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桐》执光扇影

208、再别越宁 解此未解惑

　　而在莳栖桐一行商定灵州事宜的同时，翎王府，暖阁。

　　洛肃岚踏入其中时，恰见申椒坐面湖庭，吩咐侍从煮雪烹茶。

　　对于洛肃岚的踏入，他浑然不觉，仍浅酌低吟唱着踏雪寻梅，煮雪烹茶的歌谣。

　　听着他哼唱的声音，洛肃岚出言打趣道：“兰矫今日何以如此高兴？”

　　听到他的声音，申椒连忙起身行礼：“大王。”而后摇头轻笑：“何谈高兴，不过偶遇旧友。”

　　洛肃岚颇为意外：“哦？从未你谈过这位旧友，何时领来给我见见？”

　　申椒眉眼含笑，“有缘自会相见，或者说，大王早已见过了呢。”

　　闻言，洛肃岚轻声一笑，打趣道：“倒是难得，第一次见你如此看重一个人。”

　　申椒摇摇头，再度拱手垂礼：“不及大王知遇之恩。”

　　“你啊，总是会打岔。”洛肃岚摆摆手，转身往屏风后的书阁走去。

　　望着洛肃岚轻快的步伐，申椒轻声一笑，出言问道：“难见大王如此高兴，可是有了什么好消息？”

　　洛肃岚拨弄乐弦的声音与他的回答一并传来：“恐怕要令兰矫失望了，一切照比寻常，别无二致。”

　　“那您？”这下轮到申椒困惑了，他拿起羽扇，往屏风后走去。

　　屏风后，洛肃岚拨动琴弦，神色轻快：“偶得故人讯息，自难掩喜悦。”

　　说罢，他便轻拢慢捻，任弦随心动，奏鸣明快缱绻的雅乐。

　　诏书下得很快，就在林景卫呈递请求的次日，皇帝与太后诏了莳栖桐二人入宫，便着两人同往礼部行册封授节之礼，准二人领兵奔赴灵州。

　　收下诏书，莳栖桐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午夜，城中归于寂静，落雪簌簌，圆月隐寂，一道黑影掠过夜空，翻入一破旧的围墙。

　　刚一落地，莳栖桐便听到了几声呜咽。

　　她屏息凝视，静待片刻，确认旁无他人后，才小心往呜咽处靠近。

　　早在见到三皇子时，她便打算重回此处调查，但经先前暗地调查，她发现此院守备格外森严，便想着徐徐图之。但时不我待，不日便要赴灵州了，她再不调查，只怕再无机会，所以便趁夜而至了。

　　悄无声息靠近后，朔风呼啸着从破旧的屋子中钻进钻出，断旧残横，满目萧索。

　　在这片残檐断壁中，她看见一衣衫褴褛的女子抱着一件旧衣，痛哭流涕，口中还不断呢喃着：“小公子，您莫要忘记，是……”

　　风雪更大了，呼啸声几乎淹没女子的低语，莳栖桐正要上前几步，欲听清她含糊的言语，却听“啪”的一声。

　　她遁入阴影，看见一行人踹开本已摇摇欲坠的院门，径直朝抱着旧衣抽泣的女子走来。

　　那群人气势汹汹，仿佛锁魂的阴差，听到这动静，女子也止住了哭泣，回眸凝视，在看清几人的面容后，她面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冷声追问：“你们要干什么？”

　　为首的男人理也不理，挥手便让手下拖拽女子，女子自是不肯，一边挣扎，一边咒骂。

　　不曾想女子看着瘦弱，竟有非凡毅力。她紧紧抱住残檐断壁，任一双手被磨出淋漓鲜血，都未曾被拖拽走。

　　在一群人的生拉硬拽中，她凭那双鲜血淋漓的手表达了自己的不屈，固守原地，丝毫未动。

　　见女子不愿屈服，拖拽的人使的力更大了些，“咔”的一声，似是骨节折断。

　　女子发出一声痛呼，却仍牢牢拉着残檐断壁，不愿屈服。

　　见她这般执拗，男子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栎娘，你可真是有福气，那小子一直吵着要你，这不，主上就派人来接你了。”

　　听到这个消息，女子颇为意外，连忙追问：“小公子？他无恙吗？”

　　男子没回答她，而是出言讥讽：“先顾好你自己吧，一个奴婢，一个手残废了的奴婢，你觉得哪个主人容得下你？”

　　“用不着你管！”女子刺了他一句，垂眸思索片刻，总算放下血肉模糊的手，被一行人拖拽着往院外走去。

　　在被拖着走时，她始终顽固地转头，紧盯男子的神色，欲从中看出什么。

　　然而男子始终保持淡然的神色，静静望着她被拖走。

　　见女子被手下拖走后，男子谨慎地环视四周，确认并无旁人后，他才抬腿往破旧的屋子中走去。

　　他似有目标，直直往屋中一隐秘角落找去。只可惜，他找了很久，好似无所获。

　　他气急败坏地砸了砸那面墙壁，转而在四周搜寻起来。

　　过了很久，他拾起方才拉扯间被女子拉下的旧衣，翻找许久，唾骂一声后，转身离去。

　　见男子走开，莳栖桐回头看了眼空旷的屋子，在男子方才寻找的地方翻找片刻，仍一无所获后，便拾起旧衣，悄然尾随上男子。

　　在月明楼那日之后，莳栖桐曾来给男孩送过零食，也调查过这是何人的宅院。

　　不出意料，这其中牵涉甚多。短短十六间，整个宅院几经转手，从谋反废黜的城阳王到如今贬谪西州的昔日吏部侍郎，这宅院可谓是命运多舛。

　　只可惜，除此之外，别无所获。

　　从此间种种，莳栖桐自然知道这其中牵涉甚深。适逢洛肃岚主动揽过此事，她又要筹谋脱身，便不再多问此事。

　　如今看来，这其中或许牵涉了更多不为人知的事迹。

　　思绪回转，她一边紧随男子踏入曲折迂回的院落，一边思索着曾不上心的细节。

　　救在她回想过往联系时，男子转入了一个院落，他回头逡巡许久，便径直推开门，踏入其中。

　　莳栖桐本想悄无声息地跟上，但男子十分机警，将门带上了锁。

　　若强行强闯，打草惊蛇不说，还难以脱逃。莳栖桐放下了按上门的手，转而潜至窗棂旁。

　　正当她伸手欲戳破窗纸时，一道阴冷的杀气率先自屋内袭来，莳栖桐当即立断，转身而遁。

　　就在她飞出方寸的刹那，“咔嚓”的破窗声响起，莳栖桐不敢耽误，蓄积内力，跑得更快。

　　然而那人却不欲放过她，他挥舞长剑，紧追不舍。

　　莳栖桐回头匆匆瞥了一眼，发现他唤出了许多护卫，虽然她能敌过，但眼下不宜生事，便身形急掠，快速脱逃。

　　终于，在拐过数个街巷后，莳栖桐总算甩掉了杀气腾腾的一群人。

　　困惑不得解答，莳栖桐眉头拧紧，垂头看了眼手中的旧衣，便打算打道回府。

　　就在她跃上房檐时，却惊觉太傅府近在眼前。

　　或许是心中的执念驱使着她不自觉便择了此路罢。

　　莳栖桐深吸一口气，打算遵从心中的选择，快步往府中掠去。

　　落雪倾覆，往昔花枝繁盛的府中此刻尽显枯荣。

　　她本想往正院去，但仅存的理智拉住了她，她心知以自己对父母的爱重，当真相见，恐怕她就难以挪步了。

　　这情绪也在她本想转向莳栖梧院中时涌现，到最后，她选择去了花园的大树下。

　　故地重游，热泪不知不觉盈满了眶，但她还未来得及伤怀，便听到了衣料窸窣的声音。

　　她当机立断，遁入亭荫之中，静看声音来处。

　　在看清来人的刹那，一滴热泪滚下，她竟尝到了别离的滋味。

　　史云书披散着头发，面容憔悴，裹着厚厚的狐毛大裘，在莳安康的搀扶下往秋千的方向行来。

　　莳栖桐低头，任滚滚热泪滴落，洇透了雪白的雪。

　　史云书顿足，忽而道：“今日我又想起了桐桐。”

　　莳安康为她整理鬓发的手一顿，才轻声问道：“想起了什么？”

　　“想到了我生桐桐的时候，寂夜生辉，众鸟鸣啼，闻者不赞其命格华贵，此后一生无忧，命路坦途。”

　　“你不是不信这些命理玄学吗？”

　　“事到如今，信一信也是好的。”史云书坐上了秋千，莳安康立即走至其身后，把住绳索，微微摇晃，木轴吱呀，秋千微晃，仿佛往昔寻常时光。

　　“那日我寻了相师，望她帮我算算桐桐是否无恙。你猜，她说了什么？”

　　莳安康耐心地摇着秋千，闻言拉住绳索，轻声发问：“什么？”

　　“逆槃重生，凤翔九天。”似是自嘲，又似无奈，史云书拉莳安康到她身旁坐下，轻笑一声后，才道：“可能是她给了希望罢，我信了，我加派了沿洛水搜寻的人手。唉，还是一无所获。不过总好过没期盼吧，我更加坚信桐桐吉人自有天相，没回来寻我们是另有缘故。”

　　莳安康将她揽入怀中，颔首道：“既是有名望的相师，那她想必也多少能窥探些天机，云书你就放心吧，桐桐定会安然。”

　　二人交谈的声音争先恐后地涌入莳栖桐耳中，她连忙捂上嘴，才避免自己呜咽出声。

　　就在她抑制悲伤时，二人又谈了许久，直至东方既明。

　　莳栖桐明白，再待下去，到天明就解释不清了，她隐匿身形，正准备遁逃，便察觉到了史云书看向她处的视线。

　　随即，是史云书温柔而有力的声音：“她这孩子一向有主意，我只愿她诸事遂意，心愿得偿。”

　　此话一出，莳栖桐再难掩情绪，落荒而逃。

　　在她逃离开花园的刹那，她听到了莳安康疑惑的声音：“云书，你怎么还落泪了？”

　　这声音无疑是将她已撕裂的心肺再撕开一道口子，她泪如雨下，飞檐走壁，只盼早些离开这片伤怀之地。

　　就在她飞身而逃时，一道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

　　稳住心绪，她看到了正往府门前赶去，似要去上朝的莳栖梧。

　　心念意转下，莳栖桐翻出墙垣，藏身巷角，静静凝望着莳栖梧踏出府门，往马车走去。

　　就在她转身欲离时，莳栖梧似有所感，朝她藏身的地方望来。

　　见莳栖梧久久凝望着空无一人的巷角，随侍不禁问道：“公子，您在看什么？”

　　“无事。”莳栖梧收回视线，从容地上了马车。

　　可惜颤抖的手流露了他不安的心绪。

　　心绪剧烈波动，莳栖桐身影快如疾风，自街巷掠过，迅速往朔国公府赶去。

　　就在她飞掠时，一道暗影也匆匆往某处赶去。

　　暗影向主上汇报完后，那人掀开车帘，望向远方希望按捺心绪，却恰见她掠过的身影，这下，心潮澎湃难抑，他连手中书卷掉落都浑然不觉。

　　经这日折腾，宅院中的守备更是密如织网，她再找不到机会遁入，此事便且就此搁置。

　　因与亲人打了个他们“不知”的照面，她也放下了羁绊，不觉日月流转，已至启程之日。

　　京郊大营，莳栖桐与苏朔玄点了一营精锐，轻装而行，直指灵州呈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