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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潜流 渔场的黎明 ...

  •   渔场的黎明,是被一种无声的暗流驮着,艰难浮出水面的。

      医务室里,消毒水的气味也压不住那股子弥漫在空气中的、属于死亡的冰冷。顾晟在高烧的呓语和噩梦中挣扎了一夜,眼皮颤动,终于在一片虚脱的冷汗中彻底睁开了眼。那双曾满是桀骜与戾气的眸子,此刻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光亮,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唯有余烬深处,有一点冰冷的火焰在幽幽燃烧。

      一直守在床边的顾明瀚几乎立刻倾身过去,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憔悴,眼下的乌青和布满血丝的眼球,诉说着他一夜未眠的煎熬与内心的惊涛骇浪。“小晟……”他声音干涩。

      顾晟的目光空洞地掠过他,仿佛穿透了一团无形的空气。他喉咙滚动,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风箱:“我妈……在哪里?”

      “我……安排人在处理了。”顾明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一种混合着愧疚、无力与巨大悲恸的复杂情绪。

      “安排人处理?”顾晟嘴角扯起一个极其微弱的、充满讥诮的弧度,“是啊,我妈只是一个渔家女,怎么敢劳烦顾二爷您亲自费心。”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妈的后事,就不劳顾二爷了,我自己来。”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顾明瀚的心脏最软处。他的手僵在半空,所有预备好的说辞都被堵了回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钝痛。

      当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人时,顾晟才缓缓松开不知何时已死死攥紧的拳头,掌心是被指甲掐出的深深印痕。母亲坠海前那句泣血的“好好活着”,在他脑中疯狂回荡,最终沉淀、压缩,凝成了唯一的人生信条。极致的悲恸已烧尽了所有冲动,他必须像那个他厌恶的顾深一样,冷静,隐忍,才能找到机会,让那两头吞噬了他一切的野兽,互相撕咬,直至一同毁灭。

      ……

      几乎就在顾晟于病床上立下复仇誓言的同一个清晨,B区档案室门口,阮瑶看着已然等在阴影里的顾深,脚步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挣扎。

      是顾深在黎明前,通过一张塞在她门缝里的、只写了“档案室,辰时”的纸条,发出了这危险的邀约。她本不该来,但那个狼头标记和父母的冤屈,像一只手在背后推着她。

      顾深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钥匙利落地打开门锁,侧身让她进去。

      室内,清晨的光线透过高窗,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空间,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你到底想找什么?”阮瑶压低了声音,打破沉默,戒备依旧。

      “‘海风号’。”顾深言简意赅,目光已如雷达般扫过密集的档案架,“找到它七月十四日前后所有的航行日志、维修记录,特别是船员交接和临时物资签收的单据。官面文章可以做得漂亮,但内部流转的底单,未必天衣无缝。”

      这个具体而明确的目标,让阮瑶无法拒绝。两人不再多言,立刻在散发着霉味和纸尘的故纸堆里,沉默而高效地翻找起来。

      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鼹鼠”那略带拖沓的步子与不耐烦的嘟囔:“清点旧网具?虎哥真是想起来一出是一出……”

      阮瑶身体瞬间绷紧,看向顾深。顾深眼神一锐,不由分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迅捷地将其拉到一个高大档案柜与墙壁形成的狭窄阴影里。空间逼仄,两人几乎呼吸可闻。阮瑶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鼹鼠”的手电光柱在室内晃了几圈,脚步声在附近徘徊片刻,终于骂骂咧咧地远去。

      危机解除,阮瑶立刻挣脱,向后撤了一步,别开脸,耳根却有些不受控制地发热。

      “继续。”顾深仿佛刚才只是避开了一滴雨水,神色如常地回到档案前。最终,是阮瑶在一本沾满油污、与“海风号”同期的《码头零星物资签收簿》的夹页里,翻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燃油添加剂领用单。经办人签名处,是一个力透纸背的陌生名字——“吴海”。

      “吴海?”阮瑶蹙眉,“从没听过。”

      顾深凝视着那个签名,将其刻入脑海。“流程完备,但名字眼生。要么是用了化名,要么人早已离开。记住它,这是个线头。”

      他们刚将档案恢复原状,悄声离开档案室,一个马仔便小跑过来:“少爷,虎哥请您过去一趟。”

      虎哥办公室里,雪茄的烟雾几乎要凝结成实体。他见顾深进来,难得地没绕弯子。

      “少爷,昨天辛苦。”他递过一支雪茄,见顾深摆手,便自顾点燃,“有几句心里话,憋着不痛快。”

      他吐出浓重的烟圈,目光像钩子一样钉在顾深脸上:“那个阮瑶,她什么底细,为什么来,我们门儿清。她爹妈的事,二爷当年亲自过问查过。为什么留着她?一来,丰海有丰海的规矩,祸不及家人,二爷心善,给她个栖身之所。二来,她一直碰不到核心,无伤大雅。”

      他话锋一转,身体前倾,压迫感陡增:“但现在,情况变了。你开始上船,看账,接触家里的‘里子’。而她,在往你身边凑。” 他死死盯着顾深的眼睛,一字一顿:“少爷,你得把‘姓顾’这两个字刻在骨头上!有些东西,是顾家的根,也是顾家的坟!烂了臭了,也得埋在自家院子里!要是因为外人漏出去一星半点,动摇了根基……老爷子震怒之下,没人能担待得起!”

      这番话,几乎是赤裸裸地承认了水下冰山的存在,以及其不容触碰的禁忌性。顾深迎着他审视的目光,脸上看不出波澜,心中却急速盘算。他最终只是用一种不带情绪的、近乎陈述的语气回答:“虎哥,我明白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顾家的饭碗,我不会砸。”

      这个回答,守住了底线,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将探究的意图隐藏在了对“家族利益”的维护之下。

      从虎哥处离开,顾深走到码头一处能望见无尽海平面的僻静角落,确认四周无人,才拿出手机,拨通了林汐的号码。

      “阿深!”林汐的声音立刻传来,带着一种松了口气的轻快,“听到你的声音真好。”

      “嗯。方便说话吗?”顾深的声音不自觉地放缓。

      “方便!”林汐语气认真起来,“你上次让我查的航行记录,有突破。我交叉比对了多个海事数据库,发现在那个时间段,‘海风号’的轨迹虽然干净,但有一艘注册在境外、船况老旧的小型货轮‘信天翁号’,它的AIS信号曾与‘海风号’的航线有过一次非常短暂的、几乎重叠的交汇,随后‘信天翁号’就关闭了信号,消失了近四个小时。更巧的是,我翻遍了当时的旧报纸和论坛,在那对渔民夫妇出事前后,确实有几条关于那片海域出现‘行踪诡秘陌生船只’的零星目击帖,只是没引起重视。”

      林汐提供的,是一条跳脱出渔场内部视角的全新线索,将疑点引向了与“海风号”有过接触的神秘第三方——“信天翁号”。

      “‘信天翁号’……我记下了。林汐,辛苦你了,这非常非常重要。”顾深的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感激。

      “能帮到你就行。阿深,海上风浪大,你……务必谨慎。”

      结束通话,顾深独自伫立。顾晟冰冷刺骨的恨意、阮瑶孤注一掷的追寻、虎哥色厉内荏的警告、林汐跨越千里送来的关键拼图、还有那个神秘的“吴海”与幽灵船“信天翁号”……所有的线索、压力和情感,都如同眼前这片大海的潜流,汹涌地向他汇聚而来。

      他深吸了一口咸涩而冰冷的空气,眼神在晨曦中逐渐变得清晰、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破釜沉舟的锐利。

      棋盘已经铺开,他必须在这漩涡的中心,为所有被卷入这场黑暗洪流的人,走出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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