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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地隙探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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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喜拉着萧承瑾骤然从岩壁阴影下蹿出,贴着地面,向着下风处、阴影最浓密的一条兽径疾掠而去。他的动作轻盈迅捷,仿佛融入了飘动的烟影与摇曳的树影之中,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
指尖传来的温度如此熟悉,萧承瑾玄甲下的心脏猛地一缩。他不敢怠慢,立刻收敛心神,将那股别扭感强压下去。然而手中长戟在枝桠横生的密林中愈发累赘,数次刮擦险些暴露行踪,终是不慎被藤蔓缠住抽拽不动,情急之下,他心下一横,手腕一抖,将长戟插入虬结的树干深处,又从靴筒中抽出一柄贴身的乌金短刃藏于袖中。长戟离手顿感自废一半武功,不过身形轻捷了三分,提气紧随小喜那诡异而高效的步法。
“烟可惑狼,亦能迷人。望王爷信属下所判,毋疑毋滞。” 小喜话音未落,已没入前方翻腾的烟瘴。萧承瑾瞳仁骤凝,几乎同时展身趋随,纵入那片吞没五感的混沌之中。
天地霎时倾仄。目力所及,唯见身前不足三步处那道于烟中晃动的模糊脊背轮廓,再往外尽是翻涌吞噬一切的浊雾。呛烈之气灼烧喉鼻,纵有舌下清苦参丸缓释,每次吐纳仍带辛辣痛感。耳中灌满远方狼群受烟呛后的狂躁嘶嚎、佯攻处制造的轰响喧嚣、以及自身血脉奔涌与心鼓重擂之声。
手掌上源源不断地传来小喜的力道与温度,那是一种无声的、精准的语言。最初萧承瑾需要集中精力解读,但掌握规律后便不再迟疑,轻抬示意抬脚,重捏稳住身形,下拉便是低头避枝……无需只言片语,萧承瑾竟能全然领会。这份于生死边缘觉醒的、对同伴肢体语言的超常解读,就像融入骨髓的默契,比周遭的黑暗更让他心悸。
鬼使神差地,他指尖微微用力,回握了一下。前方背影几不可察地一顿。仅仅一瞬,牵引的力道恢复如常,甚至更稳了些。但那一顿的迟疑,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萧承瑾心中漾开一片复杂的涟漪……
忽而,前方猛握下拉,步点节奏骤变,萧承瑾心头一凛,与小喜几乎同时伏身矮避。头顶枝桠剧颤,腥风贴颅掠过——竟是一头体态健硕背有伤痕的公狼!它的伤使他更加凶残,又被浓烟与佯攻的巨响搅得狂性大发,正盲目冲撞。
二人屏息,紧贴覆满湿苔的树根。狼在周遭焦躁踱转数圈,鼻翼剧烈翕张,嘶叫着呼唤同伴,终被另一处的嚎叫引离。
小喜未即刻起身,以掌轻捏了两下示意静候。趁此间隙,他侧过头,面甲下的声音压得极低近乎叹息的语调:“王爷方才……可有不适?”
萧承瑾喉结滚动,眼角有在弥漫的烟尘中呛出的一点水光,硬邦邦回道:“…烟太呛。”
“王爷,再忍一下。”小喜轻声道。直至那狼远去,方一扯为号,二人再度潜行。
之后的路线迂曲莫测:时而贴临溪涧,借水响掩履声;时而穿过一片气味辛烈的香蕈丛,以菌菇烈气混淆人息。萧承瑾暗惊,此人对此间地形熟稔已近诡谲,一木一石似皆镌刻其胸中。他的行进路线也异常精准,每一次变向都恰到好处地避开可能暴露身形的空旷地带,始终将他们的身形隐藏在自然遮蔽物的掩护之下。
约莫半炷香后,烟幕渐薄,月光渗漏如纱。两人停在一处背风岩坳。前方,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已不容忽视,其中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腥药草气。湿泥上,数道凌乱拖痕直指一片墨黑蕨丛。
小喜松开手,蹲身勘查。他拨开垂藤,一个被刻意扩挖过的、倾斜向下的地隙赫然暴露。裂口边缘散落着几撮灰白的、粗硬的兽毛,以及……一枚在月光下泛着暗哑光泽的、形制奇特的带钩!
小喜的指尖从一道新鲜的、参差不齐的断口上划过,那里还闪着金属被强力撕裂时特有的、黯淡的亮色。“不知是不是拖拽中无意间断裂脱落的,”小喜低语,将其拈起细观,“看这纹样和款式,应是乌戎高级武士系在腰侧的挂刀的带钩,像是‘虎噬羊’——他们最爱这个。”
他将其递给萧承瑾。带钩沉手,钩上‘虎噬羊’纹路在昏暗光线下透着野蛮的力量感。虎口衔颈,羊目涣散,虎背筋肉虬结,羊腿痉挛欲折,方寸间竟似凝结一声未及发出的惨嚎。
“此物脱落于此……”萧承瑾抬眼,看向幽深的地穴,“其中必有诡谲。”
两人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冰冷的明悟。空气中,除了浓烟和狼臊气,先前那股甜腥的药草气在此处愈发浓重,正从裂口深处幽幽散发出来的。
小喜回头,与萧承瑾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他指了指裂口,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倾听。
萧承瑾凝神细听。在远处狼群的喧嚣与近处烟雾流动的微响之下,从那裂口深处,似乎传来了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以及一种……仿佛重物被拖拽摩擦地面的、令人牙酸的悉索声。
两人皆是心下一沉。里头确有活物。
“王爷,这里像是狼窟的另一个出口,但与之前的狼窟不同。”小喜轻轻拨开遮挡裂口的藤蔓,“这个口子被扩挖过,勉强可容一人弯腰通过,内有活物,应该不是狼。探?还是不探?”
萧承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杂念,短刃已滑出袖口:“我进去一炷香,若无动静你便撤离求援。”
言罢俯身进入,三步忽觉身后亮起一片幽蓝的微光,回头一看,小喜手中拿着一颗可以在黑暗中发光的萤石,跟随在后。这萤石散发出朦胧的、不足以照亮很远却足够辨明脚下和前方人影的冷光。
说完,短刃出鞘,走入了那片未知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暗之中。
“王爷可携火折?若无,容属下先行引路。”小喜道。
“总需有人返报。将此石予我,你退。”萧承瑾道。
“此时非争之时。” 小喜将萤石塞入萧承瑾手中,“同行。”
二人不再多言,相继没入那狭窄潮湿的通道中艰难前行。入口向下倾斜了一段,很快变得平缓,但通道依旧狭窄低矮,需弯腰前行。脚下是湿滑的泥土和碎石,偶尔能踩到硬物,不知是枯骨还是石块。那呻吟与喘息声越来越近,混杂着一种铁锈与腐败植物的甜腥,令人作呕。
拐过最后一个急弯,空间豁然开朗,竟可直身而立。空气流动也变得明显,隐隐能听到地下河水流淌的哗哗声。萤石冷光颤动着,勉强照亮这处约数丈见方的地下岩腔。
岩腔一侧,暗潭幽寂。潭边有一异无,持石走近一看,竟是兀术!
只见他如同破布般瘫卧。他面色泛着诡异的青白,呼吸微弱,对光线毫无反应,唯有嘴角偶尔无意识地抽搐,身边泥土有拖拽的混乱痕迹。
“兀术……他没死,手没断,还是完整的。”萧承瑾低语。目光落在那张青白脸上,擂台上几国士子麻木踉跄的画面与对方讥诮眼神猛然闪过,一股郁怒直冲喉头。他强行按下,凝神去看对方完好的双手——在点头即可分输赢的搏击擂中,却曾毫不留情击杀对手的那双手。
小喜蹲下身,指尖极快地探过兀术颈侧与鼻息,复翻检眼睑,继而拈起少许其口边污渍,就着萤光细看,眉峰紧锁:“此乃极峻烈的麻药……观其瞳散、息沉、肌冷而不僵,似中了山野间某些能令人畜长眠不醒的恶草之毒。用量之猛,足以毙牛。”
小喜用潭水净手后起身,音如气丝,“何人费此周章,将他运至此处?所欲为何?”
“无论何故,先带他出去。”萧承瑾道。
“寻不着,乃天意;以此状带回……”小喜停顿,萤石微光将他挺直的侧影投在嶙峋岩壁上,“王爷纵有百口,亦难辨清。若途中气绝,乌戎与东奥便是血海深仇。”
话音未落,岩腔最深处的阴影里,另一道庞大、缓慢移动的轮廓,悄然映上石壁。
“吼——!!!”一声绝非狼嚎、更加低沉、暴戾、仿佛混合了无数痛苦与愤怒的嘶吼,猛然从他们侧下方的地底深处传来!伴随着这声嘶吼,整个地隙岩壁都似乎微微震颤了一下,碎石簌簌落下。
紧接着,下方黑暗中,传来了沉重的、攀爬的摩擦声,以及那种阴冷腥气陡然加剧的涌动!
“还有活物!”萧承瑾汗毛倒竖,瞬间将萤石收入怀中,洞内最后一丝光源湮灭,绝对的黑暗与刺鼻的腥风同时吞没一切。他短刃横于胸前,侧步挡在了昏迷的兀术与小喜身前,声音压成一线:“我断后,你带他走!”
小喜却错身出一步,精准地卡在了萧承瑾与那声音来源之间。一手已按在腰后兵器上,目光如电锁死阴影,另一手向后疾探,铁钳般扣住了萧承瑾握刃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置疑,向侧后方岩壁凹陷处猛地一带!那里是岩腔中唯一一处头顶有巨石倒悬、可稍避扑击的死角。
黑暗中,两点冰蓝的诡异光点骤然亮起,伴随着沉重粘腻的刮擦声,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扑面袭来!
“吼——呜……”
一个庞大的轮廓笨拙地从阴影深处挣扎而出。它似乎想站起,前肢却无力地一滑,庞大的头颅重重地顿了一下,发出混合痛楚与怒意的低哼。
它甩了甩仿佛有千斤重的脑袋,试图看清入侵者,但那对骇人的蓝瞳如同在浓稠的黑暗中漂浮、晃动,始终无法聚焦,只是茫然地扫过岩腔。
人类的气味刺激着它的鼻腔,它伏低身躯,背脊上的毛发却因肌肉不受控制的颤抖而簌簌起伏,喉咙里滚动的低吼时断时续,夹杂着类似咳痰的杂音。这并非蓄势待发的静谧,而是一种濒临崩溃的、充满病态狂躁的戒备。它显然虚弱不堪,但它也不能坐以待毙,那即将倾覆的、失控的巨力才更加令人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