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翠微浊酿   鄂三站 ...

  •   鄂三站在台阶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那一瞬间的地动山摇,让他以为山要塌了,说不怕是不可能的。而站在尹时安对面的兵士们,没有人再双手抱胸了。他们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抖,像是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文吏的危险等级。
      尹时安把弹弓收起来,塞回怀里,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抬起头,看着那几个乌戎精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承让了。”
      接着朝萧承瑾方向走去。
      乌戎的兵士们,默默地让开一条道。
      尹时安对他们点头致谢,在萧承瑾前方停下,施上一礼道:“微臣幸不辱命。”
      萧承瑾颔首道:“好。”他是见过火药开山的,但是在东奥,开矿山的火药用量都需专人配备,小心存放,要想达到如此威力,体量也都不会这么小,更难以随身携带。九丘的人,哪怕是个文官,都能以一挡百,真是深不可测。但是这时候,他不能表现得意外。
      尹时安直起身,一边解开袖子,一边退到一旁。
      萧承瑾转身,面朝鄂三。
      “不知鄂统领,可还需聚人一战?”
      他的声音不大,但广场上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鄂三站在原地,手握住了刀柄,指节终于开始发白。他看着萧承瑾,萧承瑾也看着他,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硝烟弥漫的广场上撞了一下。鄂三的眼里有不甘,有恼怒,但终是叹了口气,放下了握刀的手。
      “瑞王殿下,”鄂三开口了,干笑着道,“好手段。这奇人异士要早几个月寻来,也用不着签《潦水之盟》了吧。纵然今日我不再拦你,但扎鲁叔,您想好了,乌戎之所以能帮山寨抵御外敌,全因霍唐乌戎需将白狄合围,任其自生自灭。若您这里放开了通商的口子,就算哈尔顿将军念旧情,不会围攻山寨,谁能保证乌戎的国君不会走马换将?更何况那霍唐不再给哈尔顿将军面子,攻打山寨的话,小小的石格山怎能抵挡?寨主不想这些,您可不能不考虑!”
      “谁在说我不想事?”娇叱声伴随着铜铃叮当,响了起来。
      赤仁娇不知何时,来到了广场上。
      广场上,烟尘还没散尽。小匪们有的手忙脚乱地重新生火,有的扛起地上滚落的烤羊用刀刮去上面的沙尘,有的重新支起铜釜往里注入清水,有的用沙子盖灭燃烧到外面的火苗,各种收拾残局。
      赛琪格本来跟在她后面,看到广场一片慌乱景象,便跑到了哥哥跟前,问问情况。而她的头上多了一朵仿佛被冰湖水雕刻而成的冰绡般的花朵,形状和山寨门楣上的隐约有点像。
      赤仁娇瞪着鄂三,问道:“扎鲁长老,这是什么情况?”即便是恶狠狠的在问,听着也像是又软又萌,加上她长得娇小,感觉没有什么威慑力。
      扎鲁长老依旧严肃的将事情经过如实禀告。
      鄂三脸上一阵清一阵白,少了刚才的趾高气昂。
      赤仁娇盯着他看了两眼,然后忽然笑了。
      “我说怎么还没到冬天,就开始雪崩了?合着是这个龟毛三逼着人家的账房先生放了一炮。”
      鄂三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鄂毛三,你若还念着我娘她老人家的那点恩情,今后就别再说自己是从天雄寨走出去的吧,也别再用你那龌龊的心思为山寨考虑了。靠着你们乌戎的保护,我这山寨估计一会儿就让这干巴瘦的先生给炸平了。”赤仁娇道。
      赤仁娇不再看他,转过身,面朝萧承瑾。
      “瑞王殿下,”她说,虽然还是那种又细又软的调子,但语气中少了凌厉,“不管怎么说,这墙是你的人炸的,这笔账咱们还是得掰扯掰扯。”
      “不过现在不急。”她的目光从萧承瑾身上移开,落在身后的赛琪格身上,赛琪格笑着听旭日特说刚才的经过,赤仁娇眼里流出一丝失落,但很快被掩盖了。
      “先吃饭吧,”赤仁娇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有没有能吃的,先端到堂里,我们边吃边聊。”
      她的目光穿过萧承瑾,看向尹时安时,歪了歪头,辫梢的铜铃叮当一响。
      尹时安对上她的目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撇开了头,后背直发毛,好歹他也是个大男人,怎么能被这种女生用选妃式的眼光盯着看呢?真不自在。不自觉地装着看不见,身子还忍不往后又缩了缩。萧承瑾见状侧过身,又挡了他一寸。
      赤仁娇收回目光,轻轻一笑,率先走向聚义堂。

      赤仁娇踏上虎皮椅,辫梢的铜铃叮当一响,环顾了一下堂内。萧承瑾率众在原来的位置坐下,只是身后多了个尹时安。扎鲁长老仍然坐在左首,只是让寨众依次入席,只将最边上的一个桌案让给了鄂三,他的几位属下坐在他的身后。赛琪格和旭日特坐在了一起,索娅默默的排到他们身后守卫的位置。
      “上菜。”赤仁娇道。
      带着沙的烤羊砍成大块每个几案上端了一盘;清可见底的汤也端上来了,不过好歹还冒着热气;之前有的陶碗里的水没喝干净的,就随手泼在了地上,用皮囊倾出一种浑浊泛青的酒水倒在了里面,还有浊絮浮沉其间。聚义堂里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有人开始小声说话,甚至有人趁别人看不到偷偷吃肉。
      赤仁娇举起酒碗,朝萧承瑾的方向举了举。
      “瑞王殿下,”她说,声音还是又细又软,但比方才多了一点什么,“这是天雄寨独有的翠微浊酿,先敬你一碗。我们的事还没开始谈,你的人就炸了我的寨,这下马威很有天朝古国的气派。”
      萧承瑾看着她,没有接话。云溓忙笑着起身,拿起了几案上的酒,朝赤仁娇,道:“寨主请见谅,东奥军队有禁酒令,是不能饮酒的。我这个摇铃的商人倒是没有这么一说。”
      接着转头问旭日特道:“旭日特老弟,不知白狄出行期间能不能饮酒?如也需禁酒的话,能不能由云某代随行诸位饮下这杯?”
      赤仁娇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那只深棕色的左眼也弯了起来。“看来我寨中的浊酿是如不了贵人的眼呢。摇铃的,这次的生意是你做主?还是瑞王做主?你做得了东奥的主吗?”
      云溓捧着陶碗,深吸一口气,陶醉地说道:“这碗翠微浊酿,光名字,就如诗一般动人,更别提酒中仿佛真装有青山远黛,还有一股奇妙的香甜闻着就让我心旷神怡,不能得以品尝实在是人生一憾,不知寨主可否卖给云某些许,一金一斗如何?让我们带回东奥,等瑞王殿下解了军令,再尽情品尝。不过即使这样依然有遗憾,因为不能与美丽的寨主共饮。”
      “哼~摇铃的,你可真能贫。” 赤仁娇不再纠结,把酒干了,放下碗,抹了抹嘴角。
      云溓亦端起酒碗,与她隔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笑着坐下。
      旭日特看着眼前的酒,想着鄂三刚刚的话,这碗浊酿是饮还是不饮?没等他反映过来,只听那寨主又道:
      “鄂毛三,你从乌戎大老远跑回来,不会是光为了蹭这顿饭吧?你想拦瑞王进寨,如今你被狼咬了,他大摇大摆地进来了;你和人家斗狠,挑了人家队伍里最弱小的个书生,你都斗不了,还让他把我寨子炸了个洞。一会儿你拍拍屁股走了,回去给你的那个主子报信,我的寨子又该抵御霍唐了。你说你来干什么来了?”
      鄂三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他张了张嘴,终是道:“乌戎军队有六万,但我能做主的就这两百来人,我本来也没想欺负弱小,只是希望瑞王口头服个软,谁知道碰上了个硬茬呢。”
      “哼~亏你还好意思说,别说什么只能做这两百来人的主,人家是瑞王代表的东奥,你和他斗时,你说你代表的可是乌戎,别输了就一推二六五;就退一步来说,你们两百人,让人家的一个文弱书生来单挑,还能输,你好意思吗?”赤仁娇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放下碗,抹了抹嘴角,“回去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告诉哈尔顿——天雄寨的路,现在是因为你代表的乌戎输了,不开也得开了,这是乌戎给的赌注,道上的规矩,愿赌就要服输,怨不得旁人。”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冷了几分。
      “至于霍唐——他们有怨,找乌戎发去,别来我山寨添麻烦。他们若来人问,我也会说明缘由。你自己看着办吧。”
      鄂三听了赤仁娇那番话,目光暗沉了下来。他端起酒碗,一口喝干,猛地磕在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寨主,”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涩,“您这是要让我一个人扛下所有?行,我扛。”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赤仁娇的眼睛,“我这条命,若能换山寨日后风调雨顺,也值了。”
      “但寨主,您心里肯定清楚——乌戎不会因为我的任何话,改变他的封路的立场。霍唐也不会因为‘这是乌戎输下的赌注’而束手旁观——我这条命,还不配来赌乌戎的国运。您若执意要开商路,还请做足准备。”
      鄂三站起来,看着萧承瑾,沉默了片刻,开口了:“瑞王殿下,您那位记账先生,确实好手段。但您不会以为,一颗弹丸就能挡住乌戎的千军万马吧?”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似笑非笑。
      “山寨的事,我今日暂且放下。但我劝您一句——您要真有能耐把商路开了,别把山寨当盾牌。”
      他拱了拱手,转身率领着他的人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