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百谷夜狩 当夜, ...
-
当夜,共主行营大帐之前,篝火通明,照得方圆如昼。
萧承瑾随驾至此行营,典礼的肃穆尚未从骨缝中消散,大司马便已传来命令:车右之责未尽,需兼任今夜御前守卫。于是,他只能手持长戟,默然侍立于喧嚣之外。
大司马于典礼毕时已传令三军:“猎获充庖,飨士百谷!”
帐外不远,便是欢宴之地。
烤野味的焦香与浓烈的酒气弥漫开来,各邦士卒围着一簇簇篝火喧哗笑闹,跳着本族的舞蹈。更远处,负责后勤的兵卒仍在手脚不停地处理着堆积如山的猎获——虎豹熊皮早已撑开晾晒,麋狼彘兔正被剔骨削肉。那浓重的血腥气与欢宴的烟火味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涌入他的鼻腔。
萧承瑾的手在玄甲下紧握,传来一阵刺痛,他才惊觉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
此刻他感受到的不是灼热的愤怒,而是一种被冰水浸透五脏六腑的清醒。共主无需咆哮,亦无需刀斧,他只消用最传统、最符合礼制的方式,便能完成对东奥最精准的敲打——他总能借规则之力,一次次精准地碾过东奥的脊梁,将那份屈辱,牢牢钉死在这套无人可以指摘的秩序之上。
夜空中,狼群凄厉的长嗥与夜鸮的哭嚎此起彼伏,为这场盛宴蒙上一层不祥的阴影。
忽有一卫兵疾步而至,经通传后,被大司马引入御帐。萧承瑾立于帐外,风中隐约送来帐内零星的急报:
“兀术王子… …林中失踪… …痕迹杂乱,似遭狼袭…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
寥寥数语,如同一块寒冰投入鼎镬。短暂的死寂后,帐内传出共主听不出情绪的指令,虽不闻具体内容,却自有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最后共主和曦的声音再次在帐中响起,平静无波:
“瑞王。”
萧承瑾心头一凛,入帐只见大司马眉头微皱,和曦看不出情绪,他身后的李玺目光灼灼,在共主与萧承瑾之间飞快扫过。他执戟躬身道:“臣在。”
“你去。”和曦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乌戎王子于百谷猎场失踪,事关九丘。领一队人马,彻查踪迹,务必将兀术王子带回。”
“臣,领命。”
萧承瑾没有任何犹豫,抱拳领命。他宁愿去面对黑暗林中未知的凶险,也不愿再在此处,多承受一刻那无声的、名为“规矩”的凌迟。
“陛下,”李玺应声出列,声音清朗,“林中情况未明,多一分力便是多一分把握。臣请与瑞王殿下同往,互为照应!”
萧承瑾非但没默契颔首,反而将头轻轻转向一边,不看李玺。
和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一触即收。
“准。”他吐出一个字,随即看向李玺,语气不容置疑:“此行,你需全程听瑞王节制。”
萧承瑾与李玺领命出帐,夜风扑面,将帐内的沉闷与帐外的喧嚣割裂开来。
“我去点一队精锐,再寻两名熟悉地形的斥候。”李玺以最快的速度,给萧承瑾提供方案。
萧承瑾不想看他,但李玺目前也确实对自己有最实际的帮助,声音不高却清晰:“半刻钟后,营地西门。”他顿了顿,终回过半张脸,玄甲在火光下映出冷硬的线条,“李景深,记住共主的吩咐。此行,你只需听令。”
李玺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唇角似乎动了动,但最终只是道:“允棠,不用疑我,听你的就是了。”随即转身,绛红袍袖在夜风中一拂,快步消失在人群阴影里。
半刻钟后,营地西门。
二十名轻骑已整装待发,马蹄皆以软布包裹。两名斥候牵着猎犬,沉默地立在队首。萧承瑾换乘了那匹赤身黑鬃的焰云骓,玄甲外罩了件深色斗篷。李玺也已赶到,换上了一身利于林中行动的玄色劲装,正低声与一名斥候确认着最后的细节。
见萧承瑾到来,他抬首,递过一副皮制臂鞲:“林深枝密,戴上稳妥些。”
萧承瑾目光扫过那臂鞲,并未伸手去接,只淡淡道:“不必。出发。”说罢,一夹马腹,焰云骓如带着黑色烟尘的火焰,率先冲入沉沉的夜幕。
李玺握着臂鞲的手在空中停留一瞬,随即面不改色地将其收回怀中,翻身上马,低喝一声:“跟上!”
队伍如同无声的暗流,迅速汇入百谷原边缘的原始森林。身后营地的火光与喧嚣,转瞬便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林涛吞没。只有远处,狼群的嗥叫似乎更近、更密集了些。
萧承瑾一马当先,根据斥候指引的方向疾驰。夜风刮过脸颊,带着草木与泥土的腥气。他心中的郁结之气,似乎在这危险的追逐中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很快到了出事的地点,萧承瑾挥手制止了马队。现场早已被严重破坏,大量的杂乱脚印覆盖了地面。一名九丘斥候蹲下仔细勘查,眉头紧锁:“王爷,大部分脚印较浅且边缘清晰,相对应的脚印间距也大,像是游牧部落喜穿的厚底皮靴的痕迹,估计乌戎的人已经来过了,而且动作很慌乱。我们中原的软底鞋印不是这样…关键是,这里的草木折断痕迹虽然不少,但很杂乱,不像是高手搏斗留下的,更像是…很多人在这里漫无目的地搜寻时踩踏出来的。”
李玺立刻听出了关键:“如果兀术是在这里遭遇狼袭,以他的性子,动静绝不会小。乌戎营地离此不远,不可能听不到。除非…”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除非兀术在遇到狼之前,有什么事让他不想或不能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另一名斥候低呼:“王爷,这边!有发现。”
萧承瑾与李玺立刻上前,只见火炬映照下的松软泥土上,印着一个极深的梅花形脚印,约有成人男子大半个手掌宽,爪痕清晰。
“是虎踪,”斥候倒吸一口气道,“而且看这深度和大小,绝非寻常山猫,极有可能是…成年的老虎。”
李玺眼神一凛:“莫非它竟逃到这里来了?难道兀术不出声的失踪是与它的关系?”
萧承瑾凝视着那枚孤零零的、尚未被破坏的脚印,沉声问道:“这脚印与他们追踪的方向一致吗?”
斥候摇头:“乌戎人马痕迹杂乱,已覆盖了大部分原始踪迹。这枚脚印位置偏僻,侥幸未被踩踏。是否一致,需得再向前搜寻,看能否找到更多线索。”
“可能找出这虎是从何处来此的痕迹?”萧承瑾追问。
斥候面露难色,看向李玺。李玺微微颔首:“尽力而为,但要快,注意安全。”
两名斥候领命,立刻凭借高超的技艺,如同融入夜色般,悄无声息地分头没入两侧林地,仔细寻觅白虎来去的蛛丝马迹。两名手持劲弩的轻骑自动占据有利位置,警惕地注视着斥候消失的方向,为他们提供远程警戒。
萧承瑾与李玺则带着其余人马,继续循着乌戎留下的混乱痕迹向前潜行。越往前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越发浓重刺鼻,其间还混杂着一种食腐动物特有的腥臊气。
穿过一片茂密的荆棘丛,眼前豁然开朗,景象却令人头皮发麻——几具乌戎狼骑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散落在空地上,死状极惨,显然是被猛兽撕扯啃咬过。更令人不适的是,几只体型猥琐的豺狗正围着尸体大快朵颐,发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听到人声,它们抬起沾满血污的头,发出威胁性的低吼,但在看到全副武装的人群后,又不甘地退入旁边的树林阴影中。黑暗中,更多绿莹莹的眼睛在闪烁,显然被血腥气吸引来的,远不止这几只豺狗。
它们白日里经历是生死逃亡,众多同伴被这批人残忍射杀。上天有好生之德,让它们中的一些逃出生天。晚上,这帮人又接二连三地闯入它们最后的巢穴……是想怎样?非要赶尽杀绝吗?
萧承瑾勒住缰绳,目光扫过那些绿莹莹的兽瞳,扫过地上乌戎人的残骸,最后投向更深处那片未知的黑暗。□□的焰云骓仿佛也感知到了前方浓重的危险与死气,不安地原地踏了几步。
再往前,很可能就能找到兀术——那个在擂台上羞辱各国士子、手段卑劣的乌戎王子。
为了那个不知死活、甚至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的兀术,让身后这些忠于职守的九丘健儿、让李玺……乃至让他自己,冲入这片危机四伏的黑暗森林,在这里拼上性命——
值得吗?
夜风拂过他玄甲的边缘,带来远处狼群愈发清晰的嗥叫。他忽然想起大狝时那只被逼至绝境的白虎,想起自己那一戟拍出的生路。
若此时退去,他与那些将生灵逼入绝境的人,又有何区别?(兀术也算是生灵吧)
若此时前进,他与那个只知逞匹夫之勇的兀术,又差几分?
指节在缰绳上收紧,玄甲下的脊梁依旧挺直。
"下马。"他的声音斩断夜色,"结阵前进。"
不是为了救那个蠢货。
他的目光掠过身后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即便只是为了完成共主的命令吧,他也必须将他们一个不少地带回去。
当下马站定,萧承瑾才发觉异常——李玺挑选的这队"精锐",个个虎背熊腰,竟都比他和李玺高出近一个头。他站在队列前,仿佛稚童领军,方才凝聚的气势顿时泄了三分。
他怒视李玺,却见对方竟下意识地将半步踏前,身形微侧,恰好隔在了他与那片幽暗林地之间。那双眼睛警惕地盯着林间闪烁的绿瞳,手下不由自主地整理着弓弦,侧脸在月色下绷得一本正经,仿佛全然未觉此间尴尬。
"李景深。"萧承瑾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李玺转头,瞪着无辜的大眼睛,眼神纯洁如初生羔羊。
“王爷,息怒。”
一名甲士抱拳出列。
这声音萧承瑾很熟——不是阿托斯又是谁?
只见他下颌也被头盔护甲遮住,只留一双眼睛。他本魁伟的体态在这群人里也真显不出特殊来了。萧承瑾真是内心深处万马奔腾。
“这位御林军精通虞人之术的,如果要进入到这片密林中,还是由他引路比较合适。”李玺在一旁不尴不尬的解释道。
“对,王爷可以称微臣小喜。” 和曦的声音里满是温柔,与共主时的无悲无喜判若两人。
萧承瑾盯着那双在面甲阴影下格外明亮的眼睛。
"好,很好。"他缓缓点头,"没想到御林'精锐',连虞人之术都精通。本王倒要看看,二位还有什么惊喜。"
李玺把他当傻子糊弄,而眼前这个人......睁着眼说瞎话,偏偏还不能拆穿他。
他刻意加重了"惊喜"二字,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小喜”的眼睛,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尤其是小喜大人,可千万别让本王……失望啊。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