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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无本牟利   赤仁娇 ...

  •   赤仁娇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看着鄂三消失的门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转过头,又看向萧承瑾,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又细又软的调子:“瑞王殿下,鄂统领说的你也都听到了,那些天雄寨不能敞开大门的理由,现下你大概也都知道了。”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辫梢的铜铃叮当一响。
      “这里看似有条路,其实也许是个陷阱也不一定。只是——人家想捉的是谁呢?”
      她看着萧承瑾的眼睛,那双异色的瞳孔里映着火把的光。
      萧承瑾迎向她的目光,右手拇指在食指的指节上轻轻蹭了一下,声音不急不缓道:“对于没有准备的人,也许是陷阱;对于有准备的人,也许就是机会。寨主肯给东奥这个机会,定是看中了东奥的实力。但也不瞒寨主,东奥毕竟于与山寨中间隔这好几个邦国,与其想着远亲,不如想想近邻。由于霍唐和乌戎的联手,白狄受制经年,与其说是您为难白狄,不如说是您也是为了在强国底下讨生活。”
      “旭日特首领,您也亲见了山寨的难处,据我所知十多年前,白狄与山寨也有过能沟通的日子,事情如何一步步演变于此?仅是山寨的责任吗?白狄若想发展,非商路不可,能不能护住山寨?你可有方?”
      白狄被乌戎和霍唐合围,日子越过越穷,边境时有轻扰,但没有大的战役。如果为了商路,让白狄同时对抗这两个国家,旭日特心里也没底。见兄长不说话,赛琪格道:“阿娇,刚刚忽然感到地震,我们就一起跑出来了。其实刚刚还有话没说完,也许你已经忘了,但我还记得咱们小时候还以起玩过呢,那时你叫我赛赛。所以,我刚刚一提‘其实我是赛赛呀’你就知道是我了。你那时还送过我一把这种绒绡花,还告诉我,这种花生在石格山颠,一粒种子下去,得十年才能开出花,一生只开一次。没想到,今日我们又相见了,好像正好是十年,你送我的这朵花,会不会是当日种下的那粒种子呢?”
      赤仁娇看着赛琪格,摇了摇头,道:“赛赛,这花是我这几日随意采的,我已经记不得当时那粒种子种在哪块石缝里了。”她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又细又软的调子,但比方才多了一点什么,“你方才跟我说的那些——商路、生意、经营什么的——我不是不懂,也不是不想。但你也看到了,寨子里的情况就是这样,老的老,小的小,下山抢劫都没有一个专业的,更别提跟正规军打了。你哥他们要是能护得住山寨,我早就开了,还用等到今天?估计你们自己都搞不清楚,打劫你们边境的那些人是天雄寨的还是另有其人吧。”
      她看着旭日特,歪了歪头,辫梢的铜铃叮当一响。
      “旭日特,你说呢?”
      旭日特垂着眼像在思索如何回答,他张了张嘴,想说“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心里没底。
      赛琪格愣了一下,摸了摸头上那朵绒绡花,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笑了。
      “没关系,”赛琪格对着赤仁娇说,“总之这花的种子,应该是十年前落下的就行。”
      然后,又看着哥哥,柔声道:“白狄为了更好的发展,肯定是愿意与山寨共同进退的,但也是同样的问题,白狄对抗乌戎顶多算个平手,若霍唐再来夹击,白狄只怕拼死也难抵抗。兄长无法回答,可能是因为承诺不了什么吧。”
      没等旭日特补充,萧承瑾已将话接了过去:“若霍唐想灭白狄,早就灭了;只有白狄不灭,乌戎才会一直有事可做。所以霍唐也许会出兵相助乌戎,但也一定会保白狄不死。再讲一步,列国邦交,向背无恒;朝为寇仇,暮成舆盟,与乌戎交,其实也未尝不可。只不过,白狄拿什么和乌戎谈,才能让乌戎觉得与你相交比和霍唐交得到更多的利益?还有就是你们交情好后,霍唐会不会对白狄动杀机?霍唐要是动了手时,乌戎的‘交情’还剩多少?”
      白狄被乌戎和霍唐合围了这么多年,不仅是旭日特,乃至整个白狄的思维定势都是“对抗”。然而现在萧承瑾告诉他:对抗不是唯一的路。乌戎和霍唐的同盟不是铁板一块,白狄可以在中间找缝隙。
      旭日特看了看萧承瑾,又看了看赤仁娇。他在心里把萧承瑾的话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白狄拿什么和乌戎谈?以前靠自己,感觉山穷水尽。自家的马和羊,在对方眼里都不值钱——贱卖,人家还觉得是施舍。他的目光落在萧承瑾身上,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盐。不是马。是商路。是东奥带来的这条商路,让白狄手里的东西忽然有了价值,东西有了价值就变的有了意义。以前的施舍,今后会变成交易。乌戎若再想从白狄处牟利,就得跟白狄谈。而这种谈,就不是“对抗”,而是“合作”了。
      旭日特的目光落在萧承瑾身上,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东奥现在带来的……商路,也许同时也是可以和平谈判的底气。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被人从水里捞起来,喘上了第一口气。他把那口浊气连同酒一起闷了下去,放下碗,抹了抹嘴角,道:“瑞王殿下,萨仁格女王让我跟随您,果然大有深意,我想后面的路,就由白狄的其他勇士护送您吧,我需要回去,和女王商议一下,今后的准备。赤仁娇,为了商路的开通,白狄愿意成为你的后盾,你愿不愿意成为桥梁?探探乌戎的心意?毕竟商路若通,他们也不是不能得到实惠。”
      赤仁娇看着萧承瑾,嘴角弯了弯,他没有直接回应“谁来护山寨”,但他的话里藏着答案:如果白狄能与乌戎谈和,乌戎就不会再封商路;如果乌戎不封,霍唐也没有理由打山寨。山寨的生存也许不需要依靠白狄的军队,需要的是白狄在外交上帮她拆掉乌戎和霍唐的同盟。哪怕只拆一条缝,这商路就敢走下去。
      她端起酒碗,朝萧承瑾一举。
      “瑞王殿下,”她说,声音还是又细又软,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你能承诺什么?让我好跟乌戎张开嘴呢?”
      萧承瑾看了眼身后的和曦,端起桌案上换上酒的碗,与她隔空对了一下。
      “商路若通,山寨也不亚于一个千室之邑,从年年需要补给,一跃可成为年年纳贡的附庸,自然好谈。”他端起的碗,又轻轻放下,没有笑,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也没有人敢劝他喝。
      云溓坐在下首,看着萧承瑾的侧脸,笑容还在脸上,心里想:以前只听说这位瑞王殿下性情乖戾,逞强好斗,而现在看来,只怕比传说中更难缠。若他只会意气用事,倒也不惧;但看他现在,能让人在无路可走的时候,忽然看到一条缝,然后顺着那条缝,把人引到他想要的方向去。也算学过帝王心术的人吧,不知共主可否轻易驾驭得了呢?
      云溓端起碗,喝了一口,这酒入口有种香甜,那味道有点像刚刚赛琪格头上戴的那朵花的味道,下肚后让人没道理的身子轻飘飘的,浮想联翩。上次在山寨喝的不是这种酒,这酒里定是有些东西,幸好共主他们并没饮下,自己也不能再喝了。但看寨主碗中也是同样的酒,怎么没觉有异样?许是,自己没喝过同类的,不适应吧。他不动声色地将碗推远了些。
      “瑞王殿下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那边的赤仁娇可也不是好糊弄的,“从里到外没听到你出一个子,就让白狄赌了命地去挡乌戎?过我的山寨,啥都没留下,又将寨子日后的不知能不能得到的收益,作为年年岁贡安排给了乌戎?就您这空口套白狼的功夫,真是登峰造极呀!”
      萧承瑾冷笑一声道,“其实这条路,若不是九丘会盟中白狄使者多方斡旋,估计你我都无需烦恼。毕竟这种虚耗人力,徒劳靡费,最后还被人说成无本牟利的事——呵呵,放眼天下,也只有能吃得下亏的东奥肯做了。”他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身后的和曦,又收回。
      “哼,我不管你的来龙去脉,如果想让我开山门,总之你东奥一点东西都没留下,是不行的。我也没有别的更多的要求,就把刚才的那个记账先生给我留下,那就尚可一试。”赤仁娇道。
      尹时安本在萧承瑾身后,正拿着他的小本本尽职尽责地做着会议记录,忽听到赤仁娇要将记账先生留下时,感觉自己身上投来几道目光,才反应过来寨主竟要将自己留下做人质。他抬起惊恐的眼睛,看向瑞王,正迎上瑞王的一瞥余光。只听瑞王道:
      “此乃我心腹之人,你就别抢了。你若非要留个人,我可在东奥军中挑一名谙熟经营的军吏,留在寨中帮你筹建客栈、训练人手。至于尹时安——他不过是个写写画画的文人,于经营一窍不通,留他何用?”
      赤仁娇哂笑一声,道:“殿下,我要的就是您的心腹。随便一名军吏,谁知道是不是您的弃子?这位记账先生,看着老实,又是您身边亲近的,我才放心。再说,他方才那一弹弓的威风,寨子里上下可都看见了。留他在这儿,比留一百个军吏都管用。”
      萧承瑾抿了抿唇,沉默了片刻,终于道:“此人乃我贴身内侍,离他不得,断不可能留在山寨。”
      此话一出,后面的和曦,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声音极轻,只有离他最近的萧承瑾听见了。
      赤仁娇大笑起来,笑声清脆如铃,但眼底却没有多少笑意。“天雄寨需要的就是您的近臣能员,能被您青睐,想来他定有旷世奇才。寨子百废待兴,就将他留下几年,让寨子缴得起您说的岁岁朝贡,再将他礼送归国吧。”
      尹时安忽然吓得瑟瑟发抖,小步跑到萧承瑾右侧,跪下,颤声道:“大人明鉴,此事万万不可。”
      云溓忽然笑了起来。之前听说这瑞王殿下骄奢淫逸,看来却也不假。别的不敢说,至少此时之前尹时安和他是半点关系都没有的,现在他不管是为了什么,随便就把这孩子的清白给毁了,瞧把孩子吓得……于是便上前,一如既往地从容和煦道:
      “寨主,强扭的瓜不甜。尹先生既然志不在此,在下不才,却愿毛遂自荐。我虽非您口中的旷世奇才,却也略得瑞王小用,通些生意经营,虽不一定能建成瑞王殿下口中的理想辅邦,但帮助寨子建成客栈的雏形倒也是可能的。能不能换我留下?闲来无事,也能为您唱曲解闷,如何?”
      “摇铃的,不用这么谦虚,你的能耐比他只大不小。不过难得有个合眼缘的,你劝劝你们王爷,不过是个嬖臣,就让于我吧。”赤仁娇摆摆手,“扎鲁长老,既然瑞王殿下现下累了,就带他们去客房休息。王爷,您也考虑一下,今晚就让你们再团圆一夜,明天想好了,咱们再谈。”
      尹时安头抵在地上,悄悄抬眼,只见和曦虽面色如常,但那双眼睛里像是凝了一层霜。他只想带着自己的小本本,跟在共主身边,著史立传,再不济能记录起居也可以,不知道为何竟变得如此?一会儿心腹,一会儿贴身内侍,这些话从这风评不佳的瑞王口中说出,只觉得自己好像不再清白了,好歹他也是个男儿,文人风骨,宁折不弯。可此刻,他连弯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折——他只能跪着。
      “大人明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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