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桐》执光扇影

207、将往灵州 变故连跌，

　　病不宜迟，既然姜昭已在眼前了，莳栖桐也就没必要再迂回一遭，去宫中去寻求御医了。

　　打定主意后，她快步上前，向洛连城恳切提出请求。

　　闻言，洛连城眸光一滞，似是颇为讶异，但也只是刹那，她便归于平静，从容吩咐姜昭随莳栖桐去往朔国公府。

　　莳栖桐自是十分感激，连忙道谢。

　　听到莳栖桐的道谢，走下马车，将手搭上侍女的洛连城一顿，回头笑道：“嗯，若你真想谢吾，那便……”

　　洛连城一顿，眼中含笑，颇有深意地看向莳栖桐。

　　这样的目光莳栖桐曾见过，在幼时母亲与人谈判，以退为进谋求更大利益时。

　　毋庸置疑，洛连城此刻所想亦是如此。

　　虽然只是举手之劳，洛连城就算有所求亦不会太为过分，但事难预料，谨慎些总归没错。

　　莳栖桐装作不解，保持行礼的动作，微微昂头流露疑惑。

　　洛连城笑容如故，却在莳栖桐昂头刹那微微凝滞，她眼中浮现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即刻又转瞬即逝。

　　莳栖桐也分不清这抹情愫究竟是惊艳，还是怀念。

　　就在她心中升起狐疑，怀疑洛连城是否已通过她面上伪装看出端倪时，洛连城嘴角勾起一丝浅笑，眸光更是一瞬不移地临摹着她眼睛轮廓。

　　这样的眼神让莳栖桐心中怀疑更甚，她连忙出声，打断了洛连城的打量：“长公主吩咐，臣自当竭尽全力，但眼下府中情况危急，还请公主容臣先携姜御医归府，再来向公主请罪。”

　　寒风拂过，莳栖桐一语道尽，洛连城寒风入怀，因咳疾再返而不得不拊胸咳嗽，她垂下的眼睑中怀恋情绪抽离，摆了摆手，准许莳栖桐离去：“咳咳咳……罢了，你先带姜御医回朔国公府，其余容后再议。”

　　“多谢长公主。”莳栖桐拱手行礼，转身带上姜昭快步而去。

　　翻身上马时，莳栖桐看到了一架马车缓缓驶来，观此装潢，她认出这是翎王府的车驾。

　　眸光一顿，她握紧缰绳，策马而去。

　　而听到马蹄声的洛肃岚掀开车帘，只看到一拥雪而去，策马疾行的身影。

　　指节一顿，洛肃岚目送那道身影湮入风雪，才放下车帘，在侍从的恭请下踏下马车。

　　方下马车，他就看到了洛连城久久凝望着那道身影离去的方向，眉头渐渐蹙起。

　　就在她清浅的眸光逐渐深沉时，洛肃岚抬手行礼，出言道：“姑姑。”

　　洛连城回眸，见是洛肃岚，她便抬手虚扶，与之一同往丹凤门走去。

　　两人谈了些政事，洛肃岚便问起她方才久久伫立的缘故：“姑姑方才在看什么？”

　　闻言，洛连城笑着摇了摇头，转而提起了一件看似无关的事：“我听雪昔说你近来去拜谒她时心情颇佳，甚至与她谈了些边关风物？”

　　“那日之瑶在国公府中翻出了母亲旧时书画，我偶得见，多是些山河丽景”

　　“是吗？”洛连城淡然一笑，抬头看向朔方，声音仿佛穿过宫墙，飞上青空，似对洛肃岚言，又似对自己说：“真的不是打算赴灵州，去印证一些事吗？”

　　此言一出，洛肃岚嘴角浅笑瞬间凝滞，他半是惊愕半是狂喜地看向洛连城。

　　但还未等他求证，洛连城便摇了摇头，将手炉递至侍女手中，拢紧了身上的狐毛大裘，浅笑道：“今岁真是寒冷，都冻得我糊涂了。”

　　说罢，她转头看向一旁垂眸的洛肃岚，拍了拍他的肩，便转身上了宫人匆匆抬来的轿辇。

　　雪落无声，恰似洛肃岚悄然变化的心境。

　　他沉默半晌，侧头看了眼洛连城拍过的位置，快步跟上了洛连城的轿辇。

　　与此同时，朔国公府。

　　目送姜昭进入厅堂，莳栖桐松了口气，转身往暖阁走去。

　　“来了。”苏朔玄翻动着手中的书信，头也不抬便示意莳栖桐落座于他的下首。

　　莳栖桐方坐下，他就递给了莳栖桐几张供词。

　　接过供词，莳栖桐粗略扫了一眼，便正襟危坐，眉头蹙紧。

　　适逢苏朔玄处理完手中文书，他伸手压下莳栖桐手中状词，面色凝重道：“灵州变故，至多三日，你我便要赶往灵州了。”

　　莳栖桐不感意外，放下手中状词，沉声道：“北戎侵袭，许党冒头，灵渠动荡……还有什么？”

　　“朝局动荡。”苏朔玄起身，唤来了暖阁外等候的随从，吩咐他去寻唤李一，才回头对莳栖桐道：“今日奉义侯于朝会上被流放一事你可知情？”

　　“出宫时偶闻。”意识到苏朔玄醉翁之意不在酒，莳栖桐道出疑虑：“青阳兄是认为宫中的消息是有人刻意传达”

　　“是。”苏朔玄点头，眉间愁绪染起：“先不论陛下与太后若是否有意拉拢你，更别提两人现下斗得不可开交，无暇顾及，所以究竟是谁在背后拨弄风云，便值得深思了。”

　　苏朔玄所言甚是，但莳栖桐总觉他仍未道尽。

　　不管他是出于磨炼自己，还是实不知情，莳栖桐顺了他的意，出口问道：“青阳兄是以为这人与朝堂政局脱不了干系吗？”

　　“只是猜测而已。”话虽如此，苏朔玄眼中却多了几分赞许，“太后今日虽重归朝堂，但其羸弱却做不得假。她执掌朝堂数十载，若真是积劳成疾，不可能不未雨绸缪，除非……”

　　苏朔玄未直接说出，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前朝后宫，哪处更易下手？”苏朔玄声音压得极低，只莳栖桐一人能听清。

　　望着对方循循善诱的目光，莳栖桐低声回应：“后宫。”

　　“宫中皇后不问世事，贵妃疾病缠身，谁人暂代宫权？”

　　这下，莳栖桐再愚钝也知道苏朔玄所指是谁了。

　　这番推测不可谓不逻辑缜密，但凭这几日相处与往昔印象，她总觉此人不大可能是淑妃。

　　苏朔玄自然察觉到了莳栖桐的情绪变化，他沉默片刻，继而道：“太后自执政以来，便大力发展科举，对于世家来说，这无疑动了他们的根基。”

　　这点莳栖桐自然知晓，若非谢氏与世家渐渐离心，皇帝近年又如何能在太后的铁腕下愈发势强，以致于能与她分庭抗礼，甚至隐隐占上风。

　　不得不说，苏朔玄思路明晰，推理得也合乎情理。

　　但莳栖桐仍觉其中另有隐情。

　　二人各执己见，最后互相妥协。

　　绕过这个话题，苏朔玄重新谈到当前局势，“看似奉义侯流放，陛下及淮安王一脉既失声名，又失心腹，太后及翎王一党隐占上风，但……”

　　苏朔玄眸光微动，示意莳栖桐表达自己的见解。

　　接过他的话头，莳栖桐分析道：“在太后病重期间，陛下伺机铲除异己，又数次打压翎王，只怕其下不少人早已“暗投明珠”。如今陛下天命所负，民心所向，其臣属自是与日同增。而太后虽再“出山”，但臣属遭受打击，并不如前，只怕短期恢复元气难矣。”

　　听莳栖桐的分析，苏朔玄频频点头，由衷赞叹：“不错，这才回京几日，你便摸清了朝中局势，确实天赋异禀。”

　　见莳栖桐眉眼弯弯，显然颇为受用，他话锋一转：“此乃表象，若深究，双方都由一人制衡，但日前局势已变，形势未明，你我还是莫要卷入为好。”

　　莳栖桐自然知道苏朔玄所说的是以莳安康为首的清流一派。

　　在朝会争端之前，莳安康是维持两派平衡的定海神针。这是因为他既是复兴科举的先锋骨干，又兼先帝遗命与皇帝的授业之师。

　　无论是太后一党，还是皇帝一派，皆不得不予其三分薄面。也因此，多以科举出仕毫无根基的寒门子弟与持中立态度的朝臣便渐渐向莳安康靠近，以其为首，这才形成了清流一派。

　　但这也只是表象，莳栖桐深知皇帝对父亲的猜疑日增，他早晚得被迫在二人之中择其一，清流一派自然不得幸免。

　　在那日朝会皇帝与莳安康算是“决裂”之后，清流一派的去留也将影响朝局走向。

　　无论是出于灵州危急，还是朝局动荡，苏朔玄明哲保身的选择都很好。

　　只是亲缘难以割舍，莳栖桐打算在离京前做些什么。

　　打定主意后，在与苏朔玄分析灵州局势时，莳栖桐思路都敏捷了许多，甚至隐隐推出其后作乱者何在。

　　不多时，姜昭为林景卫诊治完毕，他招等候许久的李一与二人入内。

　　四人同席，李一将沈远的遭遇娓娓道来。

　　离瞿定后，沈远先去了泚陵，才转往灵州治所呈灵，就在他循蛛丝马迹调查时，意外降临，一伙蛮人将其困于桓山之中，蓄意折辱，直至惨死。

　　话音落下，李一声嘶力竭，泣不成声。

　　三人出言宽慰，眸光交错，皆是凝重。

　　又详细问了李一些许细节后，林景卫便吩咐人将其带下去，暂且休息。他凝重地看向苏朔玄，问其有何见解。

　　分析一通后，苏朔玄认定此事与灵州的顽族豪强及过往的许党脱不了干系。

　　他攥紧拳头，脸色铁青，从喉间挤出：“那群虫豸真是不知悔改，此番返灵，我定不会放过！”

　　林景卫并未过多劝解，而是转而看向莳栖桐，对她缓声道：“你很聪慧，遇事又能镇定，遇事切与青阳多加商量。”

　　见莳栖桐点头应下，他又分别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二人合作，此事都会水落石出，灵州也会在你二人的整治下重回正轨。旁的话我也不过多赘述，只愿你们肃清吏冶后在北戎之战大捷！”

　　说罢，他举起拳头与二人各碰了碰，便上书皇帝，请允二人离京返灵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