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仁而不害 那冰蓝 ...
-
那冰蓝瞳孔好像无法聚焦,几次扫过三人所在的角落,又茫然移开,能听到它鼻翼剧烈抽动,似乎在定位,又似乎被自己混乱的感官所困。粗重的呼吸声在岩腔中回荡,伴随着爪子无意识刮擦岩石的、令人牙酸的噪音。
萧承瑾被小喜死死按在岩凹里,腕骨生疼。他能感到小喜贴在他身后的脊背绷紧如铁,心跳却稳得可怕,没有一丝颤抖。
“王爷,这是您刚刚放走的白虎。”小喜低声道,用的几乎是气音,“它的状态不对,像是也中了那种麻药。可能虎比人要强些,所以先醒了。但它现在意识混乱,恐怕会无差别攻击。”
“你能视物?”萧承瑾道。
“您在洞中不能视物,还让我撤?”小喜道。
“阿……喜,”萧承瑾想喊阿托斯,但忽然还是改了口,“你到我身后,撤退,求援。”
“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小喜道。
“兀术不能让它吃掉。”萧承瑾道。
“它不一定会动兀术,因为他的味不对。但它一定会对你不客气。”小喜道。“我们一起撤。”
“据我所知,这只白虎是你三年前登基加冕不久,在田猎中捡拾到的吧。那时有说过,‘白虎者,仁兽也,王者仁而不害,则白虎见。’不杀它,是想全共主仁德。如果将它和兀术同留在这洞中,等救援的人见到了,不管白虎是否会动兀术,来人都会置其于死地,一为救人,二为共主今日之命。阿喜……我想引它出洞,放它归山。”
岩凹中陷入了短暂的死寂。身后小喜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滞了。
紧接着,萧承瑾感到扣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力道骤然加重,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一个压得更低、却带着某种近乎切齿意味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
“瑞王……你的‘仁’,是用来自戕的吗?”
那声音里褪去了所有属于“小喜”的温顺与克制,露出了属于共主的冰冷无情,以及一丝……被深深刺痛后的怒意。
“三年前我能从哪里捡的它,是九丘让我捡的它。今日你不需要为此赔上性命。”他的气息灼热,话语却比冰还冷,“共主的那点仁德,不需要你用命来拼。现在,跟我走。”
“你退后,”萧承瑾听完,不仅没退后,反而想将和曦扯到身后,但没能动他分毫,说实话萧承瑾力气很大,他全力去拉扯却动不了分毫的人,目前和曦是第一个,可能和被压在其身后的姿势有关系吧。
白虎渐渐察觉出这边的异动,一步一晃地向这边挪来。
“嗷呜——!”
洞窟里的吼叫震耳欲聋,带着痛苦与狂怒的回音。它笨拙却势大力沉地一挥爪,狠狠砸在两人藏身的岩凹旁一根粗粝的石柱上!
“砰——哗啦!”
石屑纷飞,承重的岩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上方岩顶顿时簌簌落下数块拳头大的碎石!
就在第一块石头砸落的瞬间,萧承瑾只觉腰间一紧——和曦原本扣着他手腕的手,不知何时已松开,转而铁箍般环住了他的腰腹!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他整个人被向后猛拽进和曦怀中,同时天旋地转般被带着向侧方滚去。
“嘣!嘣!嘣!”
沉重的落石砸在他们刚才倚靠的位置,以及和曦未来得及完全避开的肩背铁甲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翻滚停止,萧承瑾被牢牢按在下方,和曦的脊背如同一面盾牌,隔绝了大部分落石和飞扬的尘土。近在咫尺的玄铁面甲下,传来一声被撞击后压抑的闷哼,以及随即恢复的、冷静到可怕的低语:
“它砸的是柱子……这洞要塌。不能再留。”
话音未落,白虎已循着翻滚的动静与浓郁的人气,一步一踉跄地逼近。碎石如雨落下,狭窄的岩腔在呻吟。
退路即是来路——那条他们弯腰进入的狭窄通道。
“走!”
和曦低喝一声,不再试图压制萧承瑾,反而将他向前一推。萧承瑾借力滚向洞口,短刃在前,硬生生挤入那低矮的通道。身后,白虎的怒吼与岩壁崩塌的闷响几乎同时炸开!
不知是老天遂了萧承瑾的愿,还是那猛兽在剧痛与狂怒下爆发的蛮力竟撕裂了本就脆弱的岩层——就在萧承瑾堪堪钻出洞口的刹那,身后传来一声岩石崩裂的巨响!
白虎在那狭窄空间内因痛苦又一次盲目挥爪、笨重转身,庞大的身躯狠狠刮蹭、撞击在已被落石削弱的岩壁上。本就摇摇欲坠的洞口岩层彻底支撑不住,轰然塌下一片!尘土与碎岩从洞口喷涌而出。尘土弥漫中,那白色的巨影随着崩落的土石一同跌滚了出来,重重摔在洞外的空地上。
月光下,空地豁然开朗。
萧承瑾踉跄站定,浑身尘土,手中紧握的乌金短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却显得如此短小。他只恨当初那杆长戟还插在林间的树干里。以短刃对猛虎,无异于以卵击石,饶是他心志再坚,掌心也不由沁出冷汗。
白虎同样滚倒在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显然刚才的撞击让它也不好受。但它甩了甩头,那对冰蓝的兽瞳在月光下逐渐对焦,少了几分茫然,多了几分被疼痛彻底激发的凶性。麻药正在它的血脉中被愤怒和求生欲急速冲刷,连续的撞击,身体各处的疼痛则化为燃烧的怒火。它的动作不再完全失控,它低伏身躯,发出威慑性的隆隆低吼,肌肉在不自觉地颤抖,却已能勉强协调。它那声低吼,也更像是一个明确的、针对眼前两个晃动人影的威胁。
就在它即将再次扑击的瞬间——
“咻——啪!”
一声凌厉的脆响炸开在白虎身侧的空地上,尘土飞扬!
白虎整个躯体惊得一震,庞大的头颅下意识地转向声音来源,前爪甚至向后撤了半步。突然的巨响对它仍在恢复的感官来说是尖锐的侵袭。它看到了那个手持黑藤、身形挺拔的人影,冰蓝的瞳孔在月光下收缩。
只见和曦不知何时已悄然移至侧翼,手中多了一根用随身匕首割下的老藤。那藤蔓在他手中,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化作一条乌黑坚韧的长鞭。他手腕一抖,力贯鞭梢,精准地抽打在白虎爪前的土地上,发出爆鸣,划出一道清晰的界限。
白虎低吼,爪下迟疑。然凶性催逼,它环顾四周,目光在萧承瑾与和曦之间游移,本能的锁定了更近处、手持短刃、身形紧绷的萧承瑾——一个明确的、易于锁定的威胁。
就在白虎蓄势扑向萧承瑾的刹那——
和曦动了。他步伐飘忽,如影随形,始终与白虎保持一个微妙的角度。第二鞭、第三鞭接连而至,皆抽在白虎试图扑击萧承瑾的“必经之路”上,或击石迸火,或扫土扬尘。
每一次鞭响,都是一次“路径封锁”。
白虎连番受阻,愈发焦躁。它放弃了看似好期的瑞王,转而朝和曦虚扑。不待它回身,和曦却已滑步移开,鞭梢如毒蛇吐信,急速颤动,顺势卷起地上一蓬混合着辛辣腐烂菌类的陈年腐殖土,劈头盖脸溅了白虎一脸!
腐土入眼迷鼻,辛辣刺目!
视线被扰,它恼怒地甩头,连连喷嚏,冰蓝的瞳孔被刺激得泪水横流,视线与嗅觉瞬间陷入更深的混乱。它暴躁地低吼,试图用爪子扒拉脸面。
就在这视线模糊的瞬间,和曦的声音如冷泉般渗入萧承瑾耳中:“王爷,看它左后肢——落地虚浮,不敢承重。在洞里撞塌岩壁时,恐怕伤到了筋骨。右前爪刚亦被鞭梢点过有隐痛,转向必慢。现我控其左路,你自右翼缓退,引它目光——莫急,求稳即可。”
萧承瑾依言,持刃稳立,目光炯炯盯住白虎,脚步却极为缓慢地向右侧一片较为开阔、且背靠密林下坡的方向挪动。
几个喷嚏过后,眼睛的刺痛稍稍缓解,白虎果然被这缓慢而坚定的移动吸引,头颅随之右转。而和曦则在其左侧,以连绵不绝却绝不临身的鞭影,持续施加压力,如同一面无形的墙,缓缓将它“推”向萧承瑾所在的右侧。
高频的“嗡嗡”破空声,时常在白虎鼻尖前不到一寸处骤然掠过!
白虎陷入两难:右侧之人稳步后撤,气息沉凝;左侧鞭影如网,封堵去路。它低吼着,尝试向左突围,鞭梢便如毒蛇点其鼻尖,惊得它后仰;欲向右扑,那持刃之人已退至林缘开阔处,身后是幽暗下坡,仿佛一个天然的出口。
它受伤的左后肢在反复试探中疼痛加剧,动作越发滞涩。冰蓝的瞳孔里,狂暴渐被一种急于摆脱当前困境的焦灼取代。
和曦的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他每一鞭都在挑战极限——必须足够近以形成威慑,又绝不能真的触及其身激其死斗。白虎每一次因疼痛而发出的暴怒低吼,都让这条无形的引导之线几欲崩断。
和曦看准时机,鞭法骤变,不再封锁,凌空抽出一道道绵长的弧线,鞭风呼啸,却刻意避开了白虎身躯,全部落于其左侧与身后,如同在它耳边不断吹响告警的号角,却将右前方潜入密林的路径刻意“空”了出来。
萧承瑾更能感觉到那冰蓝兽瞳中并非单纯的困惑,而是在剧痛、愤怒与一丝求生本能间剧烈摇摆的混沌。他稳住气息的脚步,如同踩在万丈深渊的绳索之上。
它在被“噪音”驱赶,而驱赶的方向,恰好是一条看似可以脱离眼前这两个“麻烦”的路径。就在白虎似乎即将“选择”那潜入密林的路径时,它受伤的左后肢在一次转身中猛地踩到一块松石,剧痛让它发出一声凄厉惨嚎,随即狂性大发,不顾一切地朝最近的萧承瑾舍身扑来!
“退!”和曦的厉喝与鞭声同时而至!鞭梢不再留情,精准地抽在它因扑击而完全暴露的鼻梁上,白虎吃痛,扑势再偏,重重落在萧承瑾身侧,□□,它最后一次看向萧承瑾,又猛地扭头瞥向鞭声来处,最终,那冰蓝的瞳孔锁定在了右前方——那片没有鞭声、没有刃光、只有月光和林影的幽径。
“呜……”一声含义复杂的低吼。它晃着吃痛的脑袋爬起来,眼前正是幽深的森林。此刻,对身后两个“危险源头”的忌惮,终于彻底压过了攻击的欲望。不再犹豫,甚至带着几分狼狈,猛地拧身,拖着伤腿,它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不甘与解脱的呜咽,白色的身影在林木间几次闪现,便彻底融入黑暗,唯闻枝叶刮擦之声渐远。
空地之上,骤归寂静。唯余月华满地,尘烟微散。
和曦缓缓收鞭,目光却未从白虎消失的密林边际移开。沉默延宕了片刻,他方低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似比月华更沉:“左后股骨裂,若不救治,纵归山林,亦是残躯待毙。”
他顿了顿,终是转过身,玄铁面甲下的视线落在萧承瑾脸上,补了一句,却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稍后,我会让最善疗兽的虞人,循踪去看看。”
萧承瑾手中短刃垂下,掌心的冷汗被夜风拂过,一片冰凉。他望着那幽深不可测的林地,胸中那口紧绷的浊气缓缓吐出。‘引虎归山’之愿竟是以这般凶险的方式达成,这是他始料未及的。目光掠过和曦额角那在月光下反着微光的细密汗珠,一个清晰的念头撞入心中:
此人言辞如冰,权衡利弊时寸寸算计,可方才那游走于生死一线的每一鞭,那宁可自己冷汗透背也不愿重伤其身的克制……皆在无言中,践行着比“仁德”二字更重的东西。
王者仁而不害,则白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