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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狼吻诡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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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戎百夫长脸色铁青,喉结剧烈滚动,目光在萧承瑾冷峻的面孔与前方幽暗的灌木丛之间反复撕扯,终于从牙缝里迸出一句:“好!那就同去!若王子有失,尔等休想脱身!”
“可以。”萧承瑾干脆利落地应下,随即下令,“李景深,率半数亲卫留守于此,扼守要道。若有异动,响箭为号。其余人等,随我梭形探进。”
李玺剑眉紧锁,目光在萧承瑾与乌戎人之间逡巡,满是不赞同。小喜于他身侧极轻地颔首,随即默然转身,率先拨开灌木。李玺只得将话咽下,抱拳沉声:“末将领命!王爷……万事小心。”
萧承瑾不再多言,接过火把,紧随小喜之后,侧身没入那片腥气弥漫的黑暗。乌戎百夫长一挥手,带着五名最为悍勇的部下,紧随其后,楔入阵中。
火把的光芒在浓稠的黑暗与枝叶间艰难地跳跃、明灭,将扭曲的阴影投在众人紧绷的脸上。他们拨开最后一重茂密的荆棘,眼前一株不知何年倾折的巨木,如同死去的巨人横卧于此,其腐败的躯干与纠缠的藤蔓,共同掩住了一道向下的土坡。
坡底,在盘虬的树根与嶙峋的巨岩阴影下,一道狭窄缝隙,如同大地的伤口,向更深处裂开。一股混合着腐肉、粪便与猛兽体腺的浓烈腥臊气,猛然从缝隙中涌出扑面而来。
这里地势微陷,形成一片被反复践踏、泥血混合的杀戮场。地面上狼藉一片,散落着撕扯成条状的皮甲碎片、被啃噬得光滑发亮的白骨,几点幽蓝的鬼火,如同不散的怨灵,在碎骨与污秽间无声地游荡、明灭。
火把昏黄的光圈所到之处,一只新鲜的断手锁定了人们的目光。只见它,五指如铁钩般死死攥着一柄弯刀——刀柄鋄金纹饰已被血污浸透,但形制赫然是乌戎王族之物,只是那曾饮血的锋刃,如今齐腰而断,与它的主人一样,残破地陷在泥泞里,落在洞口外。
“王子!”乌戎百夫长瞳孔骤缩,“是王子的‘马头刀’!”嘶吼着便要不顾一切扑上。
“站住!列阵!”萧承瑾的厉喝如冰水浇头。几乎同时,远处隐约传来了更为密集的狼嗥,夹杂着李玺部下的怒喝与弓弦惊响——外围的狼群,开始试探性攻击了。
萧承瑾握戟的指节微微发白。小喜侧目,见他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火光下闪着微光。而更令人心悸的是,周围林地的阴影里,更多的幽绿瞳孔无声无息地浮现,它们既不嗥叫,也不逼近,只是沉默地、冰冷地注视着这支闯入巢穴腹地的队伍,如同看着坠入蛛网的飞虫。
“王爷,不能再进了。”小喜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乃狼窟,洞口狭窄,强入必遭伏击。且此气味…想必洞中有幼崽,暗处必有正在哺乳的母狼。寻常母狼护崽已是搏命,此刻它被我们逼到巢口,已然是狂躁惊惧到了极点,一旦受激,凶性会是平常十倍!”
“不行?我们王子可能就在里面!”百夫长双目赤红,如困兽般低吼,“现在进去,或许还能抢出一线生机!你等这般犹犹豫豫,就是贻误战机!”
“洞口狭小,若想进去,必须放下盾牌,匍匐爬行,瞬间失去所有防御。即使洞中真有兀术,此刻进去,也是死局。”萧承瑾打断他,声音冷硬,转而咨询小喜,“若以柴薪火攻可行?”
“风向不对,洞口低洼,烟非但灌不进,反会倒涌出来呛着自己人。”小喜迅速判断。
“懦夫!都是懦夫!”百夫长的理智终于被恐惧与愤怒烧断,他猛对萧承瑾怒吼道,“你们中原人,从来就靠不住!乌戎的勇士,随我去救王子!让他们在这里发抖吧!”
乌戎百夫长带领五名亲兵不顾一切冲向洞口。洞内忽然传来一片惊慌失措的、高频的幼崽哀鸣与骚动扒地声。就在他们靠近的刹那,洞内阴影中猛然亮起几双更小、更近的幽绿瞳孔,并发出一片惊惶的、尖细的嘶叫!几乎同时,周围黑暗中蓄势已久的狼群彻底被引爆,守卫的公狼发出撕心裂肺的嗥叫,而母狼在暗处不断焦躁地移动,并发出混合着警告与威吓的、特有的低吼或短促吠叫,幽绿瞳孔如鬼火般疾速逼近——保护幼崽的本能,将迫使它们发动不计代价的总攻!
百夫长还未来得及放下盾牌,一头体型格外硕大的公狼已从侧翼如黑影般扑咬而至!几头母狼更是凶残的扑向离阵兵士们的脖子。
“圆阵!接应!”萧承瑾喝道,长戟如电,斜刺里挑开那狼的扑击。锐士们反应迅捷,梭形阵瞬间外扩内合,如铁钳般将几名冲动的乌戎人裹挟回阵心,盾牌铿然合拢,长矛再次如铁棘般刺出。
然而狼群悍不畏死地持续冲击圆阵的盾牌结合处,他们从多个方向发起佯攻,侧翼一头狼佯装扑击盾牌,吸引长戟格挡,另一头狼几乎同时贴着地面窜入,直咬一名受伤的乌戎兵士的脚踝,试图将人拖出阵型,从而撕裂防御。阵型因此出现一瞬的涟漪和混乱,引来更多狼只向该处集中扑咬。
百夫长也惊出一身冷汗。可就在这时,洞穴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非狼非人的、极度痛苦的模糊呻吟!这诡异的声音让所有人浑身一凛——里面果然有活物!
“王子!是你吗?!”百夫长用乌戎俚语朝洞口嘶声狂吼。
“洞口这么小,以王子的体型根本难以进入……”一名被狼爪划破肩甲、惊魂未定的乌戎兵士颤声道。
百夫长双目充血地瞪了他一眼,随即猛地扭头对着萧承瑾:“王子在里面!东奥人,你不是奉命要救他吗?快去!”
狼群已从四面八方彻底围拢,壮硕的公狼低伏着身躯,对着这铁棘圆阵发出威慑性的低吼,獠牙毕露,瞄准了伸出盾牌外的手臂攻击。更外围,更多的幽绿瞳孔在黑暗中织成一张死亡之网,随时会发起潮水般的扑杀。
小喜目光疾扫,急声道:“王爷,强攻不可取!狼畏火、惧异响、忌陌生气息。我等可虚张声势!请令所有兄弟齐声怒吼,以兵刃全力猛击盾牌,制造大军驰援的假象。同时听我口令将两只火把,尽力投向阵前十步外、那团最干的荆棘丛!不求杀敌,但求惊狼!狼群受惊混乱之际,或可趁乱撤离险地!”
“撤?!我们王子还在里面,谁敢撤?!”百夫长在阵心暴怒如雷,竟挥刀指向萧承瑾。
电光石火间,萧承瑾手中长戟的锋刃已如毒蛇吐信般递出,“铛”一声刺耳脆响,戟枝小枝精准别住刀身,顺势一绞一压。百夫长只觉一股巨力袭来,虎口剧痛,弯刀脱手,“哐当”一声砸在两人之间的泥地上。同时他上前半步,几乎与百夫长面贴面,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砸入对方耳中:“想死,你现在就可以冲出去。但你若敢再将刀尖对准本王,我保证,你会比洞里任何东西都先变成尸体。想救王子,就管好你的人,听令!”
萧承瑾下颌线绷紧如铁。共主的命令、眼前士兵的性命、洞内那诡异的生机……无数重量压在他的肩头。他的目光与小喜有一瞬的交汇,那眼神复杂难言——最终,所有情绪敛入深潭,只剩下统帅的绝对理智。
“击盾!吼!缓退!”萧承瑾不再看他,厉声喝令。
霎时间,怒吼声、金属猛烈撞击盾牌的轰鸣声、兵刃敲击钝地的刺耳噪音骤然爆发,汇成一股模拟大军行动的声浪狂潮。
狼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所慑,攻势为之一顿,无数幽绿瞳孔下意识地转向噪音最密集的方向。
就在这视线偏移的瞬间,小喜的语气陡然一厉:
“投!”
阵侧,两名臂力最强的锐士早已就位,闻令将手中浸透熊脂的火把如投矛般全力掷出!火把划出两道刺眼的弧线,精准地砸进阵前十步外那团最茂密干燥的荆棘丛。
“轰——!”
干燥的荆棘、枯叶与苔藓几乎在接触火星的瞬间便被引爆,如同活物般猛地窜起、膨胀,裹挟着大量噼啪炸响的火星和呛人的浓烟,形成一道蹿升的、摇曳的火墙。那股混合着陌生木材与动物油脂的焦糊气味,如同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在狼群敏感的嗅觉上。
围拢的狼群显然被这近在咫尺、骤然爆发的“微型林火”彻底惊扰,野兽对火焰的本能恐惧压倒了一切。阵型出现剧烈的骚动与迟疑,前排的狼惊惶后退,与后方的狼撞作一团。
“退!趁现在!”萧承瑾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混乱,指挥圆阵保持着严整的防御姿态,利用火光与烟雾的掩护,迅速而有序地向林外李玺部队的方向移动。
乌戎百夫长钢牙咬碎,目眦欲裂,却也只能在阵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以宣泄滔天怒火。队伍在“击盾吼叫”的掩护下刚移动几步,侧后方的灌木丛就毫无征兆地窜出黑影,精准地咬向手持火把的士兵的手臂,意图打掉光源。队伍不得不且战且退,每一步都伴随着扑咬、格挡的闷响与士兵负痛的闷哼。直到与李玺的弓箭阵汇合,依靠一轮精准的齐射,才将最悍猛的头狼逼退,真正阻隔了狼群的贴身追击。
只见李玺也已率部下结成圆阵,弓弩手在外,箭镞寒光点点,以密集的箭矢将狼群压制在三十步外。两队人马迅速汇合,阵势顿时厚实了一倍。狼群在远处逡巡咆哮,幽绿的瞳孔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却终究不敢再正面冲击这已成规模的钢铁刺猬。
李玺快步上前,目光迅速扫过萧承瑾全身,见他无恙,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随即压低声音禀报:“王爷,我们这边伤了四个,都是轻伤。但……箭矢已耗三成。”
萧承瑾闻言,目光几不可察地扫过李玺身后那些正在包扎伤口的士兵,又望向远处黑暗中逡巡的狼群绿眸。箭矢耗损,伤员需护,狼群未散——每一个字都在加重他肩上的砝码。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表示知晓。
“东奥王爷,不能撤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