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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铁山饯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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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溓迎着她的目光,眼神清亮依旧,唇角那抹笑意温润如初:“依臣愚见,那寨主亦非不通情理之人。通关之费虽昂,终究……价码可谈。”
萨仁格眉峰骤挑,仿佛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价码可谈?他若肯‘谈’,石格山下的白骨,也不会堆积成丘了。”
云溓微微躬身,姿态谦和如书生,吐出的字却带着刀刃的冷光:“陛下,一条能养活整座山寨的金路,与一车仅供饱食数日的盐……但凡掌权者,皆能权衡。他既坐上了寨主之位,所求便不该只是‘饱食’。”他话锋似有若无地一顿,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一旁沉默如山的和曦,随即收回,“无非是……晓以‘大利’而已。”
萨仁格瞳孔微缩,将他那一瞥尽收眼底。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猎鹰扑食前的压迫感:“看清?你们如何让他‘看清’?是刀架在脖子上,还是……有谁的‘面子’,比本汗的兵马、比乌戎哈尔顿的交情,更值钱?”
空气骤然凝固。
云溓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反而愈发诚恳:“陛下言重了。能让寨主坐下来的,从来不是谁的面子。”他抬起眼,目光清正坦荡,一字一句,却如重锤击鼓:
“是陛下您一统白狄、威震草原的王旗;是东奥能长期提供精盐的能耐;是两家盟约即成、盐马通道将开的滚滚大势。”
他轻轻摊手,姿态从容:
“吞了我们,不过得盐三十车。放我们过去,他得到的是整条商路未来数年的‘过路钱’。陛下您说——他是喜欢杀鸡取卵,还是养只会下金蛋的母鸡呢?”
萨仁格沉默地盯着他,仿佛要将他这副温文皮囊彻底看穿。良久,她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有深深的思量。
她转向萧承瑾,眼中锐光未敛:“王爷,您手下这位行走……舌上有龙泉。”随即,她神色一正,抚胸为礼:“既如此,本汗便在此,以草原鹰羽为信,以石格山月为誓,预祝王爷一行——踏破石格山,开得通天路!白狄的良驹牛羊,乃至王庭的友谊,皆静候佳音。”
萧承瑾肃然回以王礼,身姿如雪中青松:“承陛下吉言。东奥之诺,重如山海。知节留下,细则可商。”他略一顿,抬眼望向帐外远方雪山的轮廓,声音沉静似铁:“风雪催人,行期迫矣,我等便在这里向陛下先行请辞。”
萨仁格眸光微动,似有未尽之言,终是化为一声沉稳的嘱托:“北线风毒雪恶,王爷愿为双方盟誓赴此死生之约,情义无价。我予王爷向导两人,熟知山径气候;精锐十八,皆是一骑当十的儿郎,与王爷生死相随。”
萧承瑾却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转圜:“陛下厚意,心领。然此行贵在‘隐’与‘疾’,人多反成累赘。”他目光扫过身侧静立如山的和曦,又落回云溓温润的侧脸:“十人足矣。一个时辰后,王营北口,汇合出发。”
萨仁格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劝,只颔首道:“好。一个时辰后,本汗亲至北口,以烈酒为王爷饯行,以长刀为诸君开道!”
言罢,她转身掀帘而出,墨绿披风在骤起的风里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如鹰翼掠空。
帐内重归寂静,只余下远处隐约的马嘶与风啸。
萧承瑾缓缓坐回案前,听到烈酒,便觉胃中血气翻腾,脸色更显苍白。指尖无意识地捻过羊皮地图上“石格山”那处狰狞的墨迹,有些酒不得不喝,就像有些事不得不做。一个时辰……足够他压下胃间翻涌的血气,也足够东奥的队伍整装待发。
他抬起眼,看向和曦,正遇和曦直视他的目光,四目相对,却并无言语。
云溓道:“王爷,微臣需趁此时间,以盐置换些牛羊。还请王爷多备些御寒的衣物皮毛,颜色就像现在穿的这种,别要太鲜艳的。还有些关于天雄寨的事儿,路上臣再慢慢和您讲来解闷。”说完,朝萧承瑾与和曦鞠上一躬,一步一退,退出营帐。
木铎的余韵,和云溓退后时眼中洞悉一切般的浅笑,在晨光中无声弥漫。
——前方是茫茫雪原,身后是虎狼环伺。
而这九死一生之路,他们竟真的要并肩去闯了。
王营北口,远山如铁。
萨仁格深深看了整装待发的队伍一眼,右手一挥。远处围栏开启,三百头肥羊被牧人呼喝着赶出,聚在一处,发出不安的“咩咩”声,在晨光中腾起一片蒙蒙尘土。
——这是云溓用五十釜盐换来的“开路礼”。按草原外市价,本可换一百到一百五十头左右,但白狄被霍唐与乌戎盘剥惯了,这便是他们熟知的“惯例”。云溓也未多言,只以“羊多拖慢行程”为由,只要了其中一百头。
萨仁格沉吟片刻,又命人牵来二十头牦牛,道:“羊行缓慢,我再予你二十头牦牛,耐寒负重,可驮物资。”
云溓却微笑着摇头,行礼如仪:“陛下厚爱,臣心领。然牦牛虽健,日行不过三十里,反拖累行军。雪路争时,牛缓羊疾。陛下的心意瑞王殿下已领,来日方长。”
萨仁格凝视他良久,终是挥了挥手,让人将牛牵回。她看懂了——东奥派来的这位,要的不是厚重的礼,而是精准的刀。
忽然,一阵压抑的哭声打断了沉静。
奉命驱羊的老牧人朝克跪倒在地,向着白狄的侍卫连连磕头,苦苦哀求:“大人饶命!那寨子……去不得啊!去年乌力罕家的羊群路过山脚,都被抢光了,人也没回来……!尸骨……尸骨都寻不见啊……”
老人的嘶喊在空旷的北口回荡,方才还嘈杂的羊群霎时死寂。所有白狄武士,包括旭日特,脸色都沉了下来。
萨仁格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冰封的寒意。
最终,是向导巴图默默走过去。他弯腰,捡起老人脱手掉在地上的长鞭,然后把自己腰间一柄旧匕首解下,塞进对方颤抖的手里。
“你的鞭,我拿去。”他声音哑得像沙石摩擦,“我的刀,你留着。若我回不来……用它,替我阿弟,多宰一只天雄寨的羊。”
云溓走向老人,从怀中掏出一枚穿着红棉线的黄玉小鱼,放入他掌心,用俚语轻声宽慰了几句。老人攥紧那温润的小鱼,泪水淌过沟壑纵横的脸,终是颤巍巍站了起来。
这时,萧承瑾与和曦准时到达。
萨仁格立于众人之前,身后是木伦长老与各部首领,黑压压一片,如一道无声的送行长墙。
她右手一挥,巴图和另一名身着当地皮袍、面色黝黑沉静的中年男子上前——他们都是向导。紧接着,八名白狄精锐踏步出列,他们皆着右衽交领、宽袖束腰的皮袄或厚毡袍,颜色驳杂——灰褐、深棕、黛青,是经年风吹日晒与烟熏火燎的痕迹。袍服下摆开衩至膝,便于骑乘。肩背长梢反曲弓的弓袋以牛皮制成,磨损处泛着暗光;腰侧悬挂的弯刀刀鞘古朴,鞘口隐约露出银亮的柄首。
萧承瑾目光不由得一顿。
这八人中,细看之下有三人却是熟脸。最引人注目的是旭日特。他将浓密的黑发编成数股粗辫,以皮绳束在脑后,额前缀着一枚狼牙额饰。身上那件深褐皮袍看似陈旧,肩肘处却密实地缀着细小的铜钉,既耐磨,又在必要时可抵刀锋。他笑容依旧爽朗炽烈,向萧承瑾点头致意,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兴奋。
赛琪格与索娅虽女扮男装,却未刻意掩饰身形。赛琪格的袍服略收腰身,领口与袖缘滚着一圈灰褐的狐毛,保暖又不失灵动,眯着眼笑,跃跃欲试如一只准备扑向雪原的小豹子;索娅则一身毫无装饰的墨绿毡袍,长发尽数盘入毡帽下,面色冷峻,英姿飒飒,只一双眼睛沉沉望来,看不出情绪,唯有腰间那柄弯刀的刀柄上,缠着褪色的旧绸——似是纪念,又似封印。
两位女中豪杰,身份特殊,让她们跟随?不妥。不让?更不妥。
萨仁格却已举杯上前,身后侍从捧上三只银碗,奶酒香气混着晨风凛冽扑来。
“王爷,草原的规矩——送行三碗酒,一碗敬远路,一碗敬肝胆,一碗敬……归来。”
昨日就已领教过酒令智昏的萧承瑾,胃里仍残留着灼烧般的钝痛。今日女王饯行上来张嘴就又是三碗酒,萧承瑾面上不显,稳稳接过酒碗哐哐两碗就下了肚。萨仁格的声音在耳边忽远忽近,他只见她唇齿开合,那些饯行的套话像隔着一层潮水传来。
这第三杯递到眼前,他闭了闭眼,将碗沿抵唇,真是压着胃中的翻涌,仰首,饮尽;酒液入腹如燃炭,眼前蓦地一黑,耳畔轰鸣如潮。
真是未语身先捷,国事皆不谈。
他脚下微不可见地一晃,肘弯却立刻被身侧的温热胸膛顶住。
是和曦,他依旧垂首肃立,像一堵墙,给他足以支撑的力量。
萧承瑾借力站稳,缓缓吐出一口滚烫的酒气,将空碗倒扣,碗底朝上,示意点滴不剩。
四周目光如炬。木伦长老冷眼旁观,旭日特笑容依旧,索娅的视线如针。
“谢陛下……饯行酒。”他抱拳行礼,开口声音微哑,他好像听到自己貌似清醒地说,“山高路远,酒暖征程。时辰已到,萧某……就此别过。”
言罢,不等萨仁格回应,他已转身。
和曦与身后护卫同时向女王深鞠一躬,随即一左一右护持着他,步履看似平稳实则迅疾地走向不远处那辆青篷马车。
女王望向马车方向——厚重的车帘已垂下,看不见里面亲王的情形。
雪山的轮廓在渐次明亮的日光下,显露出冰冷而嶙峋的锋芒,像一列沉默的巨兽,横亘在即将踏上的路途尽头。
她知道,这份礼,这百头羊,连同那四十二条性命,都将踏入一片连她都无法掌控的风雪与刀锋之中,但当她部族里的这三名最珍贵的后生——鹰的翅膀,鹿的嫩角——齐齐请命时,她心中那个近乎盲目的念头竟压过了一切忧虑:
“东奥的这位王爷,能让他们平安归来。”
“出发!”
车辙与马蹄碾过枯黄草甸,羊蹄杂沓,咩声断续。
萨仁格立在原地,看着队伍启程,看着羊群如灰云般粘在队尾,看着那道车马组成的细线,缓缓切进苍白的天光与铁灰的山影之间。
她忽然抬起手,将指间不知何时捻起的一小撮尘土,轻轻扬在风里。
——那是方才老牧人朝克磕头时,溅到她靴边的土。
“走吧。” 她极轻地说,不知是对远行的人,还是对自己。
“活着走到山脚下。活着……把路带回来。”直到那队伍缩成天边一道模糊的线,才缓缓收回视线。
她什么也没说,只将手中一直握着的、余温尚存的空银碗,轻轻搁在了身旁侍从的托盘上。
——碗已空,路已启。余下的,唯有风雪,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