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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入幕之宾   赤仁娇 ...

  •   赤仁娇不再看众人,径直走到了赛琪格的案前。
      “赛赛,”她说,声音少了点装腔作势的低沉,“你要不要跟我去后寨?我那儿有更好的酒,还有你小时候爱吃的那种果子。”
      赛琪格愣了一下,看了旭日特一眼。
      旭日特看着这个女人,就没有好脸色。想直接替妹妹回绝说“不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拿鼻子喘粗气表示不满。
      毕竟这里是人家的地盘,他不好替妹妹做主,他看不上这个女人,但却相信自己的妹妹。
      赛琪格收回目光,朝赤仁娇笑了笑,那笑容很浅,但很真。“阿娇,今日太晚了,我有些乏了。明日吧,明日你再带我去逛寨子,要是可以,真想去看看那片绒绡花。”
      赤仁娇看着她,歪了歪头,辫梢的铜铃叮当一响。
      “原来那片花地,现在只有零星一些了。”她双眸望空了一下,随即回了神,伸出手来,笑道,“那里又高又冷,你若真想去,明日得再多穿些。今日,我先带你去你的房间吧。”
      赛琪格巧笑嫣然,也伸手让她拉起,道:“这一路,我都是和索娅姐一同起居,今晚我也和她一个屋吧。”
      赤仁娇看看她身后的索娅,没有拒绝。索娅也起身,静静地跟在了赛琪格的身后。听到有索娅的陪伴,旭日特的气才终于算是喘匀了。
      赤仁娇拉着赛琪格,一边轻声交谈,一边向后寨走去,步子轻快,铜铃声叮叮当当洒了一路。

      扎鲁长老提着灯笼,侧着身子走在最前面引路。
      萧承瑾走在扎鲁长老身后,面色平静,右手拇指在食指的指节上轻轻蹭着,撇眼看了一眼旁边的尹时安。这人貌庸骨弱的,脾气却出了名的犟,原来是怀揣雷霆,那般威力的弹丸,别说这个山寨了,放眼九丘诸侯,谁不想拥有?此人定不能放。
      宴会上宾主二长一通说,尹时安的气节碎了一地,寨主最后让他与瑞王最后“团圆”一夜,这一夜不管怎么样,都不得不跟在瑞王身后了。他低着头,瑞王一步他三步地跟着,怎么也想不通,天下推脱的理由那么多,瑞王却生生将自己变成了赤仁娇口中的“嬖臣”,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被君主特别宠幸的小人。他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委屈得真想再砸颗弹丸,和这帮人同归于尽,不过共主还跟在这瑞王身后半步的距离呢,真是憋屈呀。
      退出大厅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云溓忽然觉得脚下有些发软。他以为是酒劲上来了,扶着门框站了片刻,迈步走下台阶。走了几步,不对。不是醉酒那种头重脚轻,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飘的虚浮——脚踩在地上,却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落不到实处。眩晕感一阵一阵地涌上来,眼前的火把光晕开又聚拢,聚拢又晕开,更让他不安的是身体某处隐隐的异样。
      他常年应酬,喝过的酒比很多人喝过的水还多。他知道自己醉了是什么样子,但绝不是现在这样。这个不是醉。
      他在台阶上晃了一下,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歪去。没有摔下去。一只手从斜地里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臂。那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云溓抬起头,借着廊下的火光,看清了那张脸——和曦。
      他愣了一下。共主不是应该走在瑞王身边吗?什么时候到了自己身旁?他没有问,也来不及问,因为和曦已经低下头,凑近了一些。
      “怎么回事?”和曦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云溓一个人能听见。
      云溓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他的身体比他的嘴诚实——他靠在和曦的手臂上,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酒有问题。”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和曦没有接话。他的手依然托着云溓的手臂,力道不重不轻,刚好能撑住他。云溓的气息不可避免地传入和曦的鼻端——那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有点像是酒气,也像是一种草木混合着……和曦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他想起来了。救兀术的那个洞穴,潮湿的岩壁上长着不知名的苔藓和蕨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腐烂又新生的甜腥。之后在九丘,医官们抢救兀术的时候,他每次去探视,兀术身上都有这种味道。浓的时候刺鼻,淡的时候若有若无,像是一层怎么也洗不掉的附着物。
      他垂下眼,看着云溓微红的脸和微微涣散的眼神,沉默了片刻。
      “还能走吗?”他问。
      云溓咬了咬牙,感觉自己点了点头。
      和曦没有松手。他半扶半架着云溓,跟在队伍后面,往后寨的客房走去。脚步不快不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前面,扎鲁长老提着灯笼,走在萧承瑾身侧,絮絮叨叨地说着明天的安排,萧承瑾余光撇见和曦搀扶着云溓,被另外的喽啰领到了最边上一间屋子,推开两人双双进入。扎鲁长老说的话,全从脑袋上弹跳到了野地里,一个字也没进耳朵。
      随口“嗯……”了几下,就顺着扎鲁长老的指引,进了安排好的客房,等长老告了退,忽然发现后面的尹时安,水汪汪的大眼睛瞪的溜圆,双手死死的揪紧了自己的衣服领子。
      “进来了,就脱光了去床上躺着。”萧承瑾没好气地道。
      “你知道我是谁吗?不过一个藩王,竟然如此下流!”尹时安的脾气也不小。
      “呵,你的身份有何难猜?能给被皇太后指给罄霖琰王做起居记事的,还姓尹,定是九丘太史令尹公一族的嫡系吧,你是日字辈,说吧,太史尹公重孙子辈中行几?长子嫡孙吗?你父亲和你那位续母过得不错吧,听说又给你添了两个兄弟。别以为你是九丘太史府就比我这个藩王府的高一级。今天我心情好,不和你计较你的出言不逊,但你既入了我的房门,不是想爬我的床,献出你那见不得人的身板,难道还有别的事吗?”萧承瑾道。
      “没想到瑞王还是个爱打听的,我家那点事儿我都不清楚,您却都打听到了。既知我身份,就请您放尊重点,今日您话里话外没少轻蔑于我,权当为您的权宜之计,不和您计较了。我无心于你,只是今晚情势如此,就这么将就一夜如何?”尹时安道,他从小就遍读九丘各国史册,看似邦国正史,实则是高居权力顶端者的人性实录。字里行间,尽是赤裸的私欲与伦理桎梏反复纠缠、彼此撕扯的众生百态,他也算是见多识广的,定不会屈服在这瑞王的淫威之下。
      “早年,就听说你们太史府曾经有一位先祖炸过九丘的明堂;从那以后史官再以死相谏时,共主们都三思而后不行了,一直以为那是个笑话,今日你那神来之笔,倒是让我理解了为什么君主要受制于史官之笔了。怎么,如今你我同处一室,你还敢这么嚣张,就是仗着那弹丸吗?有本事你把这个寝室炸了,否则我定是要了你带回东奥的。你若顺从,我们两个都快活,你若抵抗,我也不介意动粗。”萧承瑾道。
      话音未落。
      “嘭”的一声,房门被人从外踹开。
      “我的王爷,你想怎么动粗?” 和曦站在门口,廊下的火光映在他身后,把整个人镀上一层暗红色的光。他的脸阴晴不定,但那双眼睛——那双一直垂着、从不与人对视的眼睛——此刻正盯着萧承瑾。
      和曦的目光从萧承瑾脸上缓缓移开,落在跪在地上的尹时安身上,停了不到一息。随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萧承瑾,迈步走了进来。
      尹时安立刻朝他跪下,憋着的眼泪终于簌簌地落了地,俯首于手背之上,道:
      “大人明鉴……”
      “哼,你不是护着云行走回了房吗?怎么又跑来我这里,扰人春宵?” 萧承瑾凉凉地道。
      “哦~,原来你还会关心我的人,”和曦盯着萧承瑾慢慢道,“那酒里有问题,云行走替咱们挡了,需要人照顾,尹学士你现在去照顾他一下。”
      “不行,怎么说尹学士现在在山寨也算个炙手可热的人物,若是出了差池,如何是好?”萧承瑾道。
      “放心,九丘的人都懂如何应对。”和曦道。
      “今夜,是我和我的贴身内侍的团圆夜,把他放了我怎么团圆?明日如何让山寨信服?”萧承瑾道。
      “王爷想和谁团圆就和谁团圆,谁敢不服?”和曦道,瞥了一眼地上是尹时安,“尹学士,怎么还不走吗?还想看王爷怎么和我动粗,好记录下来吗?”
      “学生不敢,”尹时安迅速起身,“学生告退。”一边说,一边向屋外奔去,临了,还不忘关上了房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
      和曦看着萧承瑾,不紧不慢地开口,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的王爷,您想要的这个人,九丘太史令府不会给,给你也没用。那东西的配方一百来年了,九丘王庭也没能让他们贡出来。你以为抓个‘嫡子长孙’之类的方法有用吗?他们太史家,最会的就是生孩子,百子千孙地生。哪像你,都快一根独苗了,还想着玩男人。”
      “你什么意思。”萧承瑾气道,“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断子绝孙。”
      “信,为何不信。”和曦走上一步,一手插入萧承瑾的后脑勺的发丝中,将他揽入胸前,俯身吻上他的薄唇。
      萧承瑾僵住了。他的手抬起来,想推开,却在碰到和曦胸口的那一刻,停住了。他只是不喜欢被九丘王庭利用,但对于这个怀抱是想念的。一路上和曦都是克己守礼的,即使是同一个营帐,同一辆车,即使看他的眼神再灼灼,行动上都算的上规行矩步。他们都是骄傲的人,等着对方低头。如果推开,也许再难有此怀抱了,于是推开的手,变成了环住的双臂,将这个胸膛紧紧地贴住。
      和曦感受到了,他的唇贴在萧承瑾的唇角,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在角斗场看我的那一眼起,就注定我这一世得断子绝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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