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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寤寐之症 “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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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莫非连本王休息,共主也要监视吗?”萧承瑾未曾睁眼,只从唇间逸出一声极轻的、裹着冰碴的嗤笑。
“休息?”和曦的声音在榻边响起,平静无波,“王爷,您能睡得着吗?”
萧承瑾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不会又想……睁眼到天亮吧。”和曦的语调甚至称得上温和,却像一根最细的针,精准地刺入某个早已化脓的旧伤口。
他坐了下来,榻沿微微下陷。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一寸寸扫过萧承瑾过于平静的侧脸。
“以前,我也想不明白。”他忽然换了个话题,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回忆般的、近乎剖析的冷静,“堂堂东奥亲王,为何会对一个卑贱的角斗士情有独钟。我曾以为……那是您与众不同的仁心。”
他顿了顿,空气凝滞。
“直到九丘的医官,战战兢兢地将您的脉案与起居录呈到我面前。”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每个字却更清晰,“‘寤寐难合,经年沉疴。偶遇合契之人,可得浅眠。’”
萧承瑾搁在锦被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
“原来如此。”和曦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了悟后的、冰冷的失望,“不是什么慈悲,也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情分。”
他倾身,靠近,声音压成一线,钻入萧承瑾的耳中:
“——只不过是因为,那个叫阿托斯的奴隶,碰巧是您找了很久的……一味‘药’罢了。”
“怎么?”萧承瑾终于睁开眼,眼底是一片被刺痛后的、灼人的寒光,“连臣下这些不堪的私隐,共主也打听清楚了?九丘的医官,对您可真是忠心耿耿。”
“他们忠于职守,担忧您的贵体。”和曦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避,“您的这些症状,非止一两日吧?有些年头了。可奇怪的是……”
他微微蹙眉,仿佛真的在困惑:
“我和你在一起的那些日夜,竟从未察觉你有任何异常。”
他的目光锁住萧承瑾骤然收缩的瞳孔,给出了那个残忍的答案:
“原来,对你而言,‘没有彻夜睁眼到天亮的夜晚’,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对吗,王爷?只有在我身边,你才能像常人一样,合眼,安眠。所以我对于你,究竟算什么呢?”
萧承瑾的呼吸滞住了。那层最坚硬的盔甲,被这句话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对,”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承认了,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劲,“那又如何?现在说这些,莫非共主还在怀念……当我的‘药’的日子?”
“药?”和曦重复了这个字,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与冰冷的讽刺,“王爷,您似乎忘了。”
“是您自己,亲手把这味‘药’,包装好,拱手送人的。”
萧承瑾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可共主不是又把这‘药’……”他咬着牙,反击回去,“硬塞回我这里了吗?”
“是。”和曦坦然承认,目光却锐利如刀,“所以我更好奇了。王爷,您刚才同意与琰王同榻而眠……”
他微微歪头,像一个纯然的疑惑者:
“是打算在他身边,也能‘闭眼到天亮’吗?若真如此,您这‘病’,看来是找到新药方了?那您刚才对我说的那些绝情话,又算什么呢?还是说……”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您根本就没打算睡,只是又想像以前无数个夜晚一样,硬熬过去?在众人面前,继续装您的‘正常’?”
“哼……”萧承瑾别开脸,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气音,试图维持那摇摇欲坠的傲慢与防线,“这就不劳共主您……费心了。”
“我怎么能不费心呢?”和曦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轻柔,甚至带上了一丝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关切,“王爷,您可是我用……那么大代价,‘请’回来的。尽管您可能不在乎……”
他伸出手,虚虚地悬在萧承瑾的脸侧,仿佛在丈量那份无法安眠的痛苦。
“夜还长,路也远。”
“您这样熬下去,身子会垮的。”
“而我现在,非常、非常不喜欢看到您……在我面前垮掉的样子。”
他收回手,站起身,阴影重新笼罩下来。
“所以,好好‘休息’吧,王爷。”
“无论您用哪种方式。”
“我会在这里,看着。”
“一直。”
最终,萧承瑾没能让和曦离开。
这位自称“小喜”的九丘亲卫,便如同他曾经作为“阿托斯”时那样,以一种沉默而坚定的姿态,重新回到了萧承瑾身侧三步之内的位置。牵马、递水、值夜、警戒,行止间是与当年别无二致的熟稔与精准。
东奥的随行卫士们起初只觉得此人眼熟。那身形,那步态,尤其是沉默时侧脸的轮廓……像极了曾经那个总是一身血腥气、却对王爷言听计从的角斗士。
可细细看去,又似乎不同。
眼前这人皮肤是久居室内、养尊处优的润白,与阿托斯风吹日晒后的深铜色截然不同;眼神是九丘宫闱里浸出来的平静无波,而非角斗士眼中时刻绷紧的、野兽般的警惕;就连那身制式精良的玄色亲卫软甲与腰间代表身份的玉牌,都在无声宣告着“天潢贵胄近侍”的尊荣。
“人有相似吧。”老成的卫士暗自摇头,将那一丝疑窦按下。九丘的亲卫,历来多从本土根基深厚的宗族子弟中简拔,身世清白,前途无量。谁会想到,那等尊贵的出身,能与血污泥淖中爬出的奴隶角斗士,扯上半分关系?
疑虑最深的,是乌戎的哈尔顿。
独眼将军的目光,如同秃鹫,无数次阴冷地掠过“小喜”的身影。太像了。那挺直的脊梁,那偶尔流转的、沉静之下却暗藏锋锐的眼神……尤其是当他不经意间,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略微侧身挡在萧承瑾与外来风险之间的那个细微动作。
简直与记忆中那个该死的奴隶,一模一样。
“不可能。”哈尔顿用力捏紧了刀柄,指节发白。阿托斯是他亲手所“杀”,尸身也是他脚踢出勃轳城头的墙垛,悬吊在城墙边缘,用以刺激萧承瑾的。一个被他亲手捅破胸膛,接连砍伐饱经摧残、又被斩断脖颈的躯体,绝无生还可能。
除非……
一个更荒诞、却也更令人不安的念头,如同毒藤般悄然滋生:除非,阿托斯根本就不是什么卑贱的勃轳奴隶。除非,他从一开始,就是九丘的人。
但这个念头立刻又被他自己否定了。九丘澹台出来的人,哪怕是个庶人,都自带三分浸润在骨子里的贵气与教养,怎么可能沦落为供人取乐、朝不保夕的角斗士?或许……是某个九丘贵胄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哈尔顿独眼中光芒闪烁,惊疑不定。他无法确定,但这份“相似”本身,已如同一根毒刺,扎进了他心里。他不再仅仅视“小喜”为一个普通的九丘侍卫,而是将其列入了需要加倍警惕、并可能的话,彻底查清底细的名单。
于是,在这微妙而压抑的平衡中,队伍继续向着白狄和乌戎方向行进。
和曦便以“小喜”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行走于阳光之下。他守在萧承瑾身旁,近得能听见对方压抑的咳嗽,能看见对方倦极时眼下的青黑。
所有人都看见了他,却无人真正“看见”他。
他们看见的是九丘共主派来“护卫兼监视”的亲卫,一个沉默可靠的影子。
唯有萧承瑾,在每一次不经意的目光交汇、每一次被迫张口咽下对方在众目睽睽下递到唇边的药丸时,都能穿透那副恭谨的“小喜”皮囊,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其下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暗流——那里面搅拌着往日的亲密余温,与今日冰冷彻骨、无所不在的掌控欲。
而这份唯有他们二人知晓的秘密,在这漫长的旅途中,成了一道无形的枷锁,也是一把悬于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白狄王庭,牛羊成群,毡帐如云。女王萨仁格的金帐矗立在最高处,装饰着雄鹰的图腾和华丽的毛毯,彰显着主人的尊贵与权势。 听闻瑞王应邀前来,萨仁格女王亲自出帐相迎。她依旧一身火红的骑装,身姿矫健,美艳的脸上带着草原女王特有的爽朗笑容和锐利目光。 “瑞王大驾光临,令我白狄蓬荜生辉!”她汉语流利,挥手示意不必多礼,目光却毫不掩饰地在萧承瑾身上打量了一番。眼前的王爷比起传闻中神清气朗的龙章凤姿似乎憔悴了一些,但那份骨子里的贵气和矜持,反而别有一种吸引力。
萧承瑾经历了澶渊的大起大落,心绪未平,对于女王的热情只是勉强牵动了一下唇角,礼节性地回应:“女王陛下客气了,是本王叨扰了。” “王爷一路辛苦,请入帐叙话,我已备下薄酒。”萨仁格侧身相邀,火红的衣袖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指向那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象征着权力与庇护的金帐。 萧承瑾抱拳回礼,竟丝毫没有犹豫,点了点头便跟着女王走向那顶华丽的金帐。甚至没有看一眼身侧那个如影随形的玄色身影。
他迈开脚步,一步,踏出的是东奥亲王应有的气度。
另一步,踏出的是将连日疲惫、不堪往事、以及身后那道冰冷目光都暂时关在帐外的决绝。
——无论帐内是佳酿还是毒药,是机遇还是陷阱。
至少在此刻,那顶金帐,是他能从这无边无际的掌控中,获得的、唯一的、短暂的“避难所”。
帐外,阳光炽烈,草浪翻涌。
小喜按剑肃立于王庭卫队之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晃动的门帘,玄甲下的身影挺直如松,仿佛能就这样站到地老天荒。
然而,那挺拔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在他平静注视那晃动门帘的目光深处,一道细微的裂痕骤然绽开。
没人跟他提过白狄的风俗吗?
怎敢如此不加犹豫,便踏入异族首领的金帐?
是不懂?
还是……根本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