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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狼穴医案 “这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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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洞口坍塌,要么重新挖开,或者依你看是否还有其它通路?”萧承瑾道,声音已掩不住沙哑。
“狼亦会三窟,估计还有其他隐蔽的洞口。”和曦道,说完又从怀里捏碎一颗蜡丸,送到萧承瑾唇边,“还请王爷再纳一丸。”
萧承瑾从卯时熬到现在,全凭一口气硬撑,此刻也确实到了极限。他未再推拒,张口含住。参丸入口竟化为一缕奇异的甘凉,瞬息散开。他正觉有异,一股温和却无可抗拒的暖流直冲顶门,连日积压的疲惫、紧张与虚脱感如山洪般轰然席卷。视野中最后的景象,是月光下和曦模糊的面容,与向后倒去时那只稳稳托住自己的手臂,和颈侧传来的和曦手指的温热。
和曦半蹲于地,将萧承瑾妥帖接在怀中。指下传来的是对方因彻底放松而平缓的脉动。林间已传来人马声响,此人一身硬骨头,此刻若醒,面对即将蜂拥而至的各方质询与这塌洞死局,以他喜欢硬碰硬的习性推测,定不屑隐瞒欺骗,定会直言不讳据实以告,有心人怎会放过他?那怕他沉默,也会被冠以无所作为。不能让他开口。洞中一切白虎、麻药皆无法解释,必须避免他从‘第一发现人’变成‘第一嫌疑人’。唯‘晕厥’,可避祸,让他成为力竭救人的“无辜者”,而非清醒的“目击者”,是眼下唯一能将他与九丘从这种带有政治性的漩涡边缘暂时推开的方法。
就在他指尖即将探向怀中信号弹时,——黠勒郁峥率百名九丘锐士率先抵达,迅速控场。旋即,李玺与霍明远亦前后赶至,目光如刃,刮过现场每一寸狼藉。
小喜立刻将萧承瑾小心交由身旁锐士照看,自己起身疾步至李玺与霍明远面前,抱拳躬身,语速平稳清晰:
“禀琰王、霍射正。禀王爷!殿下他……为查看洞口塌方,不慎被落石气浪冲击,旧伤复发,方才呕血晕厥!”
李玺道:“可有查到什么?”
“我等循踪至此,洞已塌陷!外有……有巨大兽踪,及王子带钩!殿下推断,王子恐遭猛兽……殿下不顾安危,定要亲查,这才……” 小喜说完,将带钩呈于李玺。
他稍顿,侧首看向昏迷的萧承瑾,声音沉了半分,“殿下昏迷前,仍令我等……无论如何,需寻得王子下落,活见人,死见尸。”
李玺眉头紧锁,手中撮这带钩,看向那塌陷的洞口。霍明远则若有所思的目光,在小喜平静无波的脸上一掠而过。
“瑞王殿下既有所察,可曾示下寻人之策?”霍明远缓声问道。
小喜躬身应道:“禀射正,殿下推断王子应陷此穴。故命我等分兵两路——一队掘土开道,直探洞窟;另一队则循迹搜山,狼窟狡兔尚有三窟,料必有他径可通。须得……速入检视。”
李玺略一颔首,目光掠过塌陷的洞口,终是扬手命小喜归列。与霍明远耳语片刻后,军令已如铁石坠地:
“郁峥——带你的人,搜遍这山头所有窟隙。”
“霍射正麾下,即刻掘开这堆土石。”
言罢,他唤来亲卫:“护送瑞王殿下回营,医官随行。”待车驾安置妥当,小喜趋前低声嘱咐数语,方才退回李玺身侧,垂手静立如一道玄影。
霍明远的视线在那道沉默的玄影上打了个转,复又落回李玺脸上,若有所思。
此刻,黠勒轻骑已如夜蛾散入林间,霍唐甲士的镐钎开始凿击岩土。沉闷的挖掘声与远山狼嗥交织,衬得这月下废墟愈发诡谲。
李玺看着周遭火把渐次汇成光河——这规模,绝非临时召集。他想起林中小喜放回的夜鸮,羽翼所指,正是大司马行营方向。月正中天之时,正焦灼间,九丘援兵恰如约而至,火甲撕开林瘴,人数时机,掐算如神。
此刻“小喜”沉默立于他身后半步,正是护卫最妥帖、亦最隐于暗处之位。
李玺按剑而立,看着霍明远与郁峥两部的铁甲在火光下结成寒阵。远处林隙间,那些幽绿的瞳火明明灭灭,在愈发密集的火光与金属反照中焦躁地逡巡。终于,一声悠长不甘的呜咽撕裂夜色,绿瞳渐次隐入黑暗深处。
狼群退了。
李玺却无半分松懈。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不在兽,而在人。陛下亲自入局,将萧承瑾“摘”出,又把霍明远、郁峥乃至乌戎所有视线,牢牢钉死在这塌穴与“猛兽”二字之上。
他侧目,余光扫过身侧共主那低垂的眼睫,他此时低眉敛目,仿佛只是夜色里一块会呼吸的石头。罢了。既然瑞王已退,共主沉默。
这台戏,总得有人撑到落幕。
人虽众,洞口却窄。近百人轮番掘挖近一个时辰,方清出个仅容一人佝身挤过的小口。
三名斥候持短盾当先,侧身滑入,火把向前探出,灼热的光圈在潮湿的岩壁上投下巨大摇曳的阴影。洞腔比想象中深阔,火光所及,首先看到的是地面的落石的狼藉、散落的兽毛与零星白骨。随即,火把的光劈开黑暗,景象令人窒息:
三四头壮硕的狼呈半圆,将一个昏迷的人死死围在中央。它们背毛如钢针般炸起,上唇掀起,露出染着白沫的獠牙,喉咙里滚动着来自地狱般的低沉咆哮——这是捍卫巢穴、宁死不退的信号。
当先的斥候队长立刻单膝跪地,将盾牌重重顿于身前,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哨。后方两人迅速左右分开,结成一个简陋的三角阵,长矛对准狼群,双方在摇曳的火光中冷冷对峙。
“是乌戎王子!”队长低吼,目光却死死锁住狼群后方——岩壁上,一道被垂挂苔藓半掩的狭窄缝隙,正透出腥臊的阴风。
“狼群后方另有出口。”后方一名士兵也观察到了,低声汇报。
更多甲士从洞口小心涌入,火光渐多,铁甲摩擦声在洞中回荡。
狼群显得更加焦躁,一头体型稍小的母狼不安地用爪子刨抓地面,碎石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就在这一瞬,居中的那头灰白色头狼耳朵猛然向后一撇,发出一声极其短促、尖利的嗥叫。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所有狼的攻势姿态瞬间收起,它们开始步调一致地向岩壁那道缝隙后退,目光依旧死死锁住人类,龇着的牙未曾收起,那后退的步伐稳得像在演练过千百遍的撤退。
最后一头公狼退入缝隙的阴影前,停了下来。它转过头,冰绿色的瞳孔在火光中一闪,那眼神里没有野兽的狂怒,只有一种近乎嘲讽的冰冷与洞悉,随即彻底消失在黑暗深处。
狼群撤得如此果断、如此有组织,洞穴里一时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士兵们自己加重的呼吸,一股莫名的寒意反而顺着脊背爬了上来。不过危机暂解,众人这才将目光聚焦到那个被“遗弃”在洞穴中央那个昏迷的人身上。
“举火!缓进!”队长再喝,声音在洞中激起回音。
一部分人迅速扫视洞穴,火把照亮了粗糙的、布满蜂窝状风化孔的岩壁,以及几根早已腐朽歪斜、勉强支撑着洞顶的巨大柏木。其中一根已然断裂,断口处木茬参差——那正是洞口坍塌的主因。另一部分人则持械守住那两道缝隙,防备狼群去而复返。
火光终于凑近,照亮了兀术青白的面容。他呼吸微弱,身边有几滩已近干涸的呕吐物,散发着酸腐气。兵士们看得真切:王子甲胄虽沾满泥污,却基本完好,只有几道无关紧要的浅浅划痕;周身除了擦伤,并无任何与猛兽搏斗应有的、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口。他身边散落着些许碎石,幸而都未击中头腹要害。
洞窟一角,有地下渗水积聚成的深潭,寒气森森。空气中弥漫着阴湿的土腥味,隐约能听到地下水缓慢滴落的空洞回响。
两名兵士合力将兀术抬出洞穴。
李玺与霍明远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庆幸,只有更深沉的审视。
洞外,乌戎百夫长扑到近前,手指颤抖着探向兀术颈侧。触到那一丝微弱但持续的脉动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住,随即从胸腔里迸出一声似哭似嚎的嗥叫。他猛地转身,用拳头重重擂击自己胸膛,指天划地,用乌戎俚语嘶吼了一串音节,才转向李玺等人,眼珠赤红,咬牙道:“狼神见证!这人情……乌戎记下了!”
李玺面上波澜不惊,只抬手示意医官上前。
随行的医官,翻检眼睑,逐一探查身上伤口,指尖在兀术冰凉的腕子上轻轻一捻,片刻后收回搭脉的手,转向李玺,声音沉缓:
“琰王殿下,是旧创先溃于内,后困于外。”
“观脉象,非新力所伤,乃是旧日肋下创口,失于调理,脓毒已入腠理。”
“又兼此洞阴湿之气侵伐,狼群围困之威相迫——惊、疲、寒、毒,四邪交攻,神气耗散。非狼不食,是其血气已败,生气尽掩,猛兽亦厌弃。”
他顿了顿,抬眼时,眸中有医者见惯生死的平静:
“此刻凶险,不在外兽,而在内蚀。若脓毒走窜,入腑攻心,便是药石罔效。”
李玺听罢,面上那层沉静恰到好处地碎裂,被一种混合着震惊与凛冽的紧迫感取代。他猛地踏前一步,目光如炬锁死医官,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战场上才有的斩钉截铁:
“脓毒内陷?!可能移动?!需何等救治?说!”
医官被其气势所慑,更显惶恐,但也更笃定:“回殿下,凶险万分,然必须即刻回营,清创排毒,或有一线生机。迟延片刻,恐真入膏肓,回天乏术!”
“好!”李玺几乎在医官话音落下的同时斩钉截铁喝道,随即猛地转身,目光第一个锁定那乌戎百夫长,一串命令如连珠炮般轰出:
“你!立刻挑四个最稳当的人,用担架,平地起落,不许颠簸!医官,你寸步不离,有任何变化即刻处置!我予你两队亲卫开道,持我令箭,沿途关卡一律放行,直送御营医帐!——路上王子若有半分差池,尔等皆殉!”
言辞如铁,砸在地上铮然有声。乌戎百夫长被这不容置疑的权威与决断裹挟,满腔悲愤竟一时窒住,只能重重点头,嘶哑应诺。
安排好最急迫的一环,李玺仿佛才喘过一口气来,他转向霍明远,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托付,道:
“霍射正,事发突然,情势迫人,本王只得先行决断。王子伤情既明,此地便需立刻封锁,详加勘验,尤其要查明狼群巢穴结构、出入路径,并搜寻有无其它遗失之物,以呈报大司马与御前。此处首尾……可否劳烦霍射正主持?”
霍明远眼神深邃,他沉默一息,最终,缓缓颔首,言简意赅:“可。琰王殿下速去御前禀报为宜。此地我来处置。”
李玺重重一抱拳,不再有半句废话,甚至未再看一眼担架方向。他对自己的一名心腹极低地丢下一句:“留此,悉听霍射正调遣。”旋即翻身上马,带着一小队亲兵,风驰电掣般向着共主大营方向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