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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你俩干啥呢 吴意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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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意伸出手没动,在兰一一打量的目光中犹豫一阵子才小声说:“我、我找我姐。”
兰一一也没动——她半揽着时扬,没法动。
“……你看我怎么拿。”兰一一朝着怀里醉过去的时扬努嘴,示意吴意。
吴意“哦”了一声,手忙脚乱,一会儿打算接过时扬,一会儿不知道手机要往哪里放,想放自己口袋里,放到一半又觉得不妥当。
兰一一就这样看着他像丢了东西一样在身上来来回回、上上下下地搓,最后搓得她实在看不下去了额,才“啧”了一下,不耐烦地大喊:”放我包里。“
她顶出左半边身体,示意吴意放在她挎着的小包里。
黑色的马臀皮小包不起眼,与她黑色的连衣裙混在昏暗的光线下,连成一片,吴意一时间没看见,又见她胸口唯一的那个口袋。
他上前两步,虽不大好意思看,但仍自信满满、毫不怀疑地把手机插进了兰一一左胸的口袋里。
一气呵成。
正值五月中旬,天气渐渐炎热,兰一一的连衣裙不算厚,吴意的动作让她本就难看的脸色更黑了。
偏偏一看正主,眼里透露出满满的大学生的清纯和无辜,反倒显得她想多了,她憋了一口气撒不出来,脸色黑得更夜色更融洽地融为一体。
兰一一还没发作,吴意又说:“我、我来吧。”
说着,伸手把时扬抱了过去,抱到半截,时扬像一根泥鳅一般往下滑,眼看着快要摔在地上,兰一一凑上去扶了一把才免于摔跤。
这下子刚才憋的气有了发作的机会。
“咣!”她一脚踹在吴意小腿上,而后“啧啧啧”几声掩饰不自然的尴尬,紧接着又大姐姐一样地教训他:“小心点,把你姐脑子摔坏了可怎么办!“
时扬醉得站都站不起来,偏偏听到有人说她脑子不好,口齿含糊地反驳:“谁说的?乱讲!”
兰一一:“……”
几分钟之后,兰一一在前面带路,吴意背着时扬走在后头。
渐渐地,花香味越来越浓烈,直到那香味浓到极致的时候,三人到了家。
时扬和兰一一租的房子在小区的一楼,当初时扬本来想租在更高些的楼层,但为了省钱还债,就租了更便宜一些的一楼。
后来兰一一雄心勃勃闯荡非洲,三个月不到就从非洲铩羽而归,垂头丧气地搬来跟时扬一起住,一楼的小花园正好便宜了她。
两人在很多方面堪称“低山臭水遇知音”,但兰一一有个比时扬好得多得多得多的长处——木灵根极为旺盛。
时扬养不活的花草她能养活,甚至有时候时扬养得快要死翘翘的,她也能起死回生,故而几年来,她在考公务员方面颗粒无收,但在养花草上收获得盆满钵满,满到后头小花园都塞不下。
绣球花,菊花,月季,玫瑰,兰草……兰一一什么都种过,最满意其中一种叫蓝色风暴的月季花。
那花在她搬进来的第二月种下,拢共两盆,不过大半年,就如同它的名字一般,如同蓝中带紫、又带了点粉调的一场风暴,热烈而绚烂地点缀了次年的热夏——而后戛然而止。
连花带盆,被五楼的一个长得神似吉娃娃的凸眼珠子老头偷走了,一盆也没留下。
月季被偷的当天下午,兰一一起床发现自己花没了,当场就怀疑每次看她花看得眼热的凸眼老头子。
她气得两眼冒金星,一米七多的大个子,二话没说,撸起袖子,噔噔噔几步跑上五楼,暗暗发誓一定要拿回来,还要让那偷东西的老头子付出惨重的代价!
几分钟后,兰一一噔噔噔几步擦着眼泪回了家。
那凸眼睛糟老头子长得像吉娃娃,讲话也像吉娃娃,根本不听兰一一说了什么,机关枪地输出一大通之后,兰一一被骂得捂着耳朵溃败而逃。
三个月后,时扬拍戏回家了,凸眼珠子老头偷的花也开得旺盛。
起初那爆眼珠子老头还矢口否认,咬定自己没偷,并且请兰一一务必要去报警,一定让警察拿抢打他。
后头见兰一一拿他没办法,便放心大胆地把两盆月季挪到了阳台。
花朵一团团,一簇簇,在那个秋日开得十分绚丽,好像给他家的阳台镶了一条蓝紫色的花边,灿烂夺目。
时扬一回家就看到了那蓝色的花边,又见小花园里没了兰一一最爱惜的蓝色风暴,忙不迭地问她:“一一,你花儿去哪儿了?”
兰一一是个爱极了面子的人,哪里敢承认自己花被偷了,上门讨要还被吉娃娃老头一顿臭骂?
她故作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随口撒谎道:“今年太热了,晒死了。”
时扬歪着脑袋瞥她,显然是不信,而后在兰一一闪烁的眼神中,“咣”一下放下手里的酸奶,撸起袖子,推门而出,在兰一一屡次阻拦未果后,气狠狠地咬着牙,噔噔噔几步上了五楼。
几分钟后,时扬噔噔噔几步,惊慌失措、连滚带爬地回了家。
嘴里大喊着:“狗,狗,狗……”
“那吉娃娃老头子骂你了?妈的,他一个偷东西的还敢骂人?!”兰一一以为她也挨了骂,忘了先前的败北,当场一鼓作气,撸起袖子又要往楼上冲。
时扬一把抓住她,抚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喘足了才说:“不是,他家狗冲出来了,要咬我!”
“他家啥时候养狗了?什么狗?多大?”
“大概……”时扬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小手臂,“这么长,是个吉娃娃。”
兰一一:“……大爆眼珠子养个小爆眼珠子!”
从那以后,一个败给假狗,一个败给真狗,兰一一的蓝色风暴就暴露在两人的头顶,长达近三年。
五月的夜晚黑得不算早,吴意背着时扬到小花园门口的时候,五楼的爆眼珠子老头正在给偷来的蓝色风暴浇水。
那花担得起名字,吴意偶然一抬头就看到暖黄色灯光下的蓝色花边,不由得啧啧称叹:“开得真好。”
兰一一以为他夸自己一花园的杰作呢,正要假意谦虚两句,看到他视线朝着五楼,登时脸色黑得不能再黑。
她跟在后头,趁着他瞧不见,狠狠剜了他一眼,心道:不愧是姐弟,净特么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兰一一打开了门,吴意背着时扬紧跟着走进去,又按照她的要求把人先放到沙发上。
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兰一一一边去冰箱里拿水喝,一边一刻不停地安排:“那个、那个,你叫什么来着?先给你姐姐把鞋先脱了。”
“吴意。”
“哦对,吴意,你姐说过,我给忘记了。”
她进厨房之前扭头随意看了一眼,吴意已经弯下腰,脱了时扬的一只鞋子。
还不算太笨,兰一一心道,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去厨房拿了水出来。
“咣”一声后,她把自己的水杯放在茶几上,又递了一杯给吴意,后者站起身来接过,兰一一这才看见他还背了个斜挎包,那包里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什么。
“怎么,你打算搬过来跟你姐一块儿住啊?”兰一一揶揄他道。
吴意还是个大二的学生,性格本就有点害羞,陡然被兰一一揶揄,又想到跟时扬这些年不算亲近的关系,面上瞬间布满了尴尬,连连摆手,慌忙说:“不、不是,我——”
“你要住过来也行,那儿还有间空着的屋子,只要你妈妈不反对。”时扬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一手撑着沙发坐起来,一手揉了揉太阳穴。
“水,我也要喝水……”她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吴意已经把自己的那杯递了过去。
“你喝你的,我去给你姐倒一杯葡萄汁。”兰一一甩下一句话,又进了厨房。
她走了后,两姐弟瞬间沉默了。
吴意是装着心事,不知道要怎么向这个好几年没见过面的表姐开口。
而时扬……则是无可避免的尴尬,这几年她按照舅妈高子玲的嘱咐,特意地远离了他们一家人,现在吴意的突然出现,让她无所遁形。
上次在商场外和吴意的偶遇,毕竟只是打了个照面,这次他自己找上来了,情况便截然不同。
过了一会儿后,时扬率先开了口,“你包里装什么了,这么大包?”
“哦!”吴意回过神来,恍然大悟一般,急忙掀开挎包,大包叠了小包,小包里又叠了个透明的袋子。
他颇有些着急地取出来,时扬的目光却在那透明袋子露出来的一瞬间挪不开了,盯着那抹蓝色,一言不发。
她不知想到些什么,眼眸中渐渐有了些许湿润,却强行逼着自己憋回去,一声不吭地看着吴意从那透明袋子里取出她早丢了的史迪仔。
她神色恍惚地接过,愣愣地说:“你、你从哪里找到的……”
“我前几天没课的时候去找了我发小,就是那个胖子——”
“隋、隋小胖?”时扬有点印象,记得他小时候爱跟个白得跟年糕一样的胖子玩,但不记得名字,只记得个外号。
吴意狂点头,“嗯,就是他,我在他家找了大半天,终于让我找到了。”
“……我的玩偶,为什么会在他家?”时扬的声音阴恻恻地飘来。
这倒是……问到他了。
吴意攥着背包的袋子,装模作样地低下头装可怜。见他的死样子,时扬气得一口气上了喉头,而后不声不响、安安稳稳地放下自己的stitch。
趁着他还在装,歘一下从沙发上放下一条腿,另一条腿踩在沙发上,猛地揪了个抱枕一下又一下地往他身上砸。
“不是没拿吗!胆敢骗我!我叫你撒谎,叫你撒谎……”
吴意抬了手挡在身前,仰在沙发上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地躲,躲也躲不开,干脆展开双臂往后躺着,嬉皮笑脸地承认。
“姐,姐,你打吧!是我拿了,怕我爸打我,才不敢认。”
时扬又用抱枕揍了他两下,才气鼓鼓地反问:“错了没?说话!”
“错了,错了,对不起嘛,我再也不敢了。”吴意笑着闭起眼睛,仰着头,一副“任你打任你骂,绝不还手”的模样。
时扬气得拿抱枕当抹布,使劲又在他脸上搓了好几下,才气喘吁吁地停了手。
她猛地剧烈运动之后停下来,忽然觉得头有点晕,想起去拿葡萄汁的兰一一,张嘴喊道:“一一,我要喝水,我的葡——”
乍一回头,兰一一端着杯葡萄汁,鬼影一样地站在厨房门口,远远看着两姐弟,皱起眉头,脸上满是疑惑。
“你俩干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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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吴意真如同兰一一说的那样,留了下来。
他躺在时扬收拾出来的床上,盖着时扬给他的鹅黄色薄被子,翻来覆去好半天,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他是个自尊心挺强的人,不知道在经历过那么多事情后,要怎么跟几年没联系的表姐开口借钱,尤其是在兰一一这个外人还在的情况下。
后来兰一一照例去了书房学习,期间他有好几次机会,鼓足了勇气想跟时扬开口,可每回话到了嘴边,差点说出口了,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着时扬如今无忧无虑、潇洒快意的模样,再跟记忆里那个好像总怀揣着心事的白裙子小女孩一对比,就知道她这些年过得很好很好,不应该再无端卷入他家的事情当中,尤其在自己母亲还拿她当仇人看待的情况下。
更何况,他也知道她因为绯闻,已经两年多没有出现在公众面前,估计不太有余力帮助他。
故而他虽然忧心高子玲的身体,但一个晚上都快过去了,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借钱的话。
而时扬每问到他需不需要这样那样的东西的时候,每问他一次,他便多一分愧疚和犹豫。
一会儿自觉像个小丑,怀着见不得人的心思,上门来找这个曾在他家受过磋磨的表姐讨钱,偏偏背负着为人子女的责任,还不得不来。
过一会儿后,又想到这些天病情二次加重、躺在床上不能言语的高子玲,他作为她唯一的儿子,现在还没有挣钱的能力,非要为了自己那点可笑的体面和自尊,迟迟不敢为了救妈妈的命开口,更加觉得自己似鬼非鬼,横竖不是个人。
他又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久也睡不着,索性起身,拿了衣服口袋里的烟盒,猫着身体去了外面的小花园。
一根又一根,连着三根后,吞云吐雾之间,他陡然见到身侧出现个被灯光拉得很长的影子,心中暗道不好。
缓缓回过头后,果不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