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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轻举妄动 “那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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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每个月按按月给你们军饷。然后客栈,仓储等设施都由我们东奥出资,也由我们的匠人建造。但是这些营业税收今后将要进东奥的国库。你们就是全部正式成为东奥的正编军,享受东奥军待遇如何?这样既保证你们从生到死都由东奥负责,但可不能再眼红今后的营收。可愿意?”
扎鲁长老听完这番话,皮笑肉不笑。虽然东奥军队的待遇,全九丘也算不上差,但哪有人一边说着不好意思,一边一上来就把东道主变下属的“诚意”?
合着他这不是谈来谈买卖的,这是来收编的。
他看着萧承瑾。火把的光在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殿下,”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在压着什么,“老朽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您方才说——让天雄寨全部变成东奥的正编军?”
他把“全部”两个字咬得很重。
萧承瑾看着他,没有回避。
“这不过是一种最安稳的选择。比起这中全面兜底的长期责任,我更喜欢日清月结的纳税。”
聚义堂里安静了一瞬。火把噼啪作响,墙上的武器在火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对面那群山寨的头目们交头接耳,声音比方才大了一些,有几句话飘过来——“正编军”“收编”“他疯了吧”——又被压了下去。
扎鲁长老想了想,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跟一个不懂规矩的后生讲道理:“瑞王殿下,老朽问您一个事儿——您觉得乌戎、白狄、甚至是霍唐与黠勒没跟天雄寨谈过收编吗?”
萧承瑾没有接话。
扎鲁长的手指在矮几上叩了两下。“老寨主之前有几代,老朽可能说不清楚,但老朽在天雄寨服侍的三代人里,寨主们从没同意给任何人当过兵。”
他放下手,端起水碗,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像是在借那点微弱的温度。
“殿下的好意,老朽心领了。但天雄寨的兄弟,过不惯有‘编制’的日子。您给军饷,按月发钱——听着是好事。但我们寨主是肯定不会同意的。就算拿了您的钱,也不会听您的话。”
他抬起头,看着萧承瑾的眼睛。
“瑞王殿下,不瞒您说,昨夜与您交锋的乌戎的弟兄们,还在后寨养着。他们的人要是把您这番话传到乌戎,您就算下得了天雄寨,夜未必能出石格山呐。”
这话说得很硬。硬到对面那群头目都不交头接耳了,齐刷刷地看着萧承瑾。
萧承瑾没有动。
他的右手拇指在食指的指节上轻轻蹭了一下——那个小动作又来了。但他开口的时候,语气还是平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长老说得对。”
扎鲁长老愣了一下。
“天雄寨能长年安此一隅,确实有您的处事之道。”萧承瑾说,声音不高不低,“但长老也说了——寨子里三百多口人,每天张嘴就是粮食。您看看兄弟们的身上,马上就要大雪封山了,却没几个人衣衫完整,要是冬日打仗,连棉服都无法保障,不用打,冻都冻坏了。老寨主留下的基业,眼看靠劫道撑不下去了吧。”
他顿了顿。
“我不是来收编你们的。我是来谈生意的。但长老要‘实际的东西’,我给了实际的方案。如果要安稳舒适,就需舍弃自主,我也需要有地有食邑才能和东奥王庭谈怀远以德。如果想要自主权利,那就需要自负盈亏,但沿途各国若谈下免税,您这里还能坚持百取其一吗?即便东奥与白狄的盟约,不得不接受了这个条件,那其他想顺着这条道做小本生意的,您觉得他们一定要到白狄的地盘做生意吗?”
他看着扎鲁长老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已提出两个方案了,您也可以开个价。我看看是否能两全其美?”
聚义堂里又安静了。
扎鲁长老捧着水碗,看着碗里那点凉透了的水,沉默了很久。他忽然觉得,这个东奥的王爷,不像他见过的那些中原贵人——那些人来谈判,要么端着架子居高临下,要么笑里藏刀话里带刺。萧承瑾不一样。他把“招携”说得像“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被拒绝了也不恼,被怼了也不急。
这种人,比那些会发脾气的更难对付。
因为你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尹时安是被一阵冷风吹醒的。当时他已吐的七荤八素的,趴在车后的地板上,口水糊了一袖子,脸上还印着车厢木板的纹路。他茫然地眨了两下眼,——然后猛地坐起来。
车啥时候停了,云溓也不在。
广场上小匪们架起来十余个火堆添柴,有的火堆上烤着羊,还有专人给羊身上抹着酱料,有的架着大锅煮着汤,也有专人在锅里搅着怕糊底。有的羊皮还没扒干净,毛烧焦的味道混着油烟飘过来。远处聚义堂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火光,隐隐约约有人声。
尹时安揉了揉被车板硌出印子的脸,脑袋一紧——这邦人竟然撇下他自己进去了,竟然没一个人叫醒自己!他们不知道这场会议是需要记入史册的吗?把他一个人扔在这儿了,谁为他们歌功颂德?
他也顾不得头重脚轻了,努着劲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往聚义堂方向跑去。
腿还是软的,膝盖发颤,下盘虚得像踩在棉花上。终于以最快的速度一步一挪地跑到了聚义堂门口的台阶上,一屁股坐了下去,靠着门框喘了好一阵。一边喘气,一边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对话,同时还从怀里掏出那本缣锦缝制的小本本,翻到新的一页,炭笔捏在手里,飞快的记录着。别看他已经难受得快躬成虾米了,——但字迹居然还是清峻雅正,一笔一划,丝毫不乱。
——“千取其一”“百取其一”“客栈”“山货”“招携”……
正记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脚步声杂沓、中间还夹着几声粗哑的骂咧。尹时安抬起头,看见广场尽头涌进来一队人马。
为首的倒是个见过的,是昨晚那个在阵前讲话头目,白天阳光下,可以看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下了马后身形挺拔矫健,气场慑人。面如古铜,轮廓深邃分明,剑眉,左眉骨上有一道旧疤,划入鬓角,晚上不显,现在却能清楚的看到。一件半旧的皮裘反穿着,腰间挎着一把阔刃短刀,刀柄上挂着昨日刚收的温润的玉扣。周身虽无粗鄙戾气,却又极具压迫感,野性风骨浑然天成。
步伐沉稳阴郁,每一步都像好像地面与他有仇。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个个凶神恶煞,手扶腰间戒刀,浑身上下写满了“老子不好惹”。
那头目一眼就看到了广场上架起的火堆和正在烤的羊。他走过去,一脚踢在柴堆上,火星子溅起来,吓得烤羊的小匪往后一跳,随即又对其赔笑其点头哈腰,并把手中的小羊腿递过去,让其尝鲜,说的都是乌戎俚语。
尹时安蹲在聚义堂门口的台阶上,小本本摊在膝盖上,正看着热闹呢,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到跟前,一只脚已经踹上了他的腰侧。不算多重,但他本来就虚,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小本本脱了手,炭笔滚出去老远。他趴在地上,抬头看见那头目看不不看他这边,武将式的径直一脚踹开半掩的大门,走入了大厅。
里面的声音骤然静了一瞬。
尹时安疼得眼冒金星,耳朵却听见那个粗哑的声音在里面响起来,像是在质问谁:“扎鲁叔,后寨都闻到羊味了,怎么也没人去叫上我们?”
跟本不需要对方回答,直接对着萧承瑾道:“瑞王殿下,昨晚好身手!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不如咱们接着比划如何?”
扎鲁长老见状,低喝一声:“鄂三,羊烤好了,自然少不了你的分,先回后寨呆着去,瑞王的去留,等寨主回来再定夺。”
鄂三道:“等寨主回来?等她回来,是不是整个山寨都要插上东奥的大旗?扎鲁叔,别忘了你和乌戎的约定,要是山寨敢开放给白狄商路,那你可得想好了,今后的日子怎么过!”
扎鲁长老道:“再怎么过,也是天雄寨自己的事情。不需要鄂统领再操山寨的心了,当然,这里是你走出去的地方,你若仍有像昨晚那样情况,山寨的青殊石门仍然会为你开!”
鄂三道:“若是山寨的石门为白狄敞开,那乌戎即便不插手,霍唐也不会放着不管。扎鲁叔,现在山寨虽然是苟延残喘,但至少还在喘,你不会亲手断了她的气吧。”说完,从怀里摸出俩个钱袋子,扔在了扎鲁长老的几案上。这两个钱袋还是昨日云溓亲手交给他的。
说完又对着萧承瑾道:“瑞王殿下,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又闯进来。别怪我没给过你机会,既然咱们又狭路相逢了,我只能说声抱歉了。来人,关寨门!一个东奥的狗都不能放出去!”
立刻又传令兵,跑出去招呼关闭山寨的石门。
萧承瑾见状,如昙花般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却是向扎鲁长老问道:“不知这位兄弟是山寨什么人?说话可能做得主?”
扎鲁长老道:“他本是山山寨三当家,后跟随二当家投了乌戎的军队,常感念山寨的旧恩,会回山寨叙旧。兄弟们也不忘旧情,但做主的大事,仍需寨主点头。”说完,又对鄂三道:“瑞王殿下,是寨主的贵客,没有寨主的命令,你休轻举妄动!”
“扎鲁叔,”鄂三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在压着什么,“要是我没看走眼,刚刚寨主拉着的,可是白狄阿古拉部的公主呢!以她的性格,等她回来还顾得上寨中兄弟的死活吗?不如让我一刀结果了这帮祸害,有祸也是乌戎担着,省得寨里为难!”
扎鲁长老的眼皮跳了一下。
鄂三看到了。他嘴角那丝笑意又深了一点。
旭日特狠得牙根痒痒,却不敢出声,内心狂吼:“连这瘪三都认识赛琪格的身份,那寨主竟然抓她做壮丁?草原又没虾,她是怎么吃多的!”抓着刀柄是手,又使上了三分劲,看向萧承瑾,看他从容沉静,根本没把鄂三的威胁放在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