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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铁骨争锋 和曦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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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曦将萧承瑾送入青篷马车,帘幕垂落,隔绝了所有目光与寒风。
萧承瑾挺直的脊梁瞬间垮塌,重重跌坐在铺着厚实毛皮的软垫上。他再无力支撑,向前蜷缩,手死死抵住胃腹,冷汗顷刻间便浸透了里衣。
预料中的寒冷并未袭来。
车内氤氲着一股干燥的暖意。
他的膝盖无意中碰到一块用厚棉布紧裹的物件,脸盆大小,正稳定地散发着熨帖的热量。那热度透过布料,竟让他灼烧翻搅的胃腑稍稍一缓。他吃力地将那沉重的棉布包挪到腹下,蜷身抵住,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
和曦看着他自行寻到那点暖源,闭目蜷缩,便将一旁叠放的灰狼皮褥轻轻拉过,盖在他身上。
安置妥当,和曦这才抬眸,扫过车内。
这辆外观与商队货车无异的青篷车,内里却处处是心思:车壁涂了防雨的桐油,壁板与底板皆密密铺着鞣制过的羊皮,隔寒防潮。角落整齐叠放着毛毡与厚裘,壁上有固定小格,内置水囊、药瓶与干粮。
无一样奢侈,却样样打在生死攸关的节骨眼上。
尤其是萧承瑾此刻紧抵的那块暖石——应是草原常用的法子——正将丝丝缕缕的热度,渗进他冰冷僵硬的四肢,也护住那副过于脆弱的心脉。
和曦静静看了一会儿,转身掀帘下车。
外间,还有白狄的“同伴”需要应对。
旭日特已策马至云溓身旁,正笑着商议:“云先生,王爷若不惯骑马,我上车相伴可好?路上也好说说话。”
云溓笑着并未直接回答,目光转向刚下车的和曦。
在旭日特眼中,这位仍是瑞王的近卫“小喜”,而云溓才是此行商队主事。故他并未多问“小喜”意见。
和曦行至云溓面前,声音平淡无波:“王爷要新到的邸报。”
云溓颔首,转身走向车队末尾那辆马车,取出一沓文书递来:“晨间刚送至的,紧要的已在上头。”
和曦接过,返身送回车内。
车内,萧承瑾已将整个腹部抵在暖石上,似昏睡过去,呼吸轻浅。和曦将邸报在矮几上展开,墨迹犹新。新到的并不多,大多是昨日他批阅过的。于是提笔,就着车内昏暗的天光,开始逐一替阅。
车外,传来旭日特与赛琪格同云溓的说笑声,夹杂着白狄语的嬉闹。片刻,云溓清晰简短的指令响起,车队缓缓移动。
颠簸传来。
和曦笔尖未停,目光却掠过矮几上摊开的舆图——那“石格山”的标记,如一道狰狞的墨疤,横亘在前路。
同意萧承瑾同行,是否是正确的决定?
答案未知。
但此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车外渐远的笑语,以及身旁这人蜷缩着汲取温暖的微弱呼吸,都在无声地印证着另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他是希望这个人陪伴在自己身边的。
不过,酒是一定不能让他再沾了。
午休时,大多数人围坐分食冷硬的炒面,就着皮囊里的冷水吞咽。
萧承瑾的车帘掀起,和曦下车,用一个小铜壶在简易的石灶上烧热了水,送入车内。
旭日特啃着肉干,咧嘴对青篷车喊道:“王爷,看了一晌午折子了,下车透透气吧!也让大家沾沾您的贵气,热闹热闹!”
车内,萧承瑾其实已醒了一会儿,开始时静静看着和曦执笔的背影。盖在身上的兽皮虽有腥臊气,却暖意融融,他不想离开,便没有动弹,和曦拿着铜壶下车烧水是,他也是闭着眼装睡。听到喊声,他抬眼,正对上和曦上车进来时的双眼。
和曦面向他坐下,拿起一个铜杯,轻声道:“不用去管他。”
萧承瑾却轻笑一下:“礼数不可废,毕竟还在人家的地界上呢。”说完,他撑着坐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衣袍,又将睡乱散落的发丝捋到耳后,这才掀帘下车。
和曦眸光微沉,只得拿着杯和壶,跟了下去。
旭日特见萧承瑾真下来了,顿时眉开眼笑,大力拍了拍身旁的空地:“王爷,坐这儿!”
萧承瑾微笑着,撩起衣摆,坦然席地而坐。
旭日特立刻递来一块切得圆厚、硬如石饼的肉干,上面透明的筋络在日光下泛着光,自豪地说:“王爷,尝尝这个!一般的肉干两三个月就能制成,但这可是我阿姆亲手做的‘铁骨’,足足伺候了半年才成。平常舍不得吃,只有冬天进最深的牧场,或者像现在这样走远路,才带上几块——关键时刻,它能当锤子使,也能救你的命!”
萧承瑾接过,入手沉甸甸,果然硬如铁饼。他笑道:“如此珍贵,本王……”
“诶!王爷千万别推辞!”旭日特眼睛发亮,“好东西当然要给配得上的英雄!不过,它特别硬,您要是能咬动它,我就服了!”说完,咬上自己手上的“铁骨”,狠狠撕下一条,两只眼睛特别得意的看着萧承瑾。
在萧承瑾看来,这是挑衅,但依然保持笑容,道:“那本王就不客气了。” 说罢,他将肉干送到嘴边,张口咬下——
硬。
牙齿撞上去的瞬间,真像咬上了裹着皮革的铁块。他不能松口,更不能吐出。众目睽睽之下,那是认输。
萧承瑾眼底笑意未变,颌骨却已绷紧。他左手死死攥住肉干边缘,右手暗劲一扯——“嗤”一声轻响,一条肉丝被生生撕下。他将其含入口中,开始咀嚼。
一下,两下……
肉纤维坚韧如革,混着盐粒与风干的腥气,在齿间反复碾磨,却迟迟不烂,像在嚼一条浸了油的皮绳。额角青筋因用力而微凸,腮帮酸胀,他却面不改色,甚至咀嚼的节奏都未见慌乱。
旭日特浑未察觉,又随手递来一个水囊:“干嚼费劲,来一口顺顺!”
萧承瑾接过,刚递到唇边,一股浓烈的奶酒气便冲入鼻腔。他心下一凛,正欲硬着头皮小啜一口做做样子——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斜里伸来,不由分说将水囊拿了回去。
和曦不知里面是酒,只是本能地不愿让王爷用外人碰过的水囊。他神色平静,语气却不容置疑:“王爷,天寒,勿饮冷物。”同时,已将那只温热的玉杯递至萧承瑾唇边,另一手将酒囊稳稳递还给旭日特。
若是平日,萧承瑾或许会推开这过于明显的“特殊照顾”,坚持与众人同饮。但连日来碰酒即倒的恐怖,让他此刻无法拒绝和曦给的这个台阶。
他顺势就着和曦的手,饮了一口温水,咽下口中那团终于驯服的肉糜,才对旭日特歉然一笑:“小喜也是奉命当差,过于谨慎,首领莫怪。”他晃了晃手中肉干,巧妙转开话题:“这牦牛肉干风味独具,如此制法,储存经年亦无碍吧?”
旭日特果然浑不在意,朗声笑道:“那是自然!挂起来,风吹日晒半年,什么虫蚁都近不得!就是吃起来费牙口,得有好牙口,好耐心!”他说着,自己狠狠撕下一块,嚼得咯吱作响。
萧承瑾微笑着点头,阳光照在他依旧苍白的脸上,那笑意温润得体,无人看见他袖中指尖因方才用力撕扯而微微发颤,更无人知晓,他现下的牙齿颌骨,正泛起一阵阵酸胀的钝痛。
就在这时。
一直默默在一旁吃着奶疙瘩的索娅,忽然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萧承瑾身上,声音不高,却让四周的喧闹为之一静:
“王爷,您今日……怎么未着那身紫锦?”
萧承瑾今日穿的是一件半新不旧的青灰色交领襕衫,里衣素白,通身上下无一丝紫意。这细微的差别,果然没能逃过这双冷静的眼睛。
和曦立刻接口,语气平淡如常:“此行以商旅之名,紫锦华贵扎眼,于行路安全不宜,故换了常服。”
萧承瑾却在和曦解释的空当,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摸出几样物事——皆是紫色锦缎所制的小巧玩意儿。一枚绣着白玉兰的荷包,一只蝴蝶形的香囊,一个编成小马形状、鞍上绣着“福”字的缠丝锦扣,下面还缀着碎紫晶的流苏,在日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光。
“索娅姑娘心细如发。”他温言道,指尖拂过那抹深紫,“虽不便身穿紫服,但这‘禁自’之心未改,总要随身带些小物,以警醒,以明志。”说着,他将那白玉兰荷包递向索娅,又将蝴蝶香囊赠予好奇探头的赛琪格。
姐妹二人接过,触手锦缎柔滑微凉。索娅捏着荷包,指尖能感受到内里似乎填着些干燥的草药,淡香隐约。
旭日特见妹妹们皆有馈赠,自己却两手空空,不由得指着萧承瑾手中最后那枚紫色小马,朗声笑道:“王爷,我看这匹小马精神得很,与我腰上这银带钩正相配!不如赐了我吧?”
萧承瑾抬眼看他,笑意深了些许,将小马递去:“紫锦聚福,马到成功。愿此物伴首领左右,佑我等此行……路险而福至。”
旭日特高高兴兴接过,入手才觉这小马编得极为精致结实。他将下端绳扣穿过腰间银带钩的环孔,系紧。紫色的小马悬在银钩之侧,碎晶流苏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在草原苍黄的底色上,划开一道幽艳而醒目的痕。
“好!”他拍掌大笑,声震四野,“有王爷这‘福马’开路,还有什么关闯不过去!”
气氛刚有缓和,云溓却笑着上前,将两块易于克化的软糕塞入萧承瑾手中,同时自然而然地拿走了那块只被艰难啃过一口、几乎纹丝未动的“铁骨”肉干。
“王爷,这般珍贵的‘铁骨’,独享岂不可惜?”云溓声音清朗,举着肉干,目光带笑地扫过四周众人,“旭日特首领说了,得有好牙口、好耐心才配享用。在下不才,却也想试试——”他说着,竟真的将肉干送到嘴边,用力一咬!
“铿!”
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闷响。云溓表情一滞,随即苦笑着松开嘴,肉干上只留下两道浅浅的白痕。他捂了捂腮帮,摇头叹道:“服了,服了!首领这‘铁骨’之名,名副其实!”
这一下,瞬间点燃了众人的好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