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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墨泪寒笺 老御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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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御医收回搭脉的手指,将萧承瑾的手腕轻轻放回锦被上。他的目光在对方苍白却紧绷的面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像陈年的药柜木料,沉稳而带着岁月浸润的温和:
“殿下这脉象,弦细而涩,重取则空。这是‘劳心耗血,肝木乘脾’之象。”
他顿了顿,见萧承瑾眼睫垂下,眼睛闭了起来,便继续道:
“殿下近年来,怕是有过数次骤然晕厥、甚或咯血的情形?”
萧承瑾不答,只是极轻微地地点了一下头,但他晕厥咯血也非隐秘之事,被人所知也在意料之中。
老御医手指虚点自己心口偏左的位置:“此处,可曾有过刀绞锥刺之痛,多在深夜或极度疲累后发作?发作时,是否伴有冷汗透衣、四肢逆冷,仿佛魂魄欲离?”
此事偶有,萧承瑾也不曾在意,也没同谁言语过。不等瑞王回答,老御医目光落在萧承瑾即使卧病也依旧挺直的脊背上。
“殿下有‘强梁’之性。越是内里虚乏,越要在外撑起一副金刚不坏的架子。戌时不寐,寅时已醒,是常事吧?白日里端坐如钟,言笑如常,恐怕连身边最亲近之人,也未必能瞧出殿下其实已是‘外强中干’。只是这强撑之势,最耗心神。心神如灯油,白日里燃得旺了,夜里本该蓄养时却又思虑纷扰,油不得添,反添风搅火。久而久之,灯盏虽华美依旧,芯子却已焦枯欲裂。”
他轻轻叹息一声,萧承瑾在那声叹息里默默睁开眼睛,轻轻将手腕放在了被子下面,他没同老者谈过任何话语,但他却仿佛从脉像看到了自己的人生,让他想将手藏起来。而老御医并没有任何窥视对方的意思,声音中也只有见惯此种情形的了然与淡淡的悲悯:
“此番九丘之行,事务繁多;夜猎惊厥,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殿下这病根,怕是已埋下数年。东奥的医官想必早与殿下说过类似的言语,用的方子也大抵不离‘归脾’、‘补心’之类。药是好药,方是好方,但药力终需气血承载,方效终赖心神收纳。”
萧承瑾觉得东奥的医官应该不会随意透露自己的脉案,但天下医士虽不是出于一师所授,名医们却也都算一脉相承,老御医说的这些确是东奥御医曾说过的,甚至说出了他未曾言语的些许症状,有些症状估计东奥御医有所顾忌,不能像老者一样畅所欲言吧。
“老夫今日之言,无非仍是那几句老生常谈:‘服药不如安眠,安眠不如心安。’”
这些话虽不同,意思却是差不多的,萧承瑾不是没听过。
“若殿下能暂放诸事,真正做到‘形与神俱,静意安魂’,辅以汤药饮食徐徐调养,少则半年,多则一载,根基可复泰半。若仍似以往,以意志强驱病体,以形劳更耗心神,那么下一次的‘惊厥’,便不会只是昏迷数日这般简单了。”
“医者只能治病,不能治命。命在殿下自己手中,是慢慢将养,以待将来;还是继续透支,……”他话未说尽,最终只化做了一声叹息。
他收拾药箱,最后看了一眼榻上沉默的萧承瑾,缓声道:
“殿下,一会儿药依旧会送来,若不想服用,就用来灌溉此草吧。”
澹台·御书房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却暖不透空气里一寸寒意。和曦的指尖划过东奥的请辞的锦帛奏章上,九丘的彰功大典已经结束,各国使团都按例递交了请辞的奏章,御医馆传达了萧承瑾希望返奥修养的消息,知节按例递交了这份辞呈。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几乎是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平静,落向御案一侧。那里一个牛皮信封静静的放着,边缘磨损,色泽黯淡。
这里面放的,是一张代表他奴隶身份、可以视为耻辱,但他却更愿意视作暗藏某种特殊联结的契约,是他作为角斗士‘阿托斯’时存在的证明,曾经像“物品”所有权一般完全归属于萧承瑾的凭证
——“阿托斯”的卖身契。
勃轳地牢重伤后昏迷,当他醒来后,便听闻萧承瑾在他被勃轳及哈尔顿联军俘虏时,不惜一切疯狂索要,曾让他以为,自己至少作为“阿托斯”这个符号,在萧承瑾心中有着不可替代的分量。哈尔顿用“阿托斯”的假尸,分尸城头,刺激得瑞王当场吐血昏迷,他心疼的无以复加。
那时的他,决心放弃一切,只想像夜鸮一般飞回到萧承瑾的身边,用最真实的体温温暖他受伤的心。
然而在众人狂拦不下之时,李玺颤抖地呈上了这份卖身契。
李玺什么也没说,但他明白,这是瑞王酬谢罄霖粮草的‘一点意思’。他亲眼见证过,萧承瑾在点将台上,当着万千将士的面,将他贴身珍藏的牛皮信封,也就是这份卖身契,作为“酬谢”赠予李玺。
那是因为,李玺曾提出以三座城池换阿托斯,他心中未尝没有一丝复杂波动——萧承瑾会如何抉择?
当时他故意言语挑衅,得到了萧承瑾的明确拒绝,还因此生气了。当时的他心里是喜欢萧承瑾为他吃醋的样子的,那或许有一丝被重视的错觉,或认为是萧承瑾的倔强。如今看来,那拒绝是否意味着——在他心里,‘阿托斯’的价值,只不过比三城多那么一点点,因此不能轻易以城池交换,但可以作为更重大恩情的‘酬谢’?
李玺星夜驰援,萧承瑾没有因利益交换的“阿托斯”,却作为“酬谢”被赠了出去。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不,或许从更早,在萧承瑾眼中,他一直不过是一件需要被不断“估价”的“所有物”罢了。
被当作“酬谢”送出的卖身契,像一记冰冷的耳光,抽碎了所有关于“特殊”与“唯一”的幻想。他从来不是那个不可替代的“阿托斯”,他只是一件价格浮动、用途明确、所有权可转让的资产。
一边是可以为“他”的死吐血割地,另一边,却早已将“他”的所有权凭证,冷静地作为政治筹码送出。那么即使他放弃一切回到东奥,只要李玺出示这张凭证,萧承瑾也会将他作为物品般转让给李玺!
“呵……”
一声极轻、几乎无声的冷笑,从和曦喉间逸出。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荒芜。
这痛苦与这交易,如何能在同一颗心里并存?
他一直以来的平静无波,那用以掌控天下、也隔绝自我的深海,终于被这颗意想不到的石子,激起了第一丝细微的、复杂的涟漪。
那涟漪之下,是冰冷的了悟,是一种被彻底物化后的荒诞,或许……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迟来的幻灭。
不过像他们这些活在顶端的人们,对这一切都司空见惯了,没有什么不能舍弃,没有什么不能交换,没有什么不能理解。所以,更让他厌弃的是那个控制不住的自己的心,即使如此,心还是情不自禁地想见到这个把自己当物品的男人,想将他永远的留在身边,想告诉他可以宽恕他犯下的所有的蠢……
原来,最高明的统治,是可以将自己的心,都明码标价,核算清楚后,亲手送入冰窖,永不上架。
他极缓地,将那份东奥的请辞奏章,与那个牛皮信封,并排放在一起。
然后,提起朱笔,在奏章上,落下一个平稳、圆融、无可挑剔的——
“准”。
笔尖离纸,余墨在“准”字最后一捺的末端,凝成一颗饱满、将滴未滴的墨珠。
像一滴永远不会落下的泪。
老御医走后,殿内重归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果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知节推门而入,见萧承瑾坐卧在床,很是心痛,躬身道:
“王爷,大典礼成。返奥之请,九丘已准。通关文书在此。”知节将文书置于案上,声音平稳如常,“御医院建议,此去路远,若能多将养旬日再动身,于殿下贵体更为稳妥。”
他稍作停顿,目光微垂,用一种汇报寻常公务、但音量略低的语气继续道:
“另有一事。西厢的乌戎王子,昨夜醒了。”
萧承瑾眼睫未动,仿佛听着与己无关的消息。
知节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地补上了后半句:
“只是……人虽醒了,魂却似未归。御医诊治,说是惊厥伤及髓海,以至神识昏乱,呕逆不止,言行狂躁,已难辨亲疏。乌戎国君……痛悔欲狂。”
知节声音平稳,却若有深意地续道:
“老臣私下听得些许风声。据说当夜王子刚被寻回时,随驾的九丘医官便已诊过,当时便道是‘旧疾骤发,情势危殆’。此后无论乌戎萨满如何施为,亦未改此论。”
萧承瑾闻言,眼波未动,只淡淡道:“九丘的医官,倒是诊得又快又准。”
他听到兀术疯了的消息,便知道“遇虎惊厥”的故事死无对证了。而兀术“被谁用麻药加害”的真相,将可能永远石沉大海了。小喜——共主再次展现了顶级权力如何通过掌控信息的解释权,来塑造现实、平息风波。
知节垂首:“是。御医院诸位,确是圣手。”他顿了顿,似无意般补充,“只是,王子这般情形……怕是永远也问不出,那夜林中究竟发生何事了。”
“今日大典后,乌戎国君……唉,”知节语速稍缓,似在斟酌,“乌戎国君于御前陈情,言王子英勇未竟,悲愤难平,恳请共主准许其引乌戎狼骑入百谷原,清剿狼虎,以全王子未尽之志。”
萧承瑾眼神微凝。引外兵入共主猎场,此请可谓逾矩而危险。
知节继续道:“共主当时未置可否,片刻后,方温言道:‘国君爱子之心,朕甚感念。猛兽害人,亦当惩戒。然百谷乃天成之苑,狩狝有古制之规。不若……’”
知节微微一顿,一字不差地复述了那句决定:
“‘待下一个五年大狝,予亲为王子,留此头功。’”
殿内寂静。
萧承瑾缓缓闭上眼,嘴角却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下一个五年。
亲留头功。
好一个“下一个五年”。好一个“亲留头功”。
五个字,将一个诸侯的悲愤请战,驯化成了一句需要长久等待的、君恩浩荡的许诺。将一场可能的风波,推迟到了几乎看不见的将来。
原来,最高明的统治,不是镇压,而是给予希望,并掌控给予希望的时间与方式。
那么,东奥想要的“公道”与“将来”,在共主那里,又排到了第几个“五年”之后呢?
他不想再知道了。
殿内重归死寂,唯有更漏声声,似在丈量他剩余的心跳。
良久,他极其缓慢地,重新睁开了眼睛。一碗新煎好的药正散着最后一丝稀薄的热气,旁边,静静地躺着那枝半枯的“九叶重楼”。
他伸出手,指尖越过药碗与枯草,轻轻落在了那卷刚刚获批的、冰凉的通关文书上。皮革的封面,九丘的徽记微微凸起,硌着指腹。
他就这样,长久地、一动不动地,用指尖感受着那纹路。仿佛在确认,这“准许离开”的凭证,是真实的;也仿佛在确认,自己与这片土地、与这座宫殿、与那个赋予这文书效力的人之间,最后一丝名义上的联结,就维系在这冰凉的触感之上。
他缓缓收回了手,将指尖那点微不足道的、来自文书的凉意,也一并敛入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