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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九叶重楼 瓷碗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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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碗碎裂的脆响,在死寂的殿中格外刺耳。深褐色的药汁泼溅开来,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蜿蜒出数道狰狞、污秽的痕迹,像被瞬间斩断又无力流淌的黑色血脉。
和曦的脚步,在门槛前顿了一瞬,紫色的袍角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背影挺拔得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标枪,几息之后,最终沉默转身迈开长腿,离开了这个冷露未央的殿落,将他那位看似柔弱,实则执拗的王爷,关在了这片由他自己砸碎的废墟里。
萧承瑾僵在原地,手指末端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栗。他看着地上的药汁沿着砖缝,无声地渗入更深的黑暗,仿佛也带走了殿内最后一点温度与光。他缓缓地、极其用力地将手指蜷进掌心,用尽全部意志去压制那泄露心绪的颤抖,指甲深深嵌入皮肉,却只感到一片麻木的钝感,而非疼痛。
不多时,门外传来极轻的步履声。知节捧着一个漆木托盘,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新药碗上热气氤氲。
“王爷,”他的声音压得低而稳,带着一种平静,“医官说您一醒便传唤老臣。其实那些琐务,缓一两日也无妨的。”他将药碗置于小几,目光飞快地扫过地上狼藉的碎片与药渍,眼神未动分毫,仿佛那只是殿中一件寻常摆设。
“现在是几时了?九丘的宴飨,该已开场了吧?”萧承瑾问,声音干涩。他闻到了知节衣袍间带来的、一丝极淡却无法忽略的宴饮酒气与熏香。
“回王爷,宴飨已近尾声。”知节微微躬身,端起药碗,语气如常,“您眼下最要紧的是保重圣体。这药,是御医馆按新方煎的,王爷还请趁热服下。”
萧承瑾侧过头,避开了递到唇边的药匙,只哑声道:“放下。”
知节从善如流,将药碗搁回几上,动作平稳,没有溅出半分。
“此地……不是颐园。”萧承瑾的目光落在那扇映着桂花影的窗上,语气是陈述,也是疑问,“颐园寝殿,没有桂花。”
“王爷明鉴。”知节垂眸,声音平稳无波,“此乃御医馆内专设的‘露华殿’,供贵客静养。三日前王爷意外晕厥,是琰王殿下亲自安排您在此静养。”他稍稍加重了“琰王殿下”四字,随即道,“医官诊断,王爷乃久耗成疾,心神骤松,方致沉睡三日。如今既醒,还望静心调养,勿再劳神。”
“三日……”萧承瑾低喃。他下的药,还真是‘对症’。久耗成疾,意外昏厥……倒省了所有人编故事的工夫。他心中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面上却只透出恰到好处的疲惫。
“明日,便是《九丘彰功大典》了?” 萧承瑾内心看透,面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疲惫。
“正是。”知节道,随即话锋微妙一转,“按制,王爷您当出席。只是……”他抬眼,目光里充满恳切的忧虑,“乌戎兀术王子至今昏迷于西厢,其国君正怒不可遏。此时若知王爷您已安然苏醒,而王子仍危在旦夕,恐生不必要的波澜。老臣愚见,不若暂避锋芒。彰功大典,可由老臣代您列席;王爷苏醒之事,御医馆上下也已暂时守口。一切,待大典之后,局势稍明,再作定夺,不知可否?”
“兀术昏迷,可有定论?”萧承瑾问。
“尚无确切断言。”知节答得谨慎,“经霍射正与郁参乘勘查,林中有猛虎旧踪。推测是王子为猎奇功,孤身涉险,被狼群困于绝地。久困力竭,惊怒交加,又遭洞中阴寒侵体,故致昏厥。只是……至今未醒,吉凶难料。”他顿了顿,补充道,“此皆为现场推断,确证需待王子苏醒。”
“醒?”萧承瑾心下冷笑。麻药是小喜亲手沾过的,那剂量,那洞中环境……这“王子遇虎”的故事编得圆满,只怕编剧的人,根本没打算留他开口对质的余地。萧承瑾心下却毫无波澜。他甚至懒得去管兀术是否会醒。这件事,从“虎踪”、“狼困”的结论被呈报上来时,就已经和他,和那个洞穴里的真相一样,被九丘赋予了他们需要的定论了。
他沉默着。殿内只闻更漏滴滴,与窗外遥远的、宴饮末梢传来的模糊笙箫。那沉默并非权衡,而是一片空茫。知节的话在他耳边流过,像隔着水幕传来的声音,每个字都清晰,却也组织不出任何信息。
良久,他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缓缓开口,声音仿佛恢复了属于东奥瑞王的冷清,听不出半分波澜:
“知节。”
知节停下了说话,似乎微微松了一口气,等待他更多的指示。
“有些风雨,避是避不开的。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 萧承瑾的声音干涩,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沙砾摩擦。
“明日大典,你代我去。”
“礼数,周全。”
萧承瑾顿了顿,仿佛在确认下一个指令的必要性,然后才继续,语速很慢,但不容置疑:
“大典一毕……”
“……即刻返奥。”
说完,他仿佛耗尽了力气,重新阖上眼睛,将脸转向床榻内侧,将自己与这个刚刚下达了命令、也刚刚经历了一场毁灭的世界,再次隔绝开来。
知节领会了这份沉默中的决绝,不再多言,躬身一礼,悄然退了出去。退出的那声门轴轻响,是萧承瑾今夜听到的最后一个清晰的声音。
殿内重归寂静。
只有更漏声,一滴,一滴,丈量着这漫长夜晚剩余的时间,也丈量着一颗心从灼烧到冰冷、再到只剩一片功能性地跳动,所需要的、无人知晓的进程。
灯油耗尽,自己灭了,但他也不想再将其点燃。就这样,看着窗外的竹影深深浅浅,熬到了天亮。
知节带来的那药,终是没碰。
晨时,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御医,抱着药箱进了来。看了看小几边冷掉的药汤,又缓缓移向榻上那个微微颤抖的身影。轻轻叹了一口气道:“这药里最珍稀的一味,并非长白参王,也非滇南血竭。”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悬在药碗上方,仿佛在丈量某种无形的、已然散失的东西。
“是‘时机’。”
“采药郎攀崖涉涧,赌的是命数,求的是药材在最盛时离土入篓。药师炮制君臣佐使,耗的是心血,等的是火候在极致时凝丹成散。”
“而医者遣方用药,押上的是一生所学与对天地生息的敬畏,搏的是那一线转圜之机,能在病势将颓未颓、正气将散未散之际,恰好托住。”
他抬起眼,目光清冽,直直看进萧承瑾空茫的眼底:“而如今这碗药,火候过了,时机散了。”
“它疏不散您昨夜那口心头气,也暖不回您冷透的四肢百骸。”
“它唯一还能做的……”
老御医伸手,端起那碗冰冷的药,将其缓缓倾倒在床边一只空置的、原本用来盛放漱口清水的素面陶盂里。深褐的药汁注入盂中,发出轻微而黏稠的声响,如同某种生命最后流逝的声音。
“……就是告诉殿下您,”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像淬过火的针:
“有些东西,一旦凉了,就再也回不到最初。”
老御医不再言语,开始有条不紊地打开药箱,取出新的脉枕与银针。
榻上,萧承瑾把手收了起来,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不知九丘还需瑞王昏迷几日?既然药材珍贵,无需再浪费,我照办就是。”萧承瑾冷冷道。
“瑞王殿下,您好不容易才醒了过来,怎会让您再次昏迷?您想多了。”老御医道。
“难道你们不是得了‘琰王’的指示,给药让我昏迷了三日,省得我乱说话吗?”萧承瑾故意加重了琰王二字。
老御医看看萧承瑾冷漠的脸,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见惯生死疲敝后的温和悲悯。他温声道:“老夫一生虽在九丘,却不懂政治。只知医者治病救人。瑞王殿下,您被送来时,确实都用了一点安神补气的药物,但那根本不会让人昏迷如斯。您久睡不醒,也并非药力能至,而是您自己的身体已撑不住了,所以强制关机,进入了休眠状态。”
他顿了顿,一边用温热的布巾擦拭银针,一边像是闲话家常般继续道:“共主很是担心,每日都亲来探望,有时深夜处理完政务也会过来坐坐。他没想到瑞王您的身体是这种情况,还让您执行各种高强度的任务,很是愧疚。不过,殿下还年轻,底子仍在,今后注意休息,莫再劳心耗神,养回来应该不难。”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萧承瑾所有尖锐的、带刺的质问,撞在这番滴水不漏、充满“关怀”与“专业”的陈述上,像拳头砸进棉花,徒然无力。他甚至无法反驳——反驳一个只谈医理、不论政事的老者?那只会显得自己气急败坏,坐实了“病人多疑”。
一种更深的疲惫席卷了他。不是身体的,而是精神的。他意识到,在这里,在这座名为“九丘”的巨大宫殿里,真相可以被编织成任何模样,而关怀本身,也可能是一种最温柔的武器。
就在这时,老御医已净手完毕,取出一卷洁净的软布。他没有立刻请脉,而是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他走到那只倒了冷药的陶盂边,用软布将盂口仔细擦拭干净,然后,从自己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枝已然半枯萎、却仍隐约带着清气的不知名草茎,轻轻投入盂中那冰冷的药汁里。
“殿下既不愿服药,老夫也不强求。”他背对着萧承瑾,声音平稳,“这九叶重楼的枯茎,虽已无大用,但其性清冽,能涤浊气。就让它在这碗‘过时’的药里,待上一会儿吧。”
他做完这件看似毫无意义的事,才转身回到榻前,神色如常地伸出三指:
“现在,容老夫为您请脉。”
萧承瑾的目光,看向眼前这位神色平和、专注号脉的老者。
老者垂着眼帘,仿佛全部心神都已沉浸在指下的脉搏跳动中,对萧承瑾陡然锐利的目光毫无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