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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九丘戮典 ...

  •   就在这片压抑的寂静中,钟磬之声,肃穆初起,太祝率众巫觋,于祭坛前行“血帛告勋”之礼。沉雄的钟声与清越的磬音相和,管笙低沉,鼓点节奏舒缓而庄严,如同为即将降临的神明铺就一条无形的道路。
      太祝取鸾刀,于主要勠获:如霍唐之豹、乌戎之虎、邾偃之熊头上精准割下左耳,盛入青玉之敦,并取其血滴入墨砚之中。这时乐声骤然而止,最后一声雄沉的钟鸣,声音在黑夜里不断远去,消失于未知之境。
      太祝捧起那盛有兽耳的玉敦,高举向天,肃然立誓:
      “皇天后土,日月星辰共鉴!今以百兽之耳为凭,功过在此,赏罚依此!信矢之诺,天地共守!背约负义者,当如此耳——永绝于先祖!”
      誓毕,太祝将盛有兽耳的玉敦奉于共主驾前的供台,转而手持朱砂笔,悬于一卷明黄祝帛之上。
      大司马肃立于坛下,依功簿高声唱报每一桩功过。太祝便以兽耳之血墨,在帛上烙下相应的古老符号。
      “霍唐部,猎豹一、熊二、麋二十又五、麂三十、野彘十五、狐十……记上功!”
      声落,太祝便挥笔在祝帛上烙下一个古老的“豹、熊……”等字的符号。
      “乌戎部,猎虎一,狼十五、麋十五、麇二十、野彘五……记上功!”
      太祝再书。
      “晟政部:献熊一、麋三十又二、鹿二十五……”
      “锦源部:献……”
      ……
      唱报声持续了许久,终于,到了一个微妙的停顿。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大司马的声音平静无波,念出了最后一项:
      “东奥部:献雉兔若干,不计,无大兽。……无功。”
      太祝的笔悬停片刻,最终在帛上落下一个浓重而空洞的墨点。
      于是,功过是非,于此同步生成,以百兽之血,书于神明之前。
      待所有赏罚宣布完毕,太祝将那份书写着功过的血墨祝帛,置于铺有玄锦的托盘,高捧过眉,呈于大司马面前,肃然道:“功过已成,伏请司马,依誓行罚!”
      大司马解剑脱甲,赤手躬身,以最恭谨的姿态接过这神意的裁决,转身面向全场,展开:
      “神明在上,功过在此!依此盟誓,行赏罚——”
      “霍唐部,斩获最丰,勇冠三军!赐彤弓一、彤矢百、玄弓十、玄矢千;另赐青铜五百斤,黍米千钟,东珠百斛!允其自择战利品三成,以彰其功!……”
      “乌戎部,斩获次之,骁勇可嘉!赐玄弓五、玄矢五百;青铜三百斤,黍米五百钟;锦缎千匹!允其自择战利品两成!”
      “晟政部,阵法严整,进退有度。赐檀弓十,黍米三百钟,漆器五十件,典籍三车!允其自择战利品一成!”
      “锦源部,协理有功,保障得力。赐东海珊瑚树两对,锦八百匹,特许其商队于新辟猎场优先采买权!”
      ……
      赏赐有条不紊地进行,每一个名字被念出,都伴随着受赏部族的振奋与荣耀。
      然而,当唱至东奥时,大司马声无波澜:
      “东奥部,护卫中军,恪尽职守。然猎获不显,依律无功。念其辛劳,赐黍米十钟,布帛二十匹,以资慰勉。”
      这及其微薄的赏赐,与其说是赏赐,不如说是一种公开的、刻意的轻蔑。它将东奥“无功”的地位,清晰地烙印在每一个诸侯和士卒心中。
      待所有赏罚宣布完毕,大司马双手将血帛高捧过眉,面向共主御座,肃然一礼,再示于天地,而后躬身,将其郑重陈于柴堆之上。
      随后,太祝将兽耳与膟膋一同置于柴堆,手持火炬,朗声曰:
      “请燔——”
      随即亲手点燃,火光骤起,青烟直上。
      就在火焰升腾而起的刹那——
      战鼓雷动!
      时而如闷雷滚动,压抑低沉;时而如暴雨倾盆,急促狂放;时而又如巨兽心跳,沉重而充满压迫感。
      六十四名头戴木质凶煞傩面、上身袒露涂有赭石彩纹、手持盾牌与短斧的舞者,以一种更为野性、甚至略带癫狂的姿态奔腾入场。围绕着起火的柴堆,模仿战斗与猎杀的动作——翻滚、跳跃、挥斧虚劈、以盾猛击。口中吟唱着仿佛来自远古的呼唤,他们的姿态,像来自远古部落的战士,在向天地鬼神展示勇力,献上猎获,并请求着神明的赐福。
      鼓点与舞蹈持续着,那柴堆最初的烈焰渐渐收敛,吟唱中开始混入舞者的喘息声,当那青烟的颜色由炽白转为淡淡的青蓝,仿佛已将人间的杂质淬炼干净时——
      一股混杂着松脂、鲜血与熟肉的奇异香气,开始从祭坛一侧的鼎镬中弥漫开来。
      太祝于这狂野鼓舞的最高潮处,运足中气,其声竟穿透隆隆鼓声,朗声宣告:
      “功过已成,燔烟达天——伏惟神明,监此盟誓!”
      最后一个“誓”字出口的瞬间,所有鼓声如同被同时扼住,戛然而止!
      场中所有的傩面舞者,仿佛被抽去灵魂,在最激烈的腾跃或劈砍动作中骤然定格,如同献给神明的活祭品,以扭曲而神圣的姿态,散落在火堆周围。
      青烟袅袅之中,共主和曦在烟幕后方缓缓起身,走向前来。那些定格的舞者身影,已在缭绕的青烟中悄然淡化、隐去,仿佛他们的使命已然完成,被神明无声接走,唯有空气中残留的汗味与尘土的气息。
      和曦缓慢而清晰地说:“今日大狝,非止于畋猎。纵观诸卿,勇武可嘉,然九丘所需,非仅血勇。霍唐部斩获最丰,勇冠三军,赐彤弓彤矢,以彰其功!”
      随即,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锦源方向:
      “然,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亦在仁德。予闻,锦源云湛,于薮泽中临危不乱,救盟友于熊罴之口;于献禽时谦恭礼让,成他邦应得之功。此乃仁德之光,礼让之风,足为九丘表率!”
      随即,他取过那支彤卢箭:
      “夫天下之道,一张一弛。武以安邦,文以德化。今,予一人,特以此彤卢信矢,赐锦源云湛——非为赏其猎获,而为彰其仁德!望天下知,在九丘,仁勇之德,与开疆拓土之功,同辉共耀!”
      全场愕然,所有人都以为此箭非霍唐即乌戎,哪怕晟政、邾偃呢,结果却落在了以商业闻名的锦源“谦谦君子”云湛手中。
      云湛本人极为意外,但他会迅速稳住心神,在无数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出列,行最庄重的大礼,沉稳接过此箭道:“云湛,谨奉诏!必以仁心行武事,不负陛下信重!”即使刻意严肃,结尾处还是有点南方特有的软糯口音。他的表现,完美印证他获此殊荣的合理性。
      继而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的窃窃私语。霍唐侯伯侨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而乌戎国君也替霍唐不值,表露出明显的不满。萧承瑾乐见霍唐吃瘪,即使云湛曾在乡泽山下追得他狼狈不堪,并带走了郑修霆,还是不影响他欣赏云湛周身的君子气度,并对云湛获此殊荣感到一丝欣慰,因为这证明了世间尚有公道。
      就在这议论的余波中,太祝率小祝再度登坛。数名仆役抬上早已备好、按等级切割的胙肉——那些在燔燎中献给神明的牺牲,此刻已化为承载神恩的福食。
      其实在舞蹈与鼓乐持续之际,隐隐约约就能闻到一股熟肉的香气。而现在这气味更浓烈,强悍地钻入到每个人的鼻腔,比青烟更实在,比舞蹈更诱人,它将所有人的期待,从虚幻的神明,拉回到了即将分享的、实在的神恩之上。
      太祝高唱:“祀事既成,神贶攸降!伏请陛下,颁胙于有功,共享天禄!”
      大司马上前,依功簿次序,主持这最后的、也是最具烟火气的仪式。
      霍唐侯伯侨,首先获赐最为珍贵的虎髀(虎后腿)与熊蹯(熊掌)的一部分。他肃然接过,这是对他“勇冠三军”地位的再次确认。
      乌戎国君,获赐彘肩(野猪前腿)。
      晟政荀老将军、邾偃使臣等依次获赐相应等级的胙肉。
      然而,当流程行至东奥时,大司马的声音没有任何停顿,目光如同掠过一片虚无直接越过了王贲,落在了他身后的罄霖使臣身上。
      “罄霖部,协理巡防,赐豕肋(猪肋排)。”
      王贲默默退回东奥阵前。
      ——东奥,再次被无视了。
      他们被排除在分享神恩的名单之外。那弥漫着肉香的胙肉,与东奥阵列毫无关系。这不仅是对他们“无功”的再次强调,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放逐:在神明的宴席上,没有你们的位置。此刻,当使吏带着焦香的神胙从东奥阵前捧过,赐予他人时,那“无功”二字才真正变成了烙在灵魂上的耻辱。他知道九丘或是共主其实是懂得何为仁德,何为公允的,他们只是不愿意将这些给予自己和东奥而已。此刻,连神明的恩泽,都将他们隔绝在外。
      最后赐予九名御射试士子、三名搏击擂士子各人一块神胙。其中黠勒执失的由郁峥代领。而东奥石劲与陆昭平,亦各捧回一块。两人手捧胙肉,在东奥阵列无数道沉默的目光中,稳步走向王贲,将其献于帅旗之前。王贲默然代为接过。
      颁胙完毕,仆役与巫觋肃然退下。
      宗伯手持玉璋,缓步登坛。他的身影在巨大的篝火与星空的映衬下,显得渺小却又无比神圣。他面向陈列的牺牲,朗声祭告,悠扬古奥的祷词在寂静的原野上回荡:
      “维仲秋之月,天子巡狩,用张天威。
      今获禽狝狩,既承古制。
      谨以群后所献,告于皇天后土、山川百灵——
      伏惟歆享,永绥兆民!”
      声落,旷野间唯有燎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夜风的呜咽。
      “咚——!”
      一声孤零零的、沉重的战鼓声,如同来自远古的雷鸣,骤然撕裂了寂静。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点由疏至密,最终连成一片如同万马奔腾般的轰鸣!一声声敲入人们的心底。
      《韶》乐庄重的旋律汇入战鼓,钟磬管笙与之交织,形成一股既神圣又充满力量的声浪。血腥气尚未散尽,此刻更被这音乐注入了某种令人心神震颤的约束力,仿佛那袅袅青烟,已将成为一份无法篡改的功过报告,与一道请神明监督的咒令,直送天听。
      声浪之中,六十四名军士跃入场中。他们戎装未卸,带着战场的尘灰与血渍,手持戈矛戟盾,应着鼓点,踏着坚定的步伐,瞬间展开刚劲雄浑的战阵之舞。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顿足、劈刺、格挡、阵列变幻,皆与鼓乐节拍严密相合,充满了无坚不摧的力量。盾牌相撞,发出沉闷巨响与震耳怒吼,同战鼓融为一体;斧刃破空,呼啸生风。青铜的寒光与篝火的暖光在他们身上交织流淌,将战场上的冲锋、搏杀与凯旋,演绎得淋漓尽致。
      那冲天的青烟,不再是孤零零的信使。它裹挟着沙场征伐的血腥之气,承托着这部献给天地与共主的《武威》之章,在这震天的鼓乐与刚猛的武舞烘托下,直贯云霄,达于神明。
      宗伯于这战舞的最高潮处,猛然抬手,所有鼓声、乐声如同被利刃斩断,骤然停止!
      场中六十四名舞者,保持最后一个搏杀的舞姿,如同化为了陶俑兵马,定于原地,纹丝不动。从极度的喧闹,到绝对的寂静。这强烈的反差,让所有人的耳中都仍在嗡鸣,心脏仍在剧烈跳动。
      随后,宗伯于这片震撼心灵的寂静中,朗声道:
      “维——季秋大狝,礼成告备;神之所赐,福祚九丘!”
      “礼成——!”
      整个祭坛周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已触及幽冥的肃穆。
      就在这时,一声清越孤高的玉磬声,自祭坛最高处传来,余韵袅袅,涤荡全场。
      “众散——!”
      共主和曦平静起身,玄衣纁裳上的日月纹章在火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光华。他平静地注视着坛下的牺牲,目光深邃,仿佛在检视的不仅是猎获,更是诸侯的忠诚、勇武与野心。
      萧承瑾按礼制侍立于御驾右侧,玄甲冰冷。他能清晰地闻到那令人作呕的血腥,能看到霍唐侯伯侨沉稳面容下的志在必得,能看到乌戎国君与哈尔顿眼中毫不掩饰的得意,也能感受到身后东奥阵营那压抑的沉默与不甘。
      在这以血与牺牲献祭于天地的宏大仪式中,他和他身后的东奥,仿佛也成了这祭礼的一部分——不是作为献祭者,而是作为那无声陈列的、被评判、被展示的“功绩”之一,带着屈辱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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