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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醉帐夜守 ...

  •   正使账外领命,身后一众年轻的白狄青年,有薄肌白皙的,也有粗犷壮硕的,但面容都十分俊美。
      路上,正使道:“王爷,我们白狄的勇士,容貌武功皆是不凡,其中也不乏性情极好的。他们久慕王爷风采,只是无缘得见。不如……为您引见一二?若其中能得到王爷赏识的,也可带回帐中一叙,全当解闷如何?”
      若是正常的状态下,刚刚拒了女王的邀请,便不好再拒绝这份好意。这种情况,即便有‘小喜’在,以萧承瑾也会带着几分随意欣然笑纳,哪怕什么也不做,也得应付一下。但此刻,他本就疲累,在帐中又不得不饮了些酒,头昏脑涨的,实在是对任何男女之情、甚至露水情缘都提不起丝毫兴致,且连装都不想装了。
      他连忙摆手,动作因疲惫而略显迟缓,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诚恳:“今日……实在乏了,多谢美意,容本王……改日吧。” 说罢,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想去到那处能让他暂且隔绝一切的东奥营帐。
      正使闻言,脸上笑容不变,目光却飞快地扫过萧承瑾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背影,以及他身侧沉默跟随的护卫“小喜”,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了然的微光。
      他躬身道:“王爷保重身体要紧。来日方长,我白狄的勇士,随时恭候王爷品鉴。” 语气恭敬,却将“品鉴”二字说得别有意味,随即才若无其事地在前引路。

      甫一踏入,帐内熟悉的东奥陈设与熏香气息,才让他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得以有片刻松懈,几乎要不顾仪态地直接倒向榻边。
      他清醒时一向难以入睡,然而在酒精的作用下,却会难以抵抗困意,这件事情他是知道的,曾经有段时间也以此方法入睡过,但当他发现自己需要依赖酒水的麻痹才能入睡时,怕被这柔软的杯中之物蚀了心,便对这类令人神思涣散的东西深怀戒备,警醒自持。可今日,这窜入血液的酥麻却与疲惫勾结,成了压垮意志的最后一片羽毛。
      然而,这口松下来的气尚未吐尽——
      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覆着玄甲护腕的大手,毫无预兆地猛然掀开!
      一个人影,不等通传,甚至不等外间守卫发出任何警示,便如一道沉默的、挟带着帐外寒意的风,径直卷了进来。
      来人身材高大挺拔,玄色软甲在帐内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微光,仅仅是站在那里,整个营帐的空间便仿佛被无形的压力填满、压缩。
      不用问,也无需看清脸。
      这种不容置喙的闯入方式,以及那身即便在昏暗中也异常扎眼的九丘亲卫玄甲,除了“小喜”,不作第二人想。
      萧承瑾甚至没有感到意外,只有一种“该来的终究来了”的、深切的疲惫。
      他只能挺着最后的一点坚强,带着最后一丝身为亲王的、摇摇欲坠的骄傲,抬起了头。
      “小喜大人……夜闯本王寝帐,可是共主又有新的旨意?”
      他将“夜闯”和“旨意”咬得略重,试图划出君臣与公私的界限。
      “小喜”似乎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他没有回答萧承瑾的问题,反而向前迈了一步。
      仅一步。
      压迫感却陡然倍增。帐内的东奥熏香似乎都被他身上带来的、属于草原深夜的冷冽气息驱散。
      “方才白狄正使,”他开口,声音透过面甲,低沉而平直,听不出情绪,“在帐外与王爷说的最后那几句话,末将……恰巧听见了。”
      萧承瑾的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官话而已,莫非违背了什么风序良俗?无需共主过问吧。”
      “引见勇士?” “小喜”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依旧平稳,却像冰层下缓慢涌动的暗流,“解闷?”
      他又向前逼近一步,这次距离更近,萧承瑾甚至能看清他玄甲肩吞上细微的划痕,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混合着皮革、金属与……一丝极淡的、属于“阿托斯”的、记忆深处悍利气息的压迫感。
      “王爷旅途劳顿,兴致缺缺,改日再议。不知改在何日?” “小喜”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却字字清晰,砸在萧承瑾耳膜上,“末将奉命随行护卫,见此情形,实在……忧心王爷贵体。”
      “此地毕竟不是东奥,亦非九丘。白狄热情……或许过了头。” 他的话语里听不出褒贬,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冷静, “为防万一,也为让王爷能得真正安歇——”
      “今夜,” 他的声音不容置疑,斩断了所有回旋的余地,“末将便在此处值守。”
      他的声音刚落,不等萧承瑾反应,那只覆甲的手已如铁钳般扣住萧承瑾的手腕,利用绝对的力量优势不容置疑的,将本就脚下虚浮的萧承瑾带得一个踉跄,重心尽失,向后跌坐在榻沿,萧承瑾本来就晕的头脑,现下更是懵,但转瞬反应过来,大喝道:
      “放肆!”
      “王爷叱责谁‘放肆’?” 说话间,和曦上前半步,膝盖看似不经意地顶入萧承瑾双膝之间,阻绝他起身发力的一切可能,同时另一只手按上他的肩头。那低沉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带着一丝近乎讥诮的玩味,“是叱责奉旨护卫王驾、因担忧王爷酒后失仪或被宵小钻空子而不得不采取非常措施的末将,还是……”
      他微微俯身,几乎贴上萧承瑾的额头,声音压成一线,却字字如冰锥砸落:
      “……叱责那个必须确保‘东奥瑞王’在异邦之地,一言一行皆不堕国格、不授人以柄,因此哪怕听到一丝可能损害王爷清誉、进而影响两国邦交的风声,都必须立刻掐灭的……护卫?”
      萧承瑾跌坐榻边,衣衫微乱,发丝散落几缕,在昏黄灯光下脸色苍白,胸膛剧烈起伏,不知是怒是窒。他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他也知道这对方不管是以共主的身份,或是一个护卫的身份,都不应有此行径。可对方偏偏就用这层身份,将他堵在了君臣与私情的死角。
      “……放手!”萧承瑾咬牙,声音因屈辱和缺氧而嘶哑,“本王之事……还轮不到你一个侍卫操心!”
      萧承瑾的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掷入了紧绷的空气。
      和曦周身的气息,似乎有一瞬间的凝滞。
      “护卫?”和曦一声极低、极轻,几乎难以分辨是叹息还是自嘲的轻哼逸出。随即,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看来,在王爷的眼中——我,也不过就是个护卫罢了。可该怎么做王爷的护卫呢?王爷,不妨再教教我。臣……或许比那些其他的‘护卫’,更懂得如何让王爷‘安歇’。”
      言罢,他不再言语,这种话伤的不只是对方,和曦自己的心也是密密麻麻的的痛。只是外表依然保持着这绝对压制的姿态,目光如牢笼,将萧承瑾死死锁住。帐内只剩下萧承瑾压抑的喘息声,和那无处不在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冰冷气息。
      萧承瑾看向和曦,酒精和疲惫像一层迷离的纱,模糊了界限。那些在清醒时被死死压抑、绝不可能宣之于口的话,此刻却在血液里那点酥麻的怂恿下,找到了缝隙,挣扎着涌上喉头。
      抵着按在他肩头的手,想站起来,虽没成功,但用手强硬地将和曦推开一定的距离,声音带着酒后特有的滞涩,却字字清晰:
      “我一直……很好奇。”他顿了顿,仿佛真的在思考一个困扰已久的问题,“共主大人……” 他将这个尊称咬得异常清晰,又异常刺耳。
      “您,难道没有别的更重要的事要做吗?”
      他的视线扫过这顶属于东奥藩王的、置身异邦的营帐,语气里的荒谬感几乎要溢出来。
      “成天跟在一个藩王身边……”
      最后几个字,他放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淬了毒的疲惫和鄙夷:
      “……有意思吗?”
      “王爷说得对。我确实有别的事要做,但看王爷殚精竭虑,看王爷意气用事,看王爷为了邦交还得‘事必躬亲’……可比坐在琉璃亭里,成天看诸卿演一模一样的戏,有意思多了。”
      和曦松了压制萧承瑾的手,玄甲摩擦发出轻响,他停顿,声音里终于泄露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自嘲:
      “瑞王殿下,有件事别忘了。这辈子,是你招惹我在先的。” 言罢,他不再看萧承瑾瞬间僵住的脸色,径直转身,走向护卫的那处铺位,动作利落地解下腰间佩刀,置于手边最易取用的位置,然后竟真的掀开那简陋的毡毯,和衣坐了上去,俨然一副真正要彻夜值守、隔绝内外的姿态。
      萧承瑾在榻上,看着那个玄色的、如山峦般沉默的背影,胸口那口一直提着的气,忽然间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如果没有记错,共主和曦本应十五岁时继承大统,但后不知什么原因拖了两年,十七岁时才正式登基。登基时,九丘的诸侯国君都到了现场,他作为东奥的代理监国,没有参加。
      但他记得那份引发东奥朝堂小小议论的登基诏书。时间点选在上次会盟后的第三年的常规朝贡的前夕。有老成持重的大臣曾私下点评:“此举聪明,也无奈。趁诸侯为隔年‘一贡’之事前来请示沟通时行礼,既免了他们专程跑两趟的怨言与借口,也将新君的第一次正式亮相,与‘履行贡赋’的义务绑在了一起。来观礼,便是承认其主;既承认其主,后续的贡赋自然顺理成章。只是……终究少了几分从容。”
      到现在过了三年,今年也不过二十岁的年龄。
      二十岁。
      萧承瑾闭上眼。自己二十岁时在做什么?或许还在兄长的身边,为一场边境冲突的胜利率军凯旋,意气风发,觉得天地广阔,大有可为。
      而眼前这个人,二十岁。身份如此尊贵,却又如此的沉稳,好像连锋芒都算不上有,之前不知为何成为了‘阿托斯’,而现在以一个护卫的姿态坐在这里,还时不时透着些共主的威仪。
      不过他毕竟年轻,道行不够深。还是让萧承瑾看出,这人现在好像在生闷气。
      萧承瑾忽然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嘴角,“阿喜过来,你不是想让我再教教你如何做我的护卫吗?”
      和曦却没动弹,道:“王爷还是安心就寝吧。”
      “你刚说我招惹你,我便想为你负个责,不过看来你不需要,咱们就互不相欠了,以后不要再拿这个说事了。”萧承瑾道。
      “规矩不是你说了算的。睡觉。”和曦撇他一眼,冷冷道。
      萧承瑾终是抵不过酒意,缓缓闭上眼睛,将脸埋入掌心,很快入睡了。
      和曦看着萧承瑾的睡颜,背脊挺直如松,最后面朝帐门方向,也轻轻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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