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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行走叙险   马车轻 ...

  •   马车轻轻一晃,继续向北。
      云溓在矮几旁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定,目光从萧承瑾脸上掠过——那张脸仍带着被迫吞药的隐约不满——又扫过和曦看着瑞王无奈的侧影,唇角那抹笑意深了几分。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中挑拣着该从何处陈述,最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刚好能压过车外的马蹄与风声。
      ……
      “那日天色将晚,我们的商队刚绕过星坠湖,便被一队人马截住了。领头的是个年轻人,嗓门大得能震落山石,张口便是:‘哪来的?货留下,人滚蛋!’”
      萧承瑾思绪流转,眉梢微动,没有打断。
      云溓续道:“我自然不能滚。便说,我们是正经商队,愿按规矩纳过路钱。那人哈哈大笑,说寨子里规矩改了——货留下,人可活。想过路,钱不要,人留下。”
      “人留下?”萧承瑾终于开口。
      “一般的山寨,只要谈好过路费,便可通行。可这天雄寨,这些年来谈过路的商队,基本都是有去无回。”云溓的笑容里多了一丝无奈,“后来才知,是老寨主前些年在混战中身故,换了他女儿坐堂。”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些打听来的消息:
      “这位新寨主,行事从不讲规矩,全凭心情。来谈过路费的,她高兴就放,不高兴就连人带货一锅端。更要命的是,乌戎的哈尔顿是从这个寨子出去的——有这层关系在,乌戎不剿她,旁人来犯,乌戎还帮着她挡。方圆几百里,没人拿得下她。”
      “一般的山寨,只要沟通好过路的费用,即可安全通行。可这天雄寨,这些年只要是商队来谈,基本上都是有去无回。原来是换了个新寨主。”云溓的笑容里多了一丝无奈,“老寨主前些年在一次混战中身故后,就由他的女儿做了大当家。这位新寨主吧,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些打听来的消息:
      “这位新寨主,行事阴晴不定,不讲规矩,全凭心情。来谈过路费的,她高兴就放,不高兴就连人带货一锅端。更要命的是,乌戎的哈尔顿是从这个寨子出去的——有这层关系在,乌戎不剿她,旁人来犯,乌戎还帮着她挡。方圆几百里,没人拿得下她。”
      和曦眸光微动,却没有出声。
      “奇怪的是,”云溓压低了声音,“哈尔顿几次求见,都被她拒之门外。寨子这些年断了商路,却始终没断供——有人说她是靠抢,也有人说哈尔顿暗地里还在接济。但有一件事是确实的……”
      他抬眼,看向萧承瑾:
      “这寨主,最近想嫁人了。”
      萧承瑾眉梢微挑。
      “她下山抢男人,但凡有点姿色的,就绑进寨里献给她。”云溓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只是……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出来过……”
      和曦的眸光微微一动。
      云溓换了个姿势,靠在车壁上,迎上他的目光,笑道:“大人猜得不错。我那日进寨,便是撞在了这枪口上……” 他苦笑一下,指了指自己,“在下这点薄姿,正好入了她的眼。”
      他眼神望向车顶,仿佛在看着那日山寨里的火光与人影。
      “进了寨子,才知那寨主是个女的。年纪不大,二十出头,高踞虎皮座上,一双眼睛……”
      他忽然停住。
      萧承瑾等了一息,见他不往下说,便问:“如何?”
      云溓收回目光,看向萧承瑾,那笑意里多了一丝玩味:“一双眼睛,和王爷您有点像——会看人,却不把人放在眼里。”
      萧承瑾微微一怔,随即轻嗤一声,不知是笑是嘲。
      和曦看向萧承瑾,眼眸晦暗。
      云溓继续往下讲。车厢内,只剩下他的声音,和偶尔碾过碎石的车轮颠簸。

      ……

      云溓初入山寨,见那女寨主高踞虎皮座,一双野性未驯的眼上下打量他,毫无敬畏,只有纯粹的好奇与评判。他心中那点“九丘采诗官身份或可通融”的预期,瞬间落空。
      这女匪头子,看来是真不认识木铎,更不识九丘威仪。
      “喂,摇铃的!”女寨主声音清脆,带着山风般的粗粝,“你长得倒比前几个送死的镖头顺眼。会唱曲儿不?给姑奶奶唱几首,哄高兴了,兴许放你过去。”
      她身边几个老匪欲言又止,显然想提醒这“摇铃的”可能来历不凡,但看着寨主兴致勃勃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寨子里,她的“规矩”就是规矩,而规矩就是看她心情。最近她正为找不到合心意的“美人”烦着呢。
      云溓眸光微动,脸上的笑意未减分毫,反而更深了些。他从容地将那柄象征王官身份的黄杨木铎解下,仔细地用一方素帕包好,递给身旁看似头目的老匪,温言道:“此物乃家传旧器,怕磕碰,劳烦老丈代为看管片刻。”
      老匪接过那被郑重包裹的木铎,入手沉润,绝非俗物,心下更惊,却不敢多言。
      云溓转身,姿态舒展,毫无被羞辱的愠怒,也无刻意讨好的卑微,仿佛只是应友人之邀即兴一曲。他微笑着接过女匪从手下那里抢来的、琴身已有裂痕的阮咸,指尖轻拂过琴弦,试了几个音,转动轸子轻调了几下。
      “寨主想听什么?”他抬眼,声音清朗柔和。
      女寨主托着腮,眼神亮晶晶的,想了半天:“就……捡你拿手的唱!”她哪懂什么曲牌宫调,只是图个热闹好看。
      云溓颔首,信手拨弦,唱了一段时兴的郑卫之音,词句清雅,旋律婉转。唱罢,帐内一片安静。匪众们面面相觑,好听是好听,但……好像没听懂?不够带劲!
      女寨主皱了皱眉,显然不太满意:“文绉绉的,没意思!来点带劲的!唱个荤的会不会?”
      此言一出,几个年轻匪徒哄笑起来,老匪们则面露尴尬。
      云溓指尖在琴弦上一按,止住余音。他非但不恼,反而低眉轻轻一笑,那笑意里竟有几分无奈的风流:“寨主说笑了。对着佳人,那些俚曲野调,实难开口。”
      他一句“佳人”,说得自然诚挚,毫无谄媚,倒让女寨主愣了一下,耳根微不可察地热了热。
      “那、那你唱个别的!”她语气不自觉软了三分。
      云溓目光掠过她身上粗糙的皮袄、蓬松却乌黑的长发,以及那双不染尘世规则的眼睛,心中已有计较。他重新调了调弦,琴音转为苍凉悠远,开口唱的,却是——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诗经·秦风·蒹葭》。这诗本是求而不得的怅惘,意境高远。但在此情此景下,经他清越嗓音唱出,那“伊人”二字,便似有了具体的指向。他目光温和地落在女寨主身上,却又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更遥远的、关于“通路”与“彼岸”的隐喻。
      女寨主听不懂“蒹葭”“白露”是什么,但“伊人”“在水一方”这些词,配合他专注的神情和好听的调子,让她觉得……心里痒痒的,又有点说不出的舒服。好像被夸了,又好像不止是夸。
      她没说话,只盯着云溓看,眼神里的野性褪去少许,换上了某种更直白的好奇与欣赏。
      唱罢,余音绕梁。云溓放下阮咸,安然静坐,笑待评判。
      “还……还行吧。”女寨主偏过头,故作随意地摆摆手,“比刚才那个强点。你,留下,再唱几首。其他人……”她瞥了眼云溓身后的商队护卫,“先关起来,饿不死。”
      危机并未解除,但转机已然出现。她对他这个人,产生了兴趣。而这兴趣,是后续一切谈判可能的基础。
      云溓笑容不变,拱手道:“多谢寨主赏识。只是,在下并非卖唱之人,乃是正经商贾。寨主若喜欢听曲,闲暇时自当奉陪。眼下,可否容在下与寨主谈谈……关于如何让这石格山,变成一座再也不用为‘买路钱’发愁的金山的买卖?”
      他将“买卖”二字,说得清晰而充满诱惑。
      女寨主眨了眨眼,看看他俊美的脸,又想想他刚才唱的好听曲子,最后琢磨了一下“金山”这个词。
      “金山?”她歪了歪头,“你说说看。说得好,姑奶奶有赏。说得不好……”她拍了拍腰间弯刀,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你就留在山上,天天给姑奶奶唱曲儿!”
      ……
      ——这便是那日云溓初入山寨的始末。

      说到这时,云溓顿了一下,收起方才谈及正事时的凝重,脸上又浮起那抹惯有的、略带玩味的笑意,目光在萧承瑾与和曦脸上扫过,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依在下之见,这破局的关键,倒也不难。那匪头子既好男色,二位……”他顿了顿,笑意加深,“一位清贵如冰琢玉砌,一位英武似渊渟岳峙,皆属世间难得的盛世美颜了。若肯屈尊前往,定能轻易‘过关’。届时谈下章程,想必不难。”
      他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是调侃,也暗含试探——他想看看这两位身份贵重、心思深沉的人物,面对这种近乎“美人计”的提议,会作何反应。
      萧承瑾闻言,眉梢都没动一下,只淡淡道:“无妨。” 简简单单两个字,听不出情绪。是应允?还是不屑?仿佛这提议于他,与商讨行军路线并无不同。
      然而,他身侧的和曦,在听到“盛世美颜”四字时,眼神便倏然一冷。不等萧承瑾话音完全落下,他已迅疾无声地抬手——用自己带着薄茧的指腹,不知从哪里蹭了一手灰,不轻不重地在萧承瑾那过于苍白、也过于精致的脸颊上,抹了一把。
      萧承瑾话音一顿,侧过脸看他。
      和曦神色如常,仿佛只是拂去一片无意落上的尘埃。指腹下的那抹灰痕,横亘在苍白之上,有些刺目,却也莫名地……顺眼了。
      云溓微微一怔,旋即笑意更深,却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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