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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何薄于我! “您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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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古老先生的家属?”医生没抬头,声音从电脑后传出来。
四道士古贞靳紧张地点了点头,“医生,请问我爸——”
“从目前的术后状况,结合多天的观察来看,他还在持续出血,且出血量较大,情况不是很乐观,所以可能需要做第二次开颅手术,你们家属商量一下吧……”
四道士进门的时候,还可说紧张不安,这会儿出门的时候,心已然凉了半截,差点儿连人也凉了半截。
哪儿特么的还有钱做第二次开颅手术?
这一个多月的医药费,住ICU的钱,第一次开颅手术的钱,哪样不要钱?花钱的理由多得不可胜数,医院简直跟销金窟一般,早把他的钱包掏得干干净净……
肚子咕嘟一声,这才想起别说午饭,这会儿连早饭都忘记了吃。
他搓了搓脸,愣愣地往医院对面的面馆走去,刚一坐下,左手边的桌子也坐下个男人。
男人打开手机一下下地划拉,尖锐刺耳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惹得四道士更加烦躁。
他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从座位上站起来要过去跟他理论,扭头一看男人浑身的腱子肉,崩得背心鼓鼓的,便没种地拿了另外一张桌子上的餐巾纸盒,窝囊坐了回去。
没一会儿,面条端上了桌,四道士味同嚼蜡,邻桌的男人吃得倒是津津有味,他心里暗暗骂了几句,对方反而更加嚣张,跟着视频笑得前仰后合,偶尔还发出几声怪叫。
“啪!”他猛地拍了筷子,起身要走。
“天价罗盘!一百万港币起拍,竟然炒到一千八百万天价,近日……”
“轰——”四道士头脑一震,迈出去的脚步不由得顿住。
他强忍着男人身上的汗臭味和蒜味,退后两步,直往他手机上瞥,见到那罗盘图片的瞬间,整个人石化。
男人还未察觉,手机已经被他夺走。
“哎,你干什么啦?拿我手机干嘛啦?”竟还是个岛上来旅游的。
四道士没搭理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而后将图片放到最大,直到罗盘上的符文也清晰可见……
先前随意揣在衣服口袋里的破玩意儿,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天价古董。
一千八百万,别说再做一次手术,再做十次也够了,只要他爹的身子骨撑得住……
呵,他师父可真是慧眼识珠,只是也太抠搜!他餐风露宿,辛苦一趟,手上还沾了人血,竟然就换来三十万的跑腿费?
死老头想轻轻松松挣个盆满钵满?没这么简单!
走出面馆的时候,古贞靳嘴角已经上弯,他边走边打给无为道长打了个电话,“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连着五个正在通话中后,四道士骂了一句:“妈的,糟老头子,竟然拉黑我!”
他吐了口气,毫不气馁,转手给一个多月未见的六师弟拨了过去。
“六师弟,最近怎么样?”
“啊?啊……还可以,师兄你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好久没见师父了,不知道他身体怎么样了,想明天回来看看——”
“明天怕是看不到了,他现在不在京市,前不久去江城拜访了了道长了。”
“……悬观?”
“嗯呐。”
而另一头,无为道长从看到天价罗盘的新闻起,到现在,已经躺在床上怄气怄了两天。
他倒在一侧,眯着老花眼,不知道第几次费力地拿出手机算,一千八百多万港币,算来算去,那古董贩子也赚了有一千五百多万人民币。
而他呢,差点跟杀人案扯上关系,虽然不是他杀的人吧,但他一把年纪,能经得住吓?
一分钱还没挣到就被他的爱徒“借”走三十万,卖也只卖出去五十万,赚的二十万还不够他这两个月提心吊胆的精神损失费!
勤勤恳恳,辛辛苦苦,忙忙碌碌,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挣的那点儿散碎银子还不够人家汇率波动抹的零头。
他不是没有琢磨过自己卖,不经他人之手,一分一厘,是输是赢,都由他自己说了算。
可奈何他那四徒弟太过凶煞,连杀两人,差点吓破了他的胆,躲人都来不及,怎么有心思干别的?
心神不宁,夜不能寐,加之本就知道那罗盘……来路不正,他又怎么敢自己抛头露面?
此外,怪也怪那该死的古董贩子,狗日的死玩意儿,虎背熊腰,偏偏长了张伶俐的嘴,连他一把年纪的老头子也骗了过去!
“咦!”无为道长又叹息一声。
归根到底,怪也只怪他胆小如鼠,鼠目寸光,才让到了嘴边的鸭子都飞了!
可、可话又说回来,难道他商文载就没错吗?
平时从他手里要点香火钱,哪次不是推三阻四,嘴皮子都说破了,连哄带骗、连坑带拐,也只能讨到仨瓜俩枣?
这回可倒好,对他这“老乡”抠抠搜搜,对别人出手竟然这般阔绰,如此行事,拿他当个人了吗?
“呕——”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无为道长越想越难受,觉得心口上上下下都堵住,最后竟然瘫坐在床边,捂着胸口干呕。
“呕——”薄于我也罢了,为何次次翻来覆去轻薄于我!
无为道长呕得头发散落,心口当真开始犯疼。
被了了道长使唤来照顾他的小道士探进来个脑袋,听了个声儿,以为他真吐了,又看他头发散乱,闻着一股子头油味,不知道多少天没洗,嫌弃得撇了撇嘴角,踮起脚尖扭头就走。
无为道长呕吐了好半天,好在今早没吃早饭,只吐出一小滩酸水。
渐渐地,五脏府有了反应,无为道长从床上哆哆嗦嗦爬起来,捂着肚子去找吃的。
这悬观比清虚观宽阔不少,依山而建,占据大半个山头,正对面远远看去,还能看到碧绿的江水,以及横跨其上的跨江大桥。
可谓是位置好,风景也好,连风水都好——还不要门票。
说到这里,无为道长总不免感叹一番:这了了道长当真是暴殄天物,没有经商的头脑,也没有入世的本事。
如此好的风景,如此佳的方位,且不说有个道观的名头,便是当做普通的景点,收点维护、扫洒打理的费用,也是情有可原,有理有据的。
木鱼脑袋!无药可救!
他摇了摇头,绕去斋堂,好在还剩了些斋饭,因为平白无故丢了一千五百万,和从他卡里划走的没什么两样,心里揪着疼,吃也吃不下多少,三两口后就出了斋堂。
里面的义工见他蓄着花白的山羊胡,颇有些道骨仙风的模样,又看到他刚才吃得也少,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纷纷讨论这位京市来的无为道长只怕很快就能食霞露,得长生了。
叽叽喳喳的声音从窗户缝里飞出去,恰好传进无为道长耳朵里,他脚步一顿,险些跌倒,却觉得十分受用,随即勾起嘴角,捋了捋胡须,摇头晃脑走了。
只是还没过两个小时,这位险些得长生者在悬观兜了几个圈儿后,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碍于面子,只好鬼鬼祟祟下山觅食。
连着吃了两根香蕉,五脏府勉强不叫了,这才心满意足地回道观。
悬观修建于半山腰上,若是要上去,需得从其左前方的台阶,一阶一阶地往上爬,那山不算太矮,从山脚到山腰便得爬几百阶台阶。
要是平常不怎么锻炼的人,爬到一半就得歇上好半天,往后的几天更是浑身酸痛,连下楼梯都费劲。
无为道长平时不少锻炼,但他此刻又懒又心碎,便走的山后的另一条路。
大概二十年前,他也在悬观的时候,这道观没有如今的规模,香火也并不旺盛,地势陡峭,通行不便,所以更没有后山这条耗资巨大的路。
听人说,十几年前某个重要人物带着家人来了一趟,他本就是上了年纪的人,几百阶台阶走完,回去后自然腰酸背痛,躺了好几天才见好。
那人并未声张,却被有心人之人不知从哪里听见了,两个月后,便让人修了山后的这条路,汽车可直通道观,大半年后,连道观也扩建了两倍有余。
无为道长背着手,埋头往山上走,踏在这条沾了某人光的路上,心里一下子又觉得很不得意,气哼哼地狠狠跺了几脚。
见四下无人,气恼得大骂:“就你命好!就你命好——”
“嗡嗡嗡……”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四下无人,只有周遭的几声鸟叫,吓得他猛地一抖,感觉胸腔里那颗年迈的心脏差点儿罢工。
一看屏幕上的名字,他嘴角撇得厉害,生出一种想直接挂断的冲动,转而很快冷静下来……得罪不起啊……
“哎!”无为道长一声叹息,一边沿着上坡的路走,一边接起电话。
瞬间换了语气,“商大人,嘿嘿,自上回京中一别后,许久不曾见面了,不知大人近日身体可好?”
“劳烦道长挂心,商某还好。”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无为道长没听得太清楚,不过他不在乎,嘿嘿一笑,又开始闲扯:“说来惭愧,前些日子正值端午佳节,道观事务繁多,竟忘了给大人道一声端午安康,惭愧惭愧……”
“哎,道长客气,您年事已高,又掌管一整个清虚观,合该我先问候您的。”电话那头一顿,“正巧最近新得了个东西,想托您看看。”
无为道长登时翻了个白眼,不就是那罗盘吗,心想你鼎鼎有名的商文载也有求到我头上的一天!
又想到足智多谋、冰雪聪明如他商文载,管你多有钱,管你多有本事,如今还不是被他一个小小的老道士摆了一道?
紧接着,那头的人好似又说了些什么,无为道长只顾着嘚瑟没听见。
“这些日子住在江城老宅,恍惚间看见一人,与您有八分相似,还以为您离京远行了……”
无为道长嘿嘿一笑,决心定要再摆他一道,让他扑个空!
“清虚观事务繁杂,我那些个弟子又没一个可堪大任,怎么离得了我哦,我便是想走也走不开。”
不知道是不是产生了幻觉,无为道长竟然听见电话那头也有几声鸟叫。
电话里的,头顶树梢上的,七七八八,嘈杂不堪,叫得他脑袋疼。
烦,真烦,人烦,鸟儿也烦!
商文载倒是淡定,不知为何笑了一声,轻笑声清晰地越过鸟鸣声传进无为道长耳朵里:“我,那想来是商某看错了……”
无为道长一边握着手机接听,一边继续沿着上坡路走,转过一个拐弯时,鸟叫声突然放大。
他捂着另一只耳朵,翻了个白眼,假笑着继续扯谎,“想必是了——”
眼前的柏油路当中,忽然出现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
无为道长咽了咽口水,暗道不好,视线缓缓往上移,移过对方黑色的西装裤和深灰色POLO衫后,果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那人同样把手机放在耳边,另一只手上则拿着一个楠木盒子。
无为道长的假笑在见到他的一瞬间僵在脸上,嘴角抽了几下,尝试着嚅动,却一个字发不出来。
商文载笑得温和,缓缓放下手机,先跟他问起好来。
“道长,别来无恙?”
“好,好,好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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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商文载从早到晚天天往悬观跑,每天什么也不做,只管监督无为道长研究那罗盘。
道观里的弟子都不明所以,只知道无为师叔有个忘年之交来看他了。
尽管那年轻人穿得十分低调,但举手投足间可见贵气,人长得也出众。没什么架子,逢人便略略点头微笑。
偶尔有几个胆大热烈的女香客见了,春心萌动,一脸娇羞地上前跟他搭讪,扯些江城风物人情有的没的,他也随和地点点头,闲聊两句。
可要是觉得他亲近随和,兴许有收入囊中的机会,再往深了问,他便三缄其口,只挂着个礼貌的笑意,旁的,一概不聊了。
道观里的人都看不清他底细,也不知他到底什么来头,但私底下纷纷猜测,这人来头一定不小,否则也不会被了了道长奉为座上宾,特意送给他自己今春亲自采的新茶。
所以众人见风使舵,也都对他极为客气,到了后头,甚至可说是恭敬了——只除了无为道长。
起初他见到那“忘年之交”时,还能勉强维持几分笑容,只是沟壑纵横的老脸时不时抖动几下。
几天过去,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到最后直接消失,成天绷着张老脸,要么皱起眉头翻书,要么拿根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不仅脸色难看,生人勿进,整个人……通体给人的观感都不佳。
每与“忘年之交”多见一日,无为道长眼底就多一分乌青,浑身的苍老之色也多显露几分,几天之内整个人摧枯拉朽般地衰弱了。
要是衣着整洁,人也收拾干净,或许他的苍老之态还能够有所遮掩,但他不知道发了什么疯,道袍皱皱巴巴、满是灰尘,也不换洗,披头散发,头油臭味冲天,不过两天,身上就散发出一股子尤其难闻的味道。
他忍得住,旁人可忍不住,只是碍于他和了了道长的师兄弟关系,不敢置喙,哪怕难闻得要命,忍得再辛苦,也不敢当他的面掩住口鼻。
但毕竟是“忘年之交”,那年轻人可不管这么多,连劝也不劝,一言不发地让人往山上送鲜花。
一束束地堆满无为道长的寝室,道观内设的书房……总之无为道长待在哪儿,那花就放置在哪儿,引得众人都拿异样的眼神瞧他。
如此又过了一天,无为道长终于才自觉受到了极大的侮辱,老老实实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再不敢用这法子成心恶心他的“忘年之交”。
他支着一对乌青的褶子眼,趁着书桌另一头的商文载低头拨弄花束,暗暗瞪他一眼,而后打量着手中的罗盘,一脸难色。
五天以来,他看着自由,实则被商文载寸步不离地监视着干活。
他虽然颇有些本事,但这罗盘蹊跷得很,不算上最外层的装饰之物,从内向外拢共也只有四层,比层数最少的罗盘还少一层。
他能凭这残盘琢磨出个什么?
其余的装饰更没什么用处,不过是些纹饰样子,要说用处最大的,只能是上边的符文……
但……别说这些怪异的符文,整个罗盘都是假的。
当日他把那真东西埋在地下之前,借着月色偷偷瞧了几眼,上面的符文他照样也是看不懂的。
真的都看不懂,更别说手里的这假货!
五天下来,他装模作样地研究,硬扯了无数种可能,每被商文载问到就扯些荒诞不经的鬼话。
一面绞尽脑汁唯恐被他发现,一面心疼到自己嘴边还飞了的一千五百万,一面还暗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当初要管它真的假的,不贪那点小钱,把两个罗盘一并埋了,哪会节外生枝?
这会儿他一把年纪还要被一个年纪轻轻的小辈架着,琢磨这劳什子破罗盘,当真是哑巴吞黄连!
咦,恨只恨这小子攥着他的把柄,不然……
“哼!”他愤愤不平地想着,口中不由得出声。
“道长,可是有些眉目了?”商文载放下一朵紫色的花束,抬眼望去。
“现下还没有,且得再细细研究。”
“有劳了……”他再次拿起那束花,“啪嗒”一声,花杆突然在他手中折断。
惊得无为道长眨了眨眼,以为自己露馅叫他看出来了,额头顿时冒了冷汗。
又见他笑容还挂在脸上,顿时安了心,又不知道为什么,从那笑意里看出点不耐和厌烦来,等到眯起眼睛要看清楚,他忽地低下了头。
“这悬观虽好,到底不是我的地方,人员混杂,来往众多,行事多有不便。”无为道长跟他商量。
“我那清虚观有我十多年来搜罗的书籍,在上面找找,兴许能找到破解符文的法子,不若……我明日便动身回京吧。”
商文载一言不发。
就在无为道长以为自己找的借口不奏效,打算借口别的以让自己喘口气的时候,商文载叹了口气,说:“也好。”
“那今日就到这里,天色也不早了,大人也回去休息。我今晚就收拾行李,修整好了,明日出发!”
话音刚落,他已扔了手中的毛笔,连纸张也捏成一团扔了,笑得脸上的褶子更深。
“明日您在观里等我。”
“嗐,大人不必相送,我一个人——”
“我陪您一道回清虚观。”
“……哈?”
商文载开着车下山的时候,已经快到晚上八点,天色渐渐暗下来。
沿着道观后的柏油路下山时,开到撞见无为道长的拐弯处,迎面突然凑上来个矮小瘦弱的黑影。
弯道太急,商文载没来得及刹车,与那人擦身而过,等到停稳了车,忙下车查看,那影子却不见了,好像刚才的相撞只是个错觉。
他皱着眉头,往四处看了一圈,只有散发出热气的地面,一丛丛长到大腿高度的葛藤,以及种在道路两边的几颗芭蕉树。
车辆再次启动后,没过两分钟,那影子从一株粗壮的芭蕉树后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刚才慌乱中为了躲人,肾上腺素飙升,这会儿小腿外侧的擦伤痛得他倒吸几口凉气。
借着朦胧的光,他低头一看,那裸露在外的小腿外侧被擦下大拇指大小的一块皮,直往外冒血珠子。
“妈的,死老头,明天我全都得算到你头上!”
他抬起脚,一瘸一拐地又往前走,受伤的脚一动,一阵更加尖锐的疼痛顿时蔓延到全身,疼得他的腮帮子都跟着发酸。
握着提包的手猛地一抖,提包“啪嗒”一声落在柏油路面上。
他痛得倒吸一口凉气,龇牙咧嘴地握住一边包带往上一提,里面有什么东西滑了出去。
“咣咣咣……”那东西在下坡上滑了几步,终于不动了。
天色更暗了,为数不多的光亮聚在那东西周围,使得它的模样清晰可见。
匕首安安静静躺在地上,闪着几分寒光,下一秒,男人一把将它抄起,随意扔进提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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