成家的只说看到时候得不得空，马上快要端午，她们要绣一批香囊荷包......

　　看来当时高厨娘说的那番话就是在骗人。

　　李乐云听出来这是在委婉地拒绝，不过她也能理解，前几天要往卫辉老家送端午节礼，太太吩咐厨房包了一批粽子，李乐云这个烧火丫头还帮忙做了别的事，去洗粽叶，跑腿传话，还要顾着自己的本职工作，生火烧水，把她累得够呛。

　　不过最后也得了二十个赏钱。

　　贾大娘知道针线房的不来并不意外，她道：“虽然林管事和许管事都是家生子，不过林管事常常摆出一副自己排在前头的样子，许管事未必甘心，但厨房确实有些不一样，人比其他房里的多，油水也多，和内库房一样最受主子的看重，许管事也只能屈居在后面。”

　　李乐云记在心里，说不定会有用到的时候。

　　转眼到了办席面的那天。贾大娘也不是什么太太，她办席面，不必太繁琐，大菜她拿了钱拖林管事采买的时候捎回来，一碗酱肘子，一碟豆瓣草鱼，一整只烧鸡，和一壶黄酒，晚上再做四道素菜：平桥豆腐、凉拌黄瓜、拌芦笋、清炒苋菜，还有一碗蛋花汤，外加两道细点，一碟绿豆糕，一碟透糖，也是拖林管事买回来的。

　　林管事都是白天出去采买，贾大娘要的酱肘子烧鸡等早早就给带回来了，席面是在晚上，贾大娘就先放起来，等着晚上的时候热一热就能端上桌了。

　　放进柜子前，她拾了三块绿豆糕，分给李乐云和杏儿，三人在西耳房偷偷吃了。

　　......

　　漱玉院。

　　这两天百味院的管事往这里跑的勤。

　　陈锦盈说的话，林栖梧全都听了进去，记在了心里，也不管以前是怎么对账，现在她接了手，就按她的要求来，每天管事都要过来一次，无论是大事小事，挑着捡着都要报上些什么。

　　白天林栖梧要念书或是学琴棋书画，就把管事们的回话推到了下午。

　　几个管事结伴而来，娇伶进梢间通传，司钥把她们带到明间，又出来叫词薇进去，和她一起搬杌子到明间。

　　林管事等人没在明间站多久，东次间的帘子就被娇伶掀开，林栖梧带着妈妈丫鬟们走了出来。

　　众管事朝她行了礼。

　　林栖梧道：“几位管事好，大家都坐吧。”

　　也不是头一天了，几个管事都是人精，默契地形成了规矩，先由事最少的花房回话。

　　姚管事恭敬地上前，将花房的事册呈了上去：“今天莲姨娘那儿要了两盆蓝田碧玉。”

　　蓝田碧玉就是月季，在淮安是很有名的品种。

　　度敏接过事册，转交给坐在椅子上的林栖梧，她翻开看了看，确认事册上记的一字不差，叫姚管事在林栖梧这里放着的册子上誊抄了一遍，就把花房的事册递了回去。

　　同知府没有花园，实在没有花房能大显身手的地方，是以花房的人少，也没有什么可捞的油水，每天清闲得很。

　　以前太太管家的时候，花房是一个月才回一次话。

　　姚管事回完话，就行礼退下了。

　　花房之后，就是浆洗房、茶水房回话，再来是针线房、内库房，最后是厨房。

　　像茶水房，每天要记录的事很多，谁屋里要了什么茶，拿了几包茶叶都要记得一清二楚，要记得账却很少。针线房最近在绣端午要用到的绣件，每天来禀报一下进度。内库房则是在月初、换季和逢年过节的时候最忙，毕竟认真说起来，其实各房都离不开内库房，茶水房茶叶没了，需要去内库房取，针线房线不够了，料子缺了，也要去内库房领。

　　忙的时候能忙得不可开交，清闲的时候也能像花房一样无所事事，像今天，连管事就回了一句：“莲姨娘想要一件白玉嵌宝兰草纹长颈瓶插花，许是说的那两盆月季。”

　　莲姨娘能从花房要到花，却不能随意从内库房要到东西，要经过太太点头才行，不过现在是林栖梧管家，连管事便报给了她。

　　林管事就悄悄抬起了头，看向端坐在椅子上的大小姐，十四岁的年纪，像枝头的花苞，已经隐约可见以后的容色，她不大像太太，更像老爷一点，眉毛修长浓密，杏眼黑白分明，上唇薄薄的一片，下唇像饱满的红樱桃，唇角微微往下，面无表情时，总让人觉得她在不高兴，虽然努力装作严肃，但到底是没经历过多少事，还透着一股稚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