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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风起边驿 当最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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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最终离去的钟声响起时,各国使团的车队陆续驶离澶渊地界,有的带着满满的赞誉,有的带着满身的伤痕。
就在东奥使团准备踏上归途时,一队人马却主动迎了上来。旗帜上的图案显示,他们来自白狄。
为首的白狄正使是一位身材高壮、面容带着草原人特有豪爽的中年男子,他身后跟随着英姿飒爽的索娅和笑靥如花的赛琪格。他右手抚胸,向萧承瑾行了一礼,语气颇为客气:
“尊贵的瑞王爷,在下奉我家族长之命,在此恭候多时。昨日彰功大典,族长未能亲见王爷力挫狂徒、为弱小张目的风采,深以为憾。”
“不瞒王爷,我族僻处北疆,近年饱受征敛之苦,霍唐视我如牛羊,取之无度,护之无力,任凭乌戎时常越境滋扰,毁我草场,掠我牲口。听闻去岁夏季,勃轳瘟疫死伤不计,是王爷麾下王贲将军星夜驰援,运给他们那批救命的药,他们也因此粮食歉收,也是王爷您宅心仁厚,命赵铭将军不辞劳苦送去过冬的粮盐,助他们度过难关。我部听说东奥如此义举,皆不知有多么心生向往,希望能有这样的主宰之国为我临邦。”
“此番大典,共主虽未明言变动藩属,然格局暗流涌动。族长曾感,依附强者不如结交义者。霍唐今年索要的良马数额,比我族新生马驹还多!他们征走了最后一袋盐,却用发霉的粟米交换。乌戎与我部仇深似海,势不两立。放眼九丘,能于危难之时对它国施以援手的邦国,东奥是最近的,今年东奥遭受十六城的损失下,依然信守承诺,完税九丘,并未增加附属国一分钱粮,我们这些小族都对东奥的品德赞叹不已。族长恳请王爷,念在昔日并肩抗敌的情分,念及我部如今求生之艰难——”
“——愿为我族,在共主御前及九丘明堂之上,仗义执言一二,使我部不致沦为霍唐与乌戎角力的牺牲之地。”
萧承瑾看着白狄使者充满殷切的眼眸,道:“不瞒特使,东奥新遭战败,今日的境遇也如履薄冰,自顾不暇。况且在九丘明堂之上,也难有发言的机会。不过昔日白狄于我东奥确实有一助之宜,一直也想报答女王助我击退乌戎的恩情。如果可以,我东奥可以派商团到白狄,以公平的价钱换取你们的物产。”
“若蒙王爷不弃,族长更期盼能与王爷详谈,看能否……开辟一条商路,让我族的骏马与皮毛,能换回救命的粮食与药材,而非霍唐商贾那压至骨髓的盘剥。”白狄正使道。
“白狄与东奥通商最近的路线需借道乌戎,霍唐次之。若想打通其中关节,需容我考虑一下。”萧承瑾道。
“白狄也明白其中的难处。故而,族长特命在下,务必请王爷移步白狄王庭。一则,让我族略尽地主之谊;二则,王爷亦可借此行,亲眼看一看霍唐与乌戎是如何对我族实行步步紧逼。无论王爷最终能否相助,白狄都愿将所知关于乌戎兵力调动、乃至……某些草原上关于‘惊厥’的离奇传闻,悉数告知,以报万一。”
“惊厥”二字,如一根冰针,悄无声息地刺入萧承瑾的耳膜。他面上波澜不惊,眼波却几不可察地一凝。
王贲已趋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只容他一人听见:“王爷,事关重大,但未必需您亲涉险地。可先允其商路之议,待臣回国整备后,再遣可靠之人前往接洽细情。”
萧承瑾没有立刻回答。他抬眼望去,澹台城巍峨的轮廓在渐沉的暮色中显得冰冷而逼仄,而草原的方向,长风浩荡,暮云舒卷。
他此刻既不愿立刻回到那需要他重新披挂起全部铠甲、应对无数诘问与算计的东奥朝堂,也厌极了这九丘之地无处不在的、冰冷的审视。白狄的邀请,连同那个敏感的词语,恰似一道意外的裂隙,透进来一丝未知的、或许危险的……生机。
“王将军,”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夺,“正因东奥如履薄冰,白狄此次主动靠拢,才是破局之关键。霍唐与乌戎之间,若真能钉入一枚楔子,纵是刀山火海,也值得本王亲往一探,此非涉险,也算险中求存之策。”
他目光转向王贲,语速平稳而下达具体指令:
“你率使团主力,携通关文书,星夜回国复命。将此处情由,禀明朝廷,只说……本王需借‘考察边情、抚慰旧盟’之名,暂缓归期,以观局势。”
“王爷……”王贲踏前半步,古铜色的脸上忧色深重,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些白狄骑士,“白狄虽与乌戎有隙,然其心难测,此去深入草原腹地,只带护卫不过数十轻骑,万一……”
萧承瑾抬手,止住了他未尽之言。那只手苍白,指节却稳如磐石。
“你回国后,立即密令西北‘飞羽营’向边境靠拢,保持临战姿态。另,从队伍中选出三名最擅隐蔽跋涉的‘夜不收’,配双马,沿途每隔百里设一暗桩,作为我与国内的信报中转。若连续三日无平安信号传回,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无需言明,王贲已然领会——那便是出事的信号,后续自有应急预案。
“白狄既敢邀我入王庭,便要担起护我周全的干系。况且……”他唇角极淡地向上牵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却自有一股沉淀于硝烟与血火中的凛然,“此身虽病,弓马未废,刀锋犹利。自保,足矣。”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王贲蓦地想起面前这位亲王,并非深宫中长成的锦绣人物。他是真在乱军之中执过戟、在尸山血海里凝过眸的。那股蛰伏于病骨之下的悍厉,从未真正散去。
王贲喉结滚动,终是抱拳,深深一躬:“末将……遵命!必星夜兼程,将王爷之意,妥帖禀达!”
萧承瑾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身侧那位始终沉静如水的令尹。暮色落在知节清癯的侧脸上,这位以谋略与忠诚著称的文臣,此刻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仿佛王爷无论是决定回国还是深入虎穴,他都会从容相随。
“知节,”萧承瑾的声音缓了些,甚至带上一丝征询的意味,“可愿再陪本王走一程?去看看这草原深处的风,吹的到底是暖是寒?”
知节整肃衣冠,面向萧承瑾,行了一个比方才更加端严的揖礼,声音平稳而清晰:
“殿下欲观风色,臣便为殿下掌灯;殿下若入风云,臣便为殿下执伞。此行是吉是凶,臣不敢妄断,唯知追随殿下左右,乃臣之本分,亦臣之夙愿。”
萧承瑾看着他,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慰藉的暖意。他不再多言,转向那位一直耐心等候的白狄正使,略一颔首,语气恢复了亲王应有的雍容与距离感:
“既然如此,那便……叨扰贵族了。请使者前导。”
于是,东奥归国的车队一分为二。大部人马在王贲的带领下,朝着故国的方向辘辘驶去。而萧承瑾只带了数十轻骑与最核心的僚属,车驾微调方向,与白狄使团合为一处,汇入苍茫的暮色,向着北方那片未知的草海,缓缓行去。
澹台的城墙上,一双目光始终盯着这渐行渐远的车队。他的身体都那样了,看样子是还要管闲事,给的药也没吃,更别提带了。
“他这是……不想活了吗?” 低语消散在风里,晚风卷起他玄黑的袍角,猎猎作响,如同无声的诘问。
行至天黑,入驻边驿。这驿馆地处要冲,为往来使团而设,虽不算奢靡,倒也整洁宽敞。
萧承瑾刚在大厅寻了处僻静角落坐下,等知节去安排房间,便听得门外车马喧嚷。抬眼望去,竟是罄霖与黠勒的旗帜。
李玺风风火火地踏入厅中,一眼便瞧见了萧承瑾,脸上顿时绽出毫不掩饰的惊喜,快步上前轻声道:“允棠!怎的如此之巧?你也走这条路?”
萧承瑾微微颔首,神色平静:“白狄女王相邀,往王庭一叙。倒是你,回罄霖该走东道才是。”
“别提了,”李玺一撩衣摆,在他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兀术醒了。人是醒了,可那魂儿……”他摇了摇头,神情有些复杂,“时哭时笑,狂躁难抑,三五条壮汉都按不住。乌戎国君哭求共主,想带儿子回国静养。这不,九丘便点了黠勒与我罄霖,一路‘护送’他们北返。”
他特意在“护送”二字上稍作停顿,意味不言自明——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他们大队人马在后,稍晚些便到。这一路,怕是难免要同行一段了。”李玺看着萧承瑾,眼中带着提醒,“途中若遇着,你……”
“我晓得。”萧承瑾打断他,语气淡然而了然,“避着便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正说着,知节已拿着钥匙返回,低声禀报了房间方位。萧承瑾起身,对李玺道:“今日乏了,我先上去歇息。明日若启程早,便不必相候了。”
他打算径直上楼,避开与乌戎车队碰面的可能。虽知这一路同行难免狭路相逢,但能避一时是一时,他此刻身心俱疲,实在不欲再横生枝节。
谁知李玺也跟着站了起来,极其自然地走到他身侧,根本看不见萧承瑾苍白脸上的疏离冷淡,转头对正与驿丞交涉的黠勒郁峥扬声道:“郁峥将军,瑞王殿下身体不适,我略通医理,奉共主之前口谕‘多加看顾’,今夜便留此照应。乌戎那边,有劳将军多加戒备,我已安排副将双倍巡哨,有事即刻来报。”
郁峥只是是沉默地颔首,目光在萧承瑾背影上略一停留,便移开了。说罢,他也不等郁峥回应,便笑眯眯地跟着萧承瑾往楼梯走去,那架势浑然天成,仿佛本就该同路一般。
萧承瑾脚步微顿,侧目瞥了他一眼。李玺回以一个无辜又灿烂的笑容,仿佛在说:我就是要跟着你。
知节跟在二人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只作未见。
进入房间,萧承瑾没搭理他,他自己掀起衣摆找了个地方坐下,还发出不大不小的一点声响。“允棠,郁峥很闷,一路上都不说话;乌戎国君见谁都不开心;和他们要处上一个多月真是想想都难受;你看直到白狄和乌戎的分岔路之前的这些日子,我就一直跟着你吧。”
萧承瑾其实心里对李玺是有芥蒂的,“阿托斯”之死到九丘共主出现,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他相信一定有李玺的手笔;可李玺即使看着他痛不欲生之时,也没透露过半句;事后他不问,李玺也提都不提;到了现在也不解释。
萧承瑾没看李玺,目光虚虚地落在收拾房间的奉砚身上,他甚至不知道要用什么态度,对待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可显然李玺根本感觉不到这些,自顾自的说:
“听御医说,你这身子,经不起舟车劳顿。本以为你会安心在御医院修养些日子再回东奥的,没想到你倒是走得比我都快些。” 李玺开口,目光落在萧承瑾搭在锦被上的、骨节分明的手上,语气是朋友式的责备,“一年半载都是往好了说。允棠,国事再大,也大不过你这条命。”
奉砚收拾好房间无声退下,屋内只剩二人。
萧承瑾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终是看向李玺,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道:“共主的厚恩,臣感激涕零。只是惊悸之症,药石难医,虚不受补,不如顺其自然,静待天时。不劳琰王殿下挂怀,如果没其他的事,我想休息了。”
他一字一顿,将“琰王殿下”四个字咬得清晰而疏远,划开了那道无形的界限。
李玺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