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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汗帐三碗 萧承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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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瑾在极度疲惫中沉入梦境。
梦境不再是血腥无际的杀戮和割地赔款的耻辱,而是变得短暂而温暖。他依稀感觉到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无声地环绕着他,驱散了旅途的寒冷和心中的孤寂。他甚至能闻到那记忆中混合着青草、尘土与淡淡血气的、属于阿托斯的独特气息。
在梦里,他没有思考身份,没有国恨家仇,没有权衡利弊,只是像抓住浮木般紧紧依偎着那份温暖,仿佛回到了最初,只是想将他悍美容颜收于麾下的最单纯的时光。
然而,温暖总是短暂,梦中心口传来清晰的抽痛,将萧承瑾痛醒在了黎明前最冷的时刻。身边衾枕无人,帐内空空,‘小喜’不知去了哪里。只有眼角残留的湿意和胸口被泪水浸湿的一小片毡矜,证明着那美梦中曾有的片刻温存。
原来……还是想他啊。
萧承瑾望着帐顶,眼神空洞,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
不能想了呢。
不是一路人啊。
他目前仅是一个战败国的藩王,虽是最文明古老的诸侯国之一,但群雄环伺,前途未卜。
而他却是神秘莫测的九丘共主,虽然年轻才刚刚继位,但箭之所指,可号令天下。
他们目前的身份地位,就像当年角斗士‘阿托斯’与王爷的差别,只是为奴的换成了萧承瑾,为主的是九丘共主。
撇开这云泥之别,更有澶渊台冰冷的规则、十六座城池的血泪、以及无数无法言说的秘辛与无奈。
帐内,只剩下油灯偶尔爆开的哔剥声,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掀开,和曦带着晨露和黎明清冷的空气进来。看到原本睡着的萧承瑾捂着胸口坐在榻上,背脊绷得笔直——像一根不肯倒下的旗杆。
目光掠过对方眼角那道未干的湿痕,和曦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王爷,”他声音放得轻,“胸口痛吗?”
萧承瑾没有抬头,只从喉间滚出一声:“……无碍。”
和曦沉默地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忽然道:“若实在不适,今日行程可取消。”
这话说得平静,却重如千斤——白狄会盟准备了多日,各部首领云集,取消谈何容易?
萧承瑾终于抬眼,目光空茫茫地扫过来:“何时出发?”
“巳时。”和曦走近,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指尖轻捻,蜡壳碎裂,露出里面褐色的药丸,“现在刚卯初,离食时还早。”
他将药丸递到萧承瑾唇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现在即便是不当着众目睽睽之下,萧承瑾也还是把药吃了。
“再歇会儿吧。”和曦声音低了下来,说完从账内寻出一个锦盒,又转身出去了。
萧承瑾自然不会躺下。他唤来奉砚,梳洗更衣。
“今日着那套新进的紫缘玄色深衣,”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佩山玄玉,金线夔纹的那套。”
那是东奥亲王的常服,纹样古奥,颜色沉肃,领、袖、衣襟、下摆的边缘处,镶嵌着最近由他而兴起的紫锦。
铜镜中,面容依旧苍白,但高冠博带之下,那根绷直的脊梁终于被华服包裹,暂时有了倚仗的错觉。
小喜不知何时已静立于帐中一角,目光落在萧承瑾苍白却挺拔的背脊上。那身紫缘深衣的华美,像一道璀璨而冰冷的星河,反而衬得包裹其中的人越发清瘦孤直,仿佛一竿负雪之竹。
“王爷,”他出声,声音不高,“草原晨间风硬,您可再加这件半臂。”
他用下巴轻点箱笼——一件紫锦面、灰兔毛里的半臂整齐叠放着。那是他清晨出去时,特意从行装里寻出备好的。
萧承瑾目光扫过那半臂,即刻会意。这制式在草原部落中常见,既保暖又不碍驰射。“也好,”他颔首,任由奉砚为他披上,“入乡随俗,更显诚意。”
知节随后也悄声入帐。萧承瑾摒退左右,小喜也只能跟着奉砚出去。
萧承瑾将昨日金帐中女王的联姻之议、自己的拖延之策,尽数告知。
“王爷思虑周详,”知节沉吟,“白狄所求者,名也;我所求者,实也。名可虚予,实须慎予。”
“是此理。”萧承瑾指尖轻叩案几,“东奥独抗一国,不惧。惧者,群狼环伺。白狄虽不接壤,然其若与乌戎结盟,则我北境实危矣。反之,其若与我呼应,乌戎便腹背受敌。”
他顿了顿,看向帐外渐亮的天光,声音低而清晰:
“她知她的寸之所长,我也应知己的尺之所短。故今日之盟,不在嫁娶,而在势成。我要让萨仁格看到——东奥可依,且值得她付出比一个‘名分’更实在的代价。”
白狄迎接瑞王的仪式,在草原上算是高规格的。萧承瑾率队伍接近时,双方仪仗并列展示,另有轻骑在双方旌旗之后程队列展现威仪。
以萨仁格女王为首,身后还有几位胡子花白的部落首领,索娅站在一位灰须老者首领身后,两位不光长得像,并且神情都一样冷淡;赛琪格身旁是位年轻的贵族青年,身材壮硕挺拔,显露出不凡的气质与担当,棱角分明的脸庞在阳光中闪耀,和赛琪格永远带笑的表情不同,眼神中深藏坚定信念,却掩不住对赛琪格的宠溺。
当双方交换礼物的木盘呈上时,气氛为之一肃。
小喜上前一步,将手中锦盒打开。里面并非金银珠玉,而是一副打造精良、泛着幽冷青光的铁制札甲,甲片细密,关键处饰以古朴的夔纹。这份礼物沉重、务实,无声地诉说着东奥的工艺与力量,以及“我愿为你铸甲”的盟约深意。
白狄一方,一位长老郑重捧出一柄鹿首铜刀。刀身修长,铜绿斑驳,鹿首造型雄健,眼神似望远方。在草原传说中,鹿是通灵之兽,能指引方向、带来丰饶。赠此刀,寓意着指引、共享猎场与并肩狩猎。
萨仁格看着精良的甲胄,称赞:“若要我等儿郎都穿上如此好甲,东奥需供多少铁?”
萧承瑾借题发挥:“东奥离白狄最近的矿脉在被割让的十六城之中。不过甲胄之坚,在于同心。东奥可授锻铁之术,白狄可出精铁之矿,两国工匠共冶,则何愁甲胄不丰?此所谓 ‘授之以渔,共织罗网’。此甲胄可满足白狄作战的需求后,东奥可按市价收购。详情不妨坐下来慢慢商议。”
萨仁格微微一笑,道:“瑞王殿下说的是,请。”
说完做一个请的手势,两人并行走近会盟的汗帐。内部装饰着鹰羽与狼头,这间的空地上铺着毛毯,周围摆着一圈矮几上面摆放着忽迷思和奶豆腐,矮几后的凭几上铺着兽皮,看颜色像是灰狼皮。
萨仁格作为主人,率先入坐在面对帐门、背靠鹰羽狼头装饰的主位。
萧承瑾在一位侍者的引领下,被让至她的右手边第一个位置,知节坐在萧承瑾下首;赛琪格与精神小伙坐其对面,小伙子一双眼睛直白地看着萧承瑾,嘴角含笑;其他白狄长老、部落首领按资历、实力分坐两侧。
小喜立于萧承瑾身后,对面那贵族青年毫不掩饰的灼灼目光,让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的视线如冰刃般回敬过去,周身的气息仿佛都冷硬了几分;萧承瑾倒是轻缓地侧过头,下颌线条露出利落的轮廓,迎着那目光,慢慢抬起,给了青年一个淡如远山的微笑,恰到好处,却不容亲近;青年见状,笑容更盛,竟还举了举手中的银碗示意。
部落联盟的正式议事前,必有饮酒仪式,这是建立共饮共食的意思,萨仁格举起银碗,环视众人:“尊贵的王爷,您远道而来,草原的规矩,先饮三碗忽迷思,再谈正事。这第一碗,敬长生天,愿它见证今日的盟约。”
众人举碗共饮,小喜从后面看着萧承瑾从容饮尽,这是入乡随俗的诚意,他不得不喝,不过他早上并没吃什么,空腹杯酒下肚,放下碗后,后颈瞬间渗出细密汗珠,在帐内火光下微微反光。还是能看到细密的汗珠从他的后脖颈悄悄冒了出来。小喜的下颌线无声地绷紧了一瞬。
萨仁格再次举碗,目光灼灼:“这第二碗,敬茫茫草原与巍巍山峦,愿我白狄与东奥的情谊,如山稳固,如草长青!”
忽迷思入口随奶香浓郁,但酒也是后劲十足,可男人在谈判桌上未语先怂,他萧承瑾是万万不能接受的,于是他笑容不变,举碗示意,仰头干尽时,小喜看到他脖颈绷出隐忍的线条,放下碗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轻一颤,但被他迅速收拢在袖中。知他目前已进极限了。
萨仁格环视全场,声如金石:“这第三碗,敬在座的每一位勇士与智者!愿我们的智慧能照亮前路,愿我们的勇气能劈开荆棘!”
草原三杯酒,于目前的萧承瑾也算是道坎了,只觉胃中已然翻江倒海,额角血管也突突直跳。但众目睽睽之下,他越是难受,越是显得风轻云淡,依然稳稳举碗,对着萨仁格和众首领朗声道:“敬勇士!敬智者!更敬一个值得期待的明天!” 言罢,屏息闭气,硬生生将第三碗灌了下去。酒气直冲脑仁,眼前黑了一瞬,“咚”的一声,放碗时发出了些微声响,小喜见他的指尖抵住坚硬的矮几边缘而泛白,维持身姿不晃。听他的声音依然是气定神闲:“陛下豪情万丈,巾帼不让须眉,定能成为东奥可靠的盟友。”
萨仁格眼中精光一闪,抚掌而笑:“王爷好气魄!三杯忽迷思而面不改色的中原人也实属难得,跟您这样的人谈事,事难有不成之理。”
灰发老首领木伦长老道:“我白狄北方确有铁矿,只是苦于技艺粗陋,出铁少而质杂。若得东奥匠师指点,自是求之不得。但技艺传授,非一日之功。在我白狄匠人学成之前,我勇士的甲胄……又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