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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诗铎临风   在现实 ...

  •   在现实与模糊的翻腾之间,帐外,迎来了新的日光。
      风声中,除了渐起的营地喧哗,就在这忙碌的清晨——
      一阵清越悠扬的木铎声,合着即兴而歌的诗句,清脆似泉击石,又沉厚如古寺晨钟,混着某种悠长婉转的吟哦,由远及近,破开晨雾,随风传入帐前:
      很累但不想睡,很困但不想起……一夜挣扎,混沌大脑被这陌生的声浪劈开一道裂隙。萧承瑾他侧耳细听,悠悠睁开双眼,终是撑起身。
      吟哦声渐清晰,用的是古雅官话,却带着一种清朗奇特的、近乎歌咏的韵律:
      “匪风发兮,匪车偈兮。顾瞻……”
      是《诗》?何人在这旷野的草原上,将这首本该有些许悲凉的郐下无讥唱得如此……温雅又从容?
      紧接着,是守卫略含警惕的通报声由帐外传来:“王爷,营外有一行人求见,自称风舆司行走,奉王命而来,说是……需交予王爷驾前。”
      奉“王”命?
      萧承瑾指尖微微一蜷。这事儿,昨夜刚从和曦口中听过。
      他掀被起身,即便头痛欲裂,即便心口沉滞,那属于东奥亲王的脊梁已本能地挺直。抓起榻边昨夜不知何时备上的深青色常服套上,系带时手指仍有些发颤,却也不影响动作的利落。又快速将头发理了一个高髻用墨玉簪别好,勉强能见人。
      “请。”他对着铜镜理了理襟口,声音平静无波。
      帐帘被再度掀开。
      涌入的不仅是草原清冷的晨光,还有那道清越的木铎余音,以及随之步入的、一道颀长潇洒的身影。
      萧承瑾看来人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身形颀长,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灰色交领襕衫,外罩一件略显宽大的褐色鹤氅。头发以一根简单的竹簪束起,几缕散发拂过清俊的侧脸。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那柄黄杨木制成的木铎,油润生光,随着他闲适的步伐微微颤动,犹自发出细碎的清鸣。
      这人生得极好,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嘴角天然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里,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通透与些许玩世不恭。温润如玉的书卷气与开阔随性的风流态,在他身上奇异地融为一体。
      这哪里是寻常商队的商贾,更像是九丘制下风闻记事的采诗官。
      年轻诗官的目光在萧承瑾贵族惯有的苍白而矜贵清冷的脸上停留一瞬,笑意深了些许,随即端正仪容,不卑不亢地执礼:
      “九丘风舆司行走,云溓,字青辞,见过瑞王殿下。”
      云溓抬眼,眸中光华流转,似有诗书万卷,又似看尽红尘。他直起身,笑吟吟道,“殿下北狩白狄,结盟定约,风云际会,实乃盛事。在下沿途采风,得闻殿下在此,特携薄礼与消息来投,也算……不负上命。” 他话说得漂亮,将“奉命而来”说得像文人慕名拜会。
      “云先生远来辛苦,请坐。”萧承瑾抬手虚扶,目光落在他手中木铎上,“先生雅奏清音,令人心折。只是……”他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眼底却无半分暖意,“云姓,乃锦源大族。先生风仪卓然,不似寻常行走。敢问,可是锦源的云家?”
      此话一出,帐内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一旁正在奉茶的奉砚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云溓脸上那抹玩世不恭笑意,因这直白的质问,更添了几分真实的兴味。他手中的木铎,恰好在此刻发出“清”的一声脆响,打破了账内目前微妙的寂静。
      “王爷明察。”他开口,声音依旧清朗,却仿佛蒙上了一层遥远的雾气,“‘云溓’此名,确是二十多年前,由锦源国君亲赐,遣使送至九丘时,一同镌刻在质子玉牒上的。”
      他抬眼,目光清亮,毫无避讳地迎上萧承瑾骤然锐利的视线:
      “水溓溓以微凝,”他指尖抚过木铎上一处带有旧痕的边缘,似在抚过质子玉牒上刻划的那名字,“国君当年赐名,是望臣守节如冰,持心若水。” 他抬起眼,眸中雾气散去,露出底下清冽如寒潭的底色,“至于这‘冰’是凝于锦源的湖,还是化入九丘的海……便是身如飘萍者,自个儿也未必说得清了。”
      他话锋一转,将那份身世的飘零感,轻巧地转化为一种超然的立场:
      “如今,在下手中所持,是九丘风舆司的木铎;口中所述,是天下传唱的诗篇。奉的是共主采风之命,行的是记录王化之责。锦源云氏,是血脉所出;九丘行走,是立身所在。王爷今日所见,不过是奉上命的云溓。”
      他再次微微倾身,那股从容的压力悄然弥漫:
      “至于王爷所虑之事……在下离锦源时年方六岁,于故国朝堂,人微言轻;于郑将军之事,更是缘悭一面。今日前来,所携之礼、所传之讯,”他语气陡然凝重,“之不过关乎北线商路之疏通,关乎东奥白狄盐马交易之能成。不然,咱们还是先听聊聊这迫在眉睫的北线之行?”
      萧承瑾瞳孔微缩,深深看了云溓一眼。此人绝非寻常文士,其机锋与胆魄,远超预料。
      “云先生,本王确是挂念郑将军,但先生既与锦源久疏音问,本王自当以当务为先。”
      他话音未落,帐帘猛地被掀开。
      和曦挟着一身外间的寒气踏入,玄衣上沾着未化的霜粒。他显然已在帐外听了一会,此刻目光如刀,径直落在云溓身上,将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云行走。”和曦开口,声音比帐外的晨风更冷,“你带来的‘薄礼’,除了那张图,还有什么?”
      萧承瑾缓缓靠向椅背,恢复了亲王的沉稳姿态,不再说话。
      云溓对上和曦的目光,看着他那身亲卫戎装,脸上那抹惯常的笑意终于收敛了几分,化作一种同僚间公事公办的端正。他自袖中取出那卷羊皮地图,却不递给和曦,而是转向萧承瑾,双手平托,奉砚将地图接过,撑开方便萧承瑾观看。
      云溓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和曦,见他并未阻拦,才继续向萧承瑾陈述:
      “这是北线商路详图。眼下已是深秋,草原不同中原,雪随时会落。若想打通商路,必须在今冬第一场大雪前——跨过石戈山。满打满算,只剩十二三日。雪一封山,前功尽弃。故此,队伍整装完毕,须即刻出发。”
      和曦抬眼,目光清亮锐利:“让你带来的盐这一路损耗如何?”
      云溓躬身答道:“微臣奉上谕,自东奥调精盐共八百釜,押车三十余辆,一行二十余人。沿途不扰市集,只在渡口村落零星售盐,以换粮草日用。一月行来,共计售出四十余釜,缴纳沿途各国关税五十余釜。”
      他略顿,抬眼观察和曦神色,才续道:“唯有一处——石戈山天雄寨,过路费即收五十余釜。如今实余六百五十釜,其中五百釜已交割知节大人处,王爷随时可验。尚余一百五十釜,可作回程之资,或就地换取牛羊……以备与天雄寨谈判之用。”

      云溓话音方落,帐外忽传来一阵沉稳利落的脚步声,伴着皮靴踏过草地的细响与金属佩饰轻撞的泠然之声。未等亲卫通传,萨仁格女王已亲自掀帘而入,一身墨绿骑装衬得她身姿挺拔如白桦,发间银饰在帐内昏光下流转着冷冽的碎芒。
      她显然有点难以掩饰的激动,目光先扫过案前肃立的云溓,又落在奉砚手中撑开的那卷羊皮地图上,唇角微勾,随即转向萧承瑾:
      “瑞王殿下,五百釜……东奥的盐,竟然这么快就送到了王庭。”她像在确认一个难以置信的事实,“一次性运抵,颗粒足,成色纯——这样的手笔,我白狄王庭近十年来,未曾见过了。”
      她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帐内每个人的呼吸上。随后抬起眼,定定落在萧承瑾脸上:
      “霍唐的商人,会在这样的盐里掺三成砂土,然后告诉我,这是草原之神赐予的‘恩惠’。乌戎的骑兵,会抢走我十头牛,再扔回两袋发霉的粟米,说这是‘赏赐’。”
      她向前走了一步,靴尖几乎碰到萧承瑾的案几边缘,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王爷,在草原,公平本身,就是一种奢侈。我父亲、我祖父,用牛羊、用鲜血、用族人的命去换,都没换来过。”
      她的目光变得极其复杂,有审视,有不解,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近乎烫人的光:
      “可你们东奥……就这么把它运来了。五百釜,一釜不少,质地纯粹。你们甚至没派人来跟我讨价还价,没要求我先押上人质。”
      她顿了顿,喉头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所以,这不是交易。”她的声音忽然有些沙哑,“这是示范。示范给我,也给所有在刀口下换粮的草原部族看——这世上,还能有人能这么做的。”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了然:“昨天我还和木伦长老一样质疑东奥的能力,可今日您让我们感受到了,真诚的力量。”
      她直视萧承瑾,指尖轻叩腰间银刀,语气转为郑重:
      “东奥以盐为信,白狄自当以诚相报。此五百釜,依约可抵十匹上等良驹。三日内,马必送至东奥营中。”
      话锋微转,抬眼看向萧承瑾,目光如鹰:
      “只是王爷须知——马非盐罐,可即刻装车。尤其你要的肩高四尺六寸以上、能充种马的上等驹,我白狄各部凑齐三百匹,也需时间逐匹验看、调驯。”盐不来,她不信;来得快,她担心。若这一万五千釜盐转眼即至,那马的筹备也许时日。
      萧承瑾昨日未参与盐马的谈判,一时未接话,和曦看了他一眼,拱手出列道:
      “陛下明鉴。一万五千釜盐体量巨大,本就需分批运抵。时间上,并不冲突。”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凝:
      “只是草原入秋即雪,若遇大雪封山,后续盐队便只能等来年春融。故而眼下这批盐,须在雪前打通关节,方能续接。”
      萨仁格女王眸光一闪:“大雪封山?你们这次……是从北边石戈山天雄寨过来的?”
      和曦看向云溓。云溓立刻躬身:
      “正是,陛下。”
      萨仁格奇道:“你是如何通过的?”她眉峰蹙起,语速加快,“老寨主在时,尚有商队能从此路往来,虽价高,尚存一线。自换当家人,那人喜怒无常,贪得无厌,常将商队连人带货一并吞下,片甲不留。”
      她向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
      “我白狄为打通此路,曾派精兵强将,可那寨主与乌戎的哈尔顿有旧——哈尔顿未当将军前,是寨中二当家。只要我出兵,哈尔顿必率乌戎骑兵拦截;而那寨主下山劫掠,即便官兵追杀,至山脚下也必止步。天长日久,此路遂绝。”
      她紧盯云溓,仿佛要从他含笑的脸上刮出真相:
      “我很奇怪——那寨主贪如饕餮,从未有过全尸。你们的盐车,是如何活着过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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