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梧·王爷的至尊宠溺》海盐棒棒糖

66、无言以对 李玺左

　　李玺左眼珠子瞥向萧承瑾，右眼珠子斜向和曦，心中只恨乌戎国君那老小子溜得太快，自己反应慢了致命的半拍，没能顺势混出去。
　　“允……咳咳，瑞王殿下万安，本王……先行告退。” 他极其丝滑地改口，端起一副正经使臣的架势，朝着萧承瑾的方向虚虚一揖，脚下已开始不动声色地往门口挪。
　　“退什么退？”
　　萧承瑾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因疲惫而显出的沙哑，却像一根冰冷的钉子，把李玺刚抬起的脚“钉”在了原地。
　　萧承瑾没看他，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嘴角却勾起一个极淡、极冷、让李玺后颈汗毛倒竖的弧度。
　　“李景深，”他慢慢转过头，终于看向李玺，那双总是蕴着三分倦意七分疏离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烧着两簇被连日疲惫、憋闷和眼前这荒谬局面点着的邪火，“你方才不是嚷着，今晚要睡床里面么？”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磨出来：
　　“——你不是要“赔”给我吗？不是赖着不走吗？好啊，我成全你。”
　　“上去。”
　　“给、我、暖、床。”
　　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砸得李玺头皮发麻。他与萧承瑾郑修霆从小一同长大，时常也会大铺同眠，睡在床里面的，晚上下床有所不便，所以大家都不喜欢睡里面这个位置，他主动睡里面有谦让或赔礼的意思，萧允棠应是明白的，可现在这话入在“他”耳朵里，可就完全不是这种意思了。
　　李玺背上的寒毛都立起来了。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不是乌戎国君在时的悲愤凝重，而是一种更诡异、更紧绷、仿佛有看不见的电火花在三人之间噼啪作响的死寂。
　　和曦面上依旧无波无澜，甚至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他只是微微侧过脸，将目光“落”在了李玺身上。
　　那目光平静、专注，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李玺却觉得，那简直比战场上百步外的冷箭、比淬了毒的刀锋还要命！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绝对上位者对蝼蚁僭越行为的、纯粹的审视与判定。
　　李玺倒抽一口凉气，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心里瞬间滚过无数念头，最后只剩下一个清晰无比的认识：萧允棠这是被逼急了要拉我垫背，而眼前这位……是真能让我“意外”消失在草原上的！
　　电光石火间，李玺脸上已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甚至带着点谄媚，但努力保持风度的笑容，他朝着和曦的方向迅速且恭敬地拱了拱手，语速飞快却吐字清晰：
　　“瑞王殿下说笑了！方才……”他边说边坚定地、大幅度地往后又退了一步，几乎要贴到门板，忽然换上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道：“啊！方才……，乌戎国君悲愤离去，情绪不稳，为防万一，罄霖既负‘护送’之责，本王必须立刻前去安抚，并亲自督察今夜驿防！事关重大，刻不容缓！殿下安歇，小喜大人辛苦，外臣告退！”
　　最后一个“退”字话音未落，他已身手矫健地拧身、拉门、闪出、反手带门，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咔哒。”
　　房门被轻轻关严。
　　“哼~”萧承瑾看着那道残影，鼻子出气。
　　房间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和曦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目光从紧闭的房门上，移回到了萧承瑾脸上。
　　萧承瑾已经重新靠回了榻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他说的一般。只是那微微起伏的胸口和依旧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小喜大人，一路辛劳，药我也吃了，如无其他事，我想休息了。” 萧承瑾闭着眼，声音里的疲惫仿佛要渗出来，筑成一道最后的屏障。
　　和曦一步步靠近，靴底落在木板上，发出极轻却令人心悸的闷响，最终在榻边停下。站在榻边，阴影笼罩下来，目光一寸寸碾过萧承瑾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看着他即便虚弱至此也要强撑的亲王姿态，过于苍白的侧脸、紧抿的唇线、以及那微微颤动的、试图隔绝一切的睫毛。
　　然后，他缓缓俯身，阴影彻底吞没了榻上之人，温热的吐息贴上萧承璟冰凉的耳廓。
　　“王爷，”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您当初把我送出去，是为了……”
　　他顿了顿，气息更近，几乎要钻入萧承瑾的耳道，声音轻得像鬼魅的呢喃，却字字重音能砸碎人心，“讨好我的‘新主人’吗？”
　　？
　　萧承瑾猛地睁开眼，瞳孔在昏暗中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撞进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里。那里面没有戏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认真到可怕的寒潭。
　　“什么……？”萧承瑾喉头发紧，声音干涩。这话从何说起？讨好？李玺？他何时……？
　　“怎么办？”和曦却仿佛没看见他的震惊，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诡异的、玩味的轻飘，只是眼底深处那潭寒冰，裂开了一条深深的缝隙，露出其下翻涌的、灼热的岩浆，“今天我好像……坏了你们的好事？”
　　和曦的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那不像笑，更像某种痛楚的抽搐，“我的新主人……好像被吓跑了呢。”
　　他的指尖，冰冷而缓慢地，抚上萧承瑾的下颌。萧承瑾浑身一僵，下意识侧头想要挣脱，却被那看似随意实则铁箍般的手指牢牢定住，被迫抬起脸，与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燃烧着可怕火焰的眼睛直视，“就这样又把我……留给了您。”
　　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逡巡在萧承瑾脸上，从那因惊怒而染上薄红的眼尾，到血色尽失的唇瓣。
　　“可瞧您这样……”他轻轻啧了一声，尾音拖长，带着毫不掩饰的、刻毒的讥诮，“……好像有点嫌弃呀~”
　　“要不……这次我帮您，把我的新主人请回来？”和曦的拇指近乎狎昵地摩挲着他下颌绷紧的线条，声音低沉缓漫，如同最缠绵的低语，却又像最锋利的刀在刮擦骨头，“让他……继续陪着您？嗯？”
　　每一个字，都像沾了盐的鞭子，抽在萧承瑾早已伤痕累累的尊严上。
　　屈辱、愤怒、还有百口莫辩的冤屈，瞬间烧穿了萧承瑾的理智。他死死瞪着和曦，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最后一点强撑的平静也彻底碎裂。
　　“……呵。” 萧承瑾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破碎，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玉石俱焚的冰冷。他不再试图挣脱下巴上的钳制，反而迎上那双燃烧的眼睛，从几乎咬碎的牙关里，一字一顿地挤出回答：
　　“好！”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情绪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
　　“我等着。”
　　和曦的动作，骤然僵住。
　　空气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仿佛在这一刻，“嘣”的一声，断了。
　　方才那刻意营造的轻佻、讥诮、玩味，如同退潮般从和曦脸上急速褪去，只剩下一种可怕的、空茫的苍白。
　　和曦他猛地将萧承瑾拉得更近，近到鼻尖几乎相抵，呼吸彻底纠缠。他能清晰看到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那么扭曲，那么陌生。
　　“我的王爷，” 他的声音陡然变了，不再低沉缓漫，而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的、嘶哑的、裹挟着滔天巨浪的质问，“您之前说……没有我，你就像在地狱煎熬，求我留下……”
　　“如今我留下了……，你却惦记着我的主人……”他停顿了一下，终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将那残忍砸在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残存的幻象上。
　　“王爷……，合着以前你都是在骗鬼呢！”
　　轰——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旧日的痴妄与今日的屈辱，被失去的剧痛与眼前的折辱……所有的情绪轰然炸开。然而，在这毁灭性的火焰即将吞噬一切时，一点冰冷的、坚硬的事实，如同深海中的冰山，骤然浮现在他混乱的脑海——
　　——那封在勃轳决战前夜，他亲手封好、嘱托李玺“若我不测，便以此契护他周全”的……牛皮信封。
　　那时，他以为前路是尸山血海，以为自己再也回不来。而以阿托斯当时那种身份，一但他遭不测，定难逃一劫。于是将自己最珍视的“所有物”，安排了能想到的、最可靠的去处。那不是馈赠，那是托付。
　　可这个理由，现在能说吗？
　　“哈……”
　　一声极轻的、干涩到仿佛来自肺腑裂痕的笑声，从他喉间逸出。不是嘲讽对方，而是嘲笑这荒谬绝伦的命运，与那个曾经自作聪明、如今却百口莫辩的自己。
　　他猛地挥开和曦的手，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烧起一片赤红的、近乎癫狂的火焰。他死死瞪着和曦，那眼神不再是王爷看侍卫，而是……
　　而是那个曾在花丛中，对着“亡魂”崩溃哭诉的、愿意付出一切换其停留的、一无所有的萧承瑾。
　　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考量，在这个由他亲手开启、却早已面目全非的悲剧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值一提。
　　解释即是狡辩。剖白徒增羞辱。
　　于是，无言以对。——
　　“放心。”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稳，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在玉盘上，冷而脆。
　　“既然‘阿托斯’已送出，我便从未想过收回。”
　　“旧恩不必再提。从前种种……”
　　他顿了顿，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不过是‘哄鬼’罢了，无需当真。”
　　他坦然复述了那两个字，仿佛在说与己无关的事。
　　“如今方知，举头三尺，终有神明。”
　　他直视着和曦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
　　“故，从今往后——”
　　他的声音在此处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
　　“——此类妄言，再不敢有。”
　　说完，他极其疲惫地、彻底地合上了眼睛，将那张曾为他流露过无数情绪的脸，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这里不再需要你侍候。你，退下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里死寂得能听见烛火吞噬灯芯的哔剥声，和两人几乎同步的、沉重而混乱的心跳。
　　过往的一切温情与誓言，都变成了最可笑的谎言与最锋利的匕首，抵住了彼此的咽喉。
　　和曦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手，站直了身体。
　　“抱歉呀王爷，我能不能退下，已经不是你能说了算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