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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铁车北行 “我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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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试试!”一名粗壮的白狄护卫跳起来,接过肉干,憋足了劲狠咬下去,留下深痕却未能撕下,面皮涨红却昂首道:“看见没?这印子!”
“给我!”“让我来!”
东奥的侍卫与商队的护卫也都不甘示弱,轮流上前。一时间,这块“铁骨”成了最热门的试炼石。有人用刀背敲击,发出铛铛声;有人不信邪,换了不同角度下口,还有人拿着铁饼反复观察,试图寻处有纹理的弱处下口,但无不铩羽而归。营地间充满了笑骂声和不服气的呼喝,方才因索娅提问而产生的微妙紧绷,在这略显滑稽的集体“啃石头”活动中,悄然消散。
旭日特看得哈哈大笑,得意非凡:“怎么样?我没吹牛吧!这才是我们白狄男儿的硬粮!”
待肉干传回云溓手中,已沾了一圈牙印,却依然“铁骨”铮铮。云溓拿着这肉饼翻来覆去地看,最后笑着道:“好了好了,再咬下去,这铁饼都可以传三代当传家宝了!兄弟们的牙印都刻上去了,以后卖古董都不用刻款了!不若将此‘铁骨’收起?作为狄、奥友谊的见证传上三代吧。” 云溓笑着将布满牙印的肉干交给伙夫妥善收好,仿佛只是促成了一场寻常的游戏。他退回一旁,目光与和曦有一瞬极快的交错。
萧承瑾却道:“所谓见证,也未必一定需要珍藏。” 他声音不高,却让众人静了下来,“待今夜扎营,支一口大锅,用慢火细细熬煮,化开筋络,融其精华,煮成一锅热腾腾的‘铁骨汤’,让兄弟们暖暖身子,也品品这酝酿了半年的风霜之味。将这‘铁骨’融入血脉之中——岂不是更好?”
旭日特听闻,抚掌大笑:“好!就这么办!今夜这锅汤,大家都得喝,让友谊的见证永留心间,那味道一定绝了!”
众人也纷纷叫好,看向那块肉干的眼神,已从好奇挑战,变成了对夜晚热汤的期待。
索娅捏着手中紫锦荷包,看着眼前这群忽然变得像孩童般争强好胜的男人,再扫视含笑不语的萧承瑾和推波助澜的云溓,眼中冰冷的审视,终是化开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波动。此人不仅擅于应对锋芒,更懂得如何将锋芒,化为绕指柔。
和曦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将那杯温水又往萧承瑾手边推近了些。
萧承瑾却轻轻推开,反手将手中的糕点递给他,下巴微抬,示意送给在座的那两位女子。自己则转向旭日特,随口说些闲话。
旭日特更是爽朗,笑声阵阵,时不时将手揽向萧承瑾的肩膀——男人间寻常的揽肩搭背,阳光下的亲密无间。
和曦指尖在杯沿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之前盟会上王爷,不知是客气,还是有心,曾对这位青年首领表露过青睐之言;之后这人便谄媚示好递牌子,如今更如附骨之蛆,挥之不去。即便是这光明正大的动作,也变得格外刺和曦的眼。
对,这个笑得阳光灿烂的年轻首领就是条恶心的蛆。
阳光很好,众人的笑闹很响。没人注意到,那个垂首肃立的“侍卫”,正用眼底余光,一寸一寸地刮过那只落在王爷肩上的手。
午休将尽,笑谈犹在耳。前路尚长,而拥有几方势力的队伍里那根名为“隔阂”的弦,似乎悄然松动了几分。
萨仁格挑选的白狄的护卫其实都会说些中原的语言,但之前的行进中却很少跟其他人交流,现在却会主动用有口音的汉语跟东奥的护卫说些草原的趣事。而东奥的护卫也会请教些白狄常用的语言,模仿学习,一路上比起上午要融洽轻松挺多。商队和九丘的人马,两语皆通,也会说些商队的趣事。
云溓策马行至两位女子身旁,微微欠身,笑意温煦:“索娅姑娘,赛琪格公主,骑了一上午马,若不嫌弃,后面那辆青篷车已收拾妥当,可入内歇息片刻。”
赛琪格眼睛一亮,正要开口,却被索娅一个眼神止住。索娅淡淡道:“多谢云先生好意。我们并不累。”
云溓笑意不减,目光在索娅微僵的腰背上一掠而过,声音放得更轻,只有她们能听见:“姑娘不累,马却会累。草原儿女惜马如命,这个道理,在下还是懂的。”
索娅微微一顿,终于点头。
云溓一扬马鞭,引着她们行至车队中段。那是一辆外观与瑞王座驾几乎无异的青篷车,灰青色油布篷顶,木制车壁,混在十几辆相同的车里,毫不起眼。
但当索娅掀开帘子,扑面而来的却是一股温软的馨香、与草原粗粝截然不同的气息。
车内铺着白绒绒带着小卷的柔软羔羊皮,她们这么大咧咧的女生,都不好意思穿着靴子直接踩上去。壁板上也覆着一层薄毡,隔寒又隔音,颜色是浅淡的灰白,不像瑞王那辆满目深褐,冷硬如甲胄。
角落里,整整齐齐叠放着两床云紧软被,被角还压着两只鼓鼓囊囊的靠枕,一灰一白,边缘滚着浅褐的毛边。靠枕旁,甚至有两只小巧的铜手炉,外面也是软锦包裹着,一绿一黄里面估计放了炭球,车内的香味估计就是这手炉里的炭香。
车壁上的小格里,水囊、干粮是标配。但旁边,一小罐蜂蜜,一布袋奶酪饼干,还有几只透明的水晶钵子,里面装着各色蜜饯,红的、黄的、琥珀色的,就这么明晃晃地摆着,仿佛在说:吃吧,别客气。
赛琪格已经蹬掉马靴,“哇”地一声扑了进去,抱起一只靠枕,脸埋进去蹭了蹭,闷闷的声音传来:“好软!好香!”
索娅竟然犹豫了一瞬,才将靴子脱了,轻轻踏了上去,脚踝几乎都陷入到这云朵般的柔软里去。
没有一样贵重之物,却处处透着一个字——软。
与瑞王那辆冷硬如行军的战车相比,这辆车,更像是专门为“女子”这两个字备下的。
云溓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依旧是那副温润的调子:“两位姑娘若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车队行得不快,尽可安心歇着。”
帘子垂下,隔绝了外界的风与目光。
赛琪格已经滚进那堆软被里,抱着靠枕满足地叹气:“索娅索娅,你看这个!还有这个!云先生怎么连女生的爱好都懂?”
索娅没有回答。她在那面铜镜前坐下,镜中映出自己略显疲惫的脸。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向那个已经滚进被褥里的傻丫头。她虽为女儿身,却从小和父亲一起驰骋草原,对这些小女儿的东西少有涉猎,而现在置身于这满车的柔软时,忽然极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笑了一下。
中原的男人,连她们腰背的酸僵都看在眼里;那几只水晶钵子,连“她们会不好意思翻”都算到了。他们不仅看见了,还用最不伤自尊的方式,递过来一个又一个的台阶。
而这满车的柔软,更是一道无声的宣告:知道你们是女子,也知道你们不想被人当作“需要特殊照顾的女子”。所以,给了你们一辆外表一模一样的车。
赛琪格早已经抱着靠枕快要睡着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那个王爷……送的香囊……好香……”
索娅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枚紫锦荷包从腰间解下,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是玉兰花的香味清冽而淡雅,混着草原上没有的、某种属于中原深宅的幽远。
她忽然想到,那个苍白得仿佛随时会倒下的王爷。中原的男人从小竟是生长在这样温柔的环境中,随身佩戴着精美而馨香的香囊,怪不得身上总缠绕着一种若有似无的淡淡清香。不知此刻,在另一辆一模一样的车里,他会是什么模样?会不会也像赛琪格一样,卸下那副永远挺直的脊梁,倚榻而卧?会不会也有片刻的柔软,无人得见?
马车轻轻一晃,商队继续前行。
在瑞王的青篷车内,萧承瑾正襟危坐在铺着厚实毛皮的软垫上。一旁的暖石已换过,新的那块正稳定地散着热,熨帖着车厢里的寒意。
和曦手里捏着一枚药丸,举到他唇边。
萧承瑾闭嘴不吃。
两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先移开视线。
萧承瑾终于开口,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白狄族人,到哪儿都是先来三碗酒,连水囊里装的都是酒水。你怎能保证,让我滴酒不沾地走出白狄?”
和曦的手纹丝不动,药丸仍停在原处:“你是东奥的瑞王,只要你闭嘴不喝,谁敢往你嘴里灌?”
萧承瑾冷笑一声,并不接那药丸:“你现在不就逼着我吃药?”
和曦终于将手收回一寸,却仍举着,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被你吐掉的药丸还少吗?即使你把他们的酒吐掉,他们都得先反思是不是那酒污了您的口,赔礼自己招待不周。”
萧承瑾道:“说得容易。事情不办了?酒不喝,话不投机;话不投机,路不通。你是让我去办事?还是去摆谱?还是巴不得被我办砸,正好顺水推舟。”
和曦道:“你只需喝我递给你的杯子。其他人倒的,都不必理会。”
萧承瑾看着他,半晌,轻嗤一声,正要开口——
车外,云溓的声音适时响起,清朗如常,打破了这一车僵持的寂静。
“王爷,旭日特首领那边已安顿好了。石格山的趣闻——不知您是否有兴趣听听?”
和曦微一点头。
萧承瑾看向车帘,片刻,沉声道:“上来。”
趁他分神开口,和曦手腕一翻,药丸已送入他口中。萧承瑾猝不及防,只得含住,让那苦涩在舌底慢慢化开。
云溓掀帘而入,正对上萧承瑾略带不满的眼神,和曦面无表情的脸。他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只微微一笑,在矮几旁寻了个位置坐下。
“旭日特首领本想与王爷同车,”云溓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我便请他去了账房先生那辆车——说是有几笔草原上的账目,正好请教他。他倒高兴得很,说正好学学中原人的算盘。”
他抬眼看了一下和曦,那笑意深了几分:“账房先生的车,暖和,也宽敞。他应该……待得住。”
萧承瑾眉梢微动,目光在云溓与和曦之间一扫,便明白了七八分。他没接话,只淡淡道:“说吧。石格山。”
云溓微微一笑道:“说到石格山,便得从过来的时候说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