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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夜行驿问 他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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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萧承瑾那双深不见底、却又空空茫茫的眼睛,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
“允棠,”李玺再开口时,声音里那层玩世不恭的亮釉剥落了,露出底下真实的、带着疲惫和一丝无奈,“我刚刚才说到,白狄和乌戎的分岔路之前都想跟着你的。你就这么急着赶我走?”
他看着萧承瑾的眼睛,声音透着的委屈道:“有些事,我不解释,不是因为我问心有愧。” 他的眼睛跟着声音沉了下来,“而是因为在我们这种位置上,很多选择,从一开始就没有‘对错’,只有‘取舍’。解释了,除了让听的人更难受,让说的人显得更虚伪,有什么用?”
他再抬眼,目光重新落在萧承瑾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愧疚,有不甘,也有属于李玺自己的、无法言说的重量。
“我阻止不了‘阿托斯’的离去,就像我求不来‘郑修霆’的回归。罄霖和九丘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姻亲,但九丘是主,罄霖……从来都只是九丘诸侯中一枚分量稍重的子。一代接一代,供其驱策,不敢有违,亦不能置喙。”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近乎自嘲的涩然,“我李玺这辈子,能完全做主的,大概也就只剩我自己这百十来斤了。”
他走到榻边,一屁股坐在奉砚刚刚铺好的床上,一只手支这床,一只手拍拍旁边的位置,身体稍稍后倾,语气忽然变得轻飘,却又重若千钧:
“瑞王爷,我知道您眼界高,心气更高,寻常人物入不了您的眼,本以为您终于随便找了个奴隶以供消遣,没想到那竟是……唉,算我命苦吧!若您心里这口气,非得找个人来平……您看,把我赔给您,行不行?从今往后,我这条命,这副皮囊,这点还算灵光的脑子,都归您使唤。鞍前马后,赴汤蹈火,绝无二话。这诚意……够不够您暂且揭过前篇,容我再跟您走这一段路?”
萧承瑾彻底愣住了。
他见识过无耻,见识过算计,见识过各式各样或委婉或直白的政治交易。但像李玺这样,把一场涉及生死、背叛与国政的沉重亏欠,用如此直白、滚烫、甚至带点赖皮的方式,打包成“赔自己”的提议……
这已经超出了他过往所有的认知范畴。
气吗?当然气。可在这份近乎荒唐的“诚意”面前,那积郁已久的愤怒与失望,竟一时找不到着力点,化作了一声极轻的、不知是嗤笑还是叹息的气音。
他看着李玺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里面没有戏谑,只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认真。
半晌,萧承瑾终是别开了脸,声音干涩,听不出情绪:“……李景深,你真是……不可理喻。”
但他没有说“滚出去”,李玺知这人心软,算是原谅自己了,于是笑道:“今晚我要睡床里面……”
还没说完,门口响起了吵闹的声音。
“什么事?”萧承瑾问道。
“禀王爷,乌戎国君看到了王爷的车架,得知王爷在此下榻,定要前来相见。”门外侍卫道。
“就说王爷身体不适,现在休息,有时明天再说吧。”李玺道。
“……不用,有些事是躲不过的,让驿站开个茶室雅间,请乌戎国君移步过去吧。”萧承瑾道。
“何必麻烦,也就是几句话的功夫。”乌戎国君一行人听到萧承瑾同意见面,不顾守卫劝阻,径直闯了进来。“老夫一直想找瑞王陛下询问当日的情况,可在九丘您一直毕门不见,连彰功大典不参加。说是伤重,可走得却比我们还快,真是让我百思难解,总觉得你内心有所隐瞒,所以想问个明白?”
萧承瑾见他身后跟着一行人,其中有印象的是那日求他救人的百夫长,便道:“那日您的百夫长没跟您汇报清楚?还需要找我对峙?”
“那日,瑞王殿下同一侍卫先到的事发地,等我们得到接应时,已迟了片刻,这时王子昏迷在内,殿下昏迷在外,为何会成此种局面,只有侍卫一面之辞,我们国君还想听听瑞王殿下的说法。”百夫长以乌戎的礼节致意,然后踏出一步道。
“瑞王殿下他赶到时,洞口已塌方,并不知内里情况;因洞口有疑似王子的带钩,想入内查看,才不慎被落石气浪冲击,呕血晕厥!他能知道什么情况?”李玺道。“难道你们非得听人家是怎么晕倒的吗?”
萧承瑾伸手止住了李玺继续下去,道:“国君爱子心切,也只是想找当事人问清楚,是人之常情。当日与百夫长相遇后,一起见证了狼窟前有一握着王子弯刀的断手,当时以常理推断,王子凶多吉少,但后听到狼窟中有异响,才想着寻其它入口进内勘查;虽然我力不及,但听说救援在我昏迷后来的很快,并没耽误太多的时间。……在我看来,王子能生还已是奇迹了。”
“我部探查,那洞口是新塌,难道没人动过,它自己会塌不成。”乌戎国君道。
“百谷原于400多年前,本是矿山,这里遗留了大大小小不少的矿洞,后因先祖们感念九丘从这里起源,不让再开采,并为了让后人能最大程度的一窥祖宗先貌,将其围成了九丘的天然猎场。但这些矿洞便由山中兽族所占。里面支撑的木石早已风化,有人进入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坍塌,也没什么奇怪的。”萧承瑾道。
“早不塌,晚不塌,我儿一入便塌,怎不可疑?”乌戎国君道。
“许是王子追猎至此,英勇搏斗所致。”李玺道,“洞内多处有同巨兽搏斗的痕迹,使洞口坍塌的是一根支撑的巨木被拍碎所致。”
“真是这样吗?”乌戎国君道。
“……我醒来后,只听说王子已被救,其他的我现在也是和您一起听到的。”萧承瑾道。
话音落下,房间内陷入一片近乎凝滞的寂静。
乌戎国君脸上的肌肉剧烈抽动着,赤红的眼中蓄满浑浊的泪,他不再看萧承瑾,而是环视这房间,仿佛在质问不公的天命,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为什么……苍天为何如此不公?!我儿勇冠草原,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而你……” 他终是说不出更恶毒的话,那是一个父亲彻底崩溃后的悲鸣,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心悸。
李玺按在剑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力道,眉头紧锁。听闻动静赶来的知节垂下的眼帘下,目光复杂。就连门口原本戒备的侍卫,都下意识地偏移了视线。
萧承瑾静静地看着他。那一刻,他眼中惯常的冷静疏离似乎褪去了一瞬,流露出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同病相怜的疲惫。他们都失去了重要的东西,都被命运抛掷在无法理解的漩涡里。只是,一个在嚎哭,一个在沉默。
就在他正要开口——
“王爷,您该按时服药了。”
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如同冰水般浇入这沸腾的仇恨之中。
只见“小喜”不知何时已立于门边,手中捧着一个打开的漆木药盒,里面整齐排列着数枚白蜡封裹的药丸。他仿佛对室内剑拔弩张的气氛视若无睹,径直走到榻边,随手拈起一枚蜡丸,指尖微力,“咔”一声轻响捏破,将其中褐色的药丸递到萧承瑾唇边。
萧承瑾看到他的瞬间,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即垂眸,避开了那双过于深邃的眼睛。他根本不想接受任何来自和曦的好意,但众目睽睽之下又无法反抗,最终咬着牙,下颌线绷得死紧,在乌戎国君那探究而仇恨目光的注视下,沉默地、看似顺从地微微张口。
那枚药丸被精准地送入他唇间。
熟悉的清苦参味瞬间爆开,但比记忆中更烈、更不容抗拒。它不像最初那样可以含在舌下,伺机吐出。这药似乎经过了特殊的炮制,入口即化,化作一股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暖流,直冲喉间,他只能滚动喉结将其咽下。一股混合着药味的、更深的苦涩,从舌根蔓延至心底。
百夫长见到小喜,脸色微变,急速在乌戎国君耳边低语数句。
乌戎国君凶戾的目光立刻钉在小喜身上:“你便是那日同去的侍卫?”
“是。”小喜转身,姿态恭敬却不见卑微。
“你是东奥的人?”
“在下是九丘共主麾下亲卫。”小喜的声音清晰平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只因瑞王殿下在九丘执行王命时受伤未愈,又心系兀术王子之事,执意欲亲赴乌戎,向国君陈情始末。共主仁厚,念此次任务乃我二人同出,故特命在下暂充瑞王亲卫,一路随行护卫,并遵医官嘱,督促殿下按时服药,以安圣心。”
言毕,小喜转向萧承瑾,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意味:“殿下,如今您已亲见乌戎国君,陈情已毕。医嘱需静养,不宜再劳神。是否该遵共主体恤之意,即返澹台,继续调养?”
房间内一片死寂。
乌戎国君脸上的肌肉扭曲着,他再愤怒,也不敢公然驳斥“共主体恤”。李玺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言辞滴水不漏的“小喜”,这人不是让自己贴身护卫瑞王吗?怎么自己又跟来了?跟就跟吧,现什么身呀,真是不让人省心呀!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萧承瑾苍白的脸上。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掠过满面仇恨的乌戎国君,掠过眼神锐利的李玺,最后,与“小喜”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对视了一瞬。
然后,他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
“多谢共主体恤,也辛苦小喜大人一路照应。”萧承瑾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然,本王刚刚在路上已应白狄女王之邀,前往白狄王庭。王命在身,旧盟之约亦不可轻废。待此间事了,自当返回澹台,向共主复命。”
他拒绝了。
他没有选择退回九丘那个安全的“牢笼”,而是选择继续前行,踏入草原那片更未知的迷雾。
小喜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面上依旧毫无波澜。他沉默地收回手,将药盒轻轻放在一旁的案几上,仿佛那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插曲。
“既如此,”他后退半步,微微躬身,“属下职责所在,自当继续随行,护卫殿下周全,直至王命达成。”
——你既选择前行,我便陪你到底。无论前路是荆棘,还是深渊。
乌戎国君看着眼前这一幕幕无声的交锋,突然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他的仇恨,在这更高层面的意志与算计面前,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狠狠地瞪了萧承瑾最后一眼,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猛地拂袖,带着人转身离去。
房门被重重摔上。
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三人,以及空气中那未曾散尽的药味、硝烟味,与某种更加沉重、更加复杂的命运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