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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暗礁 渔场的清晨 ...

  •   渔场的清晨总带着一股散不去的咸腥,像铁锈混着腐烂的海藻,渗进肺里。顾晟拄着那根粗糙的木拐,笃、笃、笃……声音在空旷的码头回荡,不像求助,倒像某种倒计时,敲在每个人心坎上。

      他走得很慢,那条伤腿拖在身后,是个沉重的累赘。可他的眼睛却没闲着,像两盏探照灯,刮过每一寸熟悉的景象。以前觉得这儿是逃不出去的牢笼,现在看,却像个布满蛛网的密室,他得找出那张最关键的网,一把火烧个干净。

      在仓库后头那片背阴的角落,堆着腐烂的木板和破渔网,他截住了阮瑶。

      阮瑶见是他,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文件夹。

      “别怕,”顾晟开口,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却又异常平静,“就几句话。”

      阮瑶没动,眼神里的警惕没散。

      “我妈没了。”他说得极轻,像在自言自语,可那双死死盯着阮瑶的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灼烧,“就在昨天,在那条船上,为了顾家那点见不得光的买卖。”

      阮瑶喉咙发紧。她想起王春芳,那个总是缩着肩膀、说话细声细气的女人,偶尔会偷偷塞给她两个干净的橘子。心里那点同病相怜的酸楚,抑制不住地漫上来。

      顾晟盯着她,声音压得更低:“我见过你翻旧档案,不止一次。你不是普通来做文书的,你在查顾家,查丰海,对吧?”

      阮瑶身体微微一僵,没承认,也没否认。

      “不管你查什么,我们目标一样。”顾晟往前挪了半步,拐杖尖陷进湿漉漉的沙地里,“把我知道的和你知道的凑一块,够他们喝一壶的。搭个伴?”

      这话太直接,像块石头砸进死水。阮瑶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种被巨大悲痛碾压过后异样的冷静,看着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恨意。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联盟在无声中建立,基础是共同的敌人,脆弱得像一层薄冰。

      “但阮瑶,”顾晟话锋像淬了冰的刀子,“你最好离顾深远点儿。他现在是顾家正牌的少爷,板上钉钉的继承人!他现在帮你,谁知是不是做戏,等着最后关头把证据一毁了之?你玩不过他们顾家人的心。”

      这话像根冰锥,瞬间刺穿了阮瑶心里那点刚刚萌芽的、对顾深复杂的信任。她脸色白了白,低下头,没吭声。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就会自己生根。

      ……

      虎哥那间办公室,门窗紧闭,连窗户缝都用厚布帘遮得严严实实。阿彪像个门神似的抱着胳膊守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眼神扫视着空旷的走廊,任何闲杂人等都不得靠近。

      屋里烟雾浓得呛人。

      顾明瀚靠在旧皮沙发上,眼窝深陷,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好几岁。顾深坐在他对面,腰杆挺直,沉默得像块岸边的礁石。虎哥则在屋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二爷,少爷,不是我沉不住气!”虎哥猛地停下,双手按在掉漆的办公桌上,“那‘版’在黑市上露了脸,买主催得紧!约定在公海交到‘家里’的远洋轮上,不能再拖了!”

      顾明瀚没看虎哥,目光转向顾深,声音有些哑:“阿深,既然让你沾了手,这道关,你就得自己过。说说看。”

      顾深抬起眼:“原先定的,是哪条路?怎么接?”

      虎哥立刻指着墙上那张密密麻麻的海图:“三条老路。A线近,但海警的船最近跟闻到味儿的鲨鱼似的;B线偏,得摸黑过‘鬼牙礁’,玩命;C线远,费时费油,胜在安稳。接货的是咱们‘长顺’号货轮,停在公海边界,装成临时检修。”

      顾深盯着图,脑子里那台生锈的机器再次自行运转。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忽然点在了图上那条最粗、最直的、通往国际航道的常规航线。

      “换这条。明着走。”

      虎哥眼一瞪:“这条?这条是运鱼虾去外港的!你当是逛庙会呢?”

      “就因为谁都觉得不可能。”顾深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找条底子最干净的老船,装八成真货。那‘版’,用最普通的渔用仪器包装箱封好,混在货舱里。航线就报备这条,大大方方出港,往集散港方向开。”

      他看向顾明瀚和虎哥,眼神锐利:“所有眼睛,包括海狼帮,现在都盯着我们会不会走夜路、抄小道,去碰那条停着不动的‘长顺’号。我们偏不。渔船正常出海,正常航行,在预定海域,‘长顺’号主动靠过来,以‘补给’或‘临时借调人手’的名义,并靠作业,十分钟就能把东西转移。渔船继续完成它的‘正常’运输任务。风险从我们偷偷摸摸送上门,变成他们光明正大来找我们。”

      办公室里霎时静得只剩窗外隐约的海浪声。

      虎哥张着嘴,肚子里一堆反驳的话,竟一时卡住了。这小子路子太野,可细细一想,直戳人肺管子。顾氏远洋的船每天那么多,例行公事地靠近一条小渔船,比一条小渔船鬼鬼祟祟去找大船,隐蔽了何止十倍!

      顾明瀚深深地看着侄子,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点别的什么。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胆子不小。思路,也算摸到门边了。”他话锋一转,带着老江湖的沉缓,“但小子,这行当里,细节扣不住,就是找死。‘长顺’号靠过来的时机、借口,船上谁接手,怎么避开卫星和偶尔路过的船,都得算到骨子里。记住喽,咱们这碗饭,求的是财,不是命。走得稳,比走得快顶用。有些线,踩过了,就回不了头了。”

      最后几句,他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子投入水中。这不仅是认可,更是划下了一道血淋淋的界线。

      顾深垂下眼睫,将二叔的话一字不落地刻进心里。这冰冷而坚硬的“规矩”,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

      ……
      会议结束,门从里面打开。阿彪让开身子,顾明瀚和虎哥率先走出,脸色凝重地低声交谈着后续安排。顾深跟在最后,带上门。

      他独自沿着空旷的走廊走着,每一步都感觉沉重。脑海里回荡着二叔那句“求的是财,不是命。走得稳,比走得快顶用。” 这底线像一道冰冷的闸门,将他与记忆里那片吞噬生命的血腥海域暂时隔开。但这闸门之后,依然是深不见底的灰色洪流。

      他需要冷静,需要理清思绪。下意识地,他走向码头那片熟悉的、堆放废旧发动机的僻静角落。这里曾是他作为“阿忘”时,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

      然而,就在他快要走近时,却看到两个身影正站在那堆废铁旁低声交谈——是顾晟和阮瑶。

      顾晟背对着他,拄着拐杖。阮瑶面向这边,脸上没有了平日的尖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沉重,以及……在看到他出现时,瞬间浮现的、极其复杂的戒备。

      顾深的脚步停住了。

      顾晟似乎察觉到阮瑶眼神的变化,也缓缓转过身。他看到顾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冰冷的恨意如同实质,与阮瑶眼中的戒备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无形却坚韧的墙。

      没有言语。

      顾晟只是用那双眼睛死死地钉了顾深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看,我们才是一类人,而你,在那里。” 然后,他轻轻碰了一下阮瑶的手臂,示意离开。

      阮瑶最后看了顾深一眼,那目光里有挣扎,有困惑,但最终,她还是默然转身,跟着顾晟,一步一步地,消失在码头的另一片阴影里。

      顾深独自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解释。

      风从海面吹来,带着惯有的咸腥,此刻却仿佛夹杂了更刺骨的寒意。他清楚地知道,顾晟正在将阮瑶拉向同一个复仇的阵营,而他自己,则因为刚刚从那间决定“灰色”命运的房间里走出来,而被彻底地、坚决地推向了那个阵营的对立面。

      他正被这股黑暗的潮水推着,越走越深。而那个曾与他有过微妙默契的同伴,正被他的血亲兄弟,带着决绝的恨意,拉向更远的对岸。

      脚下的路,已是暗礁密布。他孤立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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