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顾氏集团 灵堂设在渔 ...
-
灵堂设在渔场边缘一座废弃仓库改的板房里,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唯一的白炽灯泡摇晃,将人影拉得鬼魅般悠长。空气里是劣质香火和潮湿霉味混合的沉郁气息。
顾晟穿着一身明显不合体的黑色西装,像是临时从哪里借来的,衬得他脸色惨白,唯有一双眼睛赤红,死死盯着门外那片吞噬了母亲的墨蓝色海面。他拄着拐杖,背脊挺得一种僵直的弧度,仿佛一松劲,整个人就会碎裂开来。几个老渔民抹着眼泪上前,嗫嚅着“春芳妹子走得太冤”、“小晟你要挺住”,他只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模糊的气音,算作回应。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与此地格格不入的规整节奏。
顾晟没有回头,身体却几不可查地绷得更紧。
顾明瀚停在了门口。他没有立刻跨入,目光先是落在棺椁前王春芳那张带着怯生生笑容的遗照上,停留了足足数秒,镜片后的眼神复杂地翻涌了一下——有愧疚,有追忆,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被漫长岁月稀释了的温情。随即,他的视线转向儿子那过分单薄却充满戾气的背影。
他今天没穿往常那样一丝不苟的西装,只是一件深色夹克,却依旧显得与这悲戚、粗粝的环境泾渭分明。他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略显陈旧的丝绒首饰盒,边缘已被磨得发白。
他终于迈步走进,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没有看顾晟,径直走到棺椁旁,将那个小盒子轻轻放在了照片下方。
“……收拾她以前住的地方时找到的。”顾明瀚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罕见的、不知如何措辞的滞涩,“是我……很多年前买的。本来,是想等下次见面……给她。”
盒子里或许不是什么名贵首饰,但这份“迟到”本身,就是最沉重的告白。它无声地承认了那段过往的存在,也承认了他曾有过、却未能履行的“负责”的念头。
顾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死死咬住了牙关,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冷硬的石头。
顾明瀚看着儿子这副模样,那股自从得知王春芳死讯后就一直盘踞在胸口的、沉甸甸的愧疚感几乎要凝成实质。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用惯常的、安排事务的语气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你母亲的后事,我会让老陶……”
“不用!”顾晟猛地打断他,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一股执拗的、不容置疑的狠劲,“我妈的事,我自己操办!用不着你们顾家假好心!”
这一声“顾家”,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顾明瀚强撑的平静。他看着儿子那双因为痛苦和怨恨而灼亮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如此汹涌,却又被死死地压抑着。
就在这时,顾晟猛地转过头,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钉在顾明瀚脸上,里面翻滚着悲痛、愤怒,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疯狂。
“我要进渔场!”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不是去做工!是像顾深那样,看账,跑船,学你们顾家是怎么‘做生意’的!”
顾明瀚心头猛地一沉。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这个儿子,性格里天生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偏执和狠戾,如今被巨大的悲痛和仇恨驱使,一旦踏入那片灰色地带,无异于烈火烹油,只会将他彻底焚毁!他不能让王春芳用命换回来的儿子,再走上这条不归路。
“不行!”顾明瀚拒绝得斩钉截铁,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父亲的焦灼,“渔场的水太深,不是你能碰的!”
他看到顾晟眼中那簇疯狂的火苗因他的断然拒绝而猛地窜高,那里面是毫不掩饰的讥讽和更深的怨恨,仿佛在说:“看,你永远把我和顾深区别对待!你永远不信我!”
巨大的无力感和亏欠感如同潮水般将顾明瀚淹没。他刚刚失去了这个默默承受了二十年的女人,难道还要亲手将儿子推向更危险的境地吗?
他疲惫地抬手按了按眉心,再开口时,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一种艰难的、试图弥补的妥协:
“渔场……不适合你。”他斟酌着用词,“但集团总部那边,航运公司,贸易部,你如果想学点正经东西,我可以安排你过去。”
这是他此刻能想到的、唯一两全的办法——将他带离这片血腥的是非之地,引向看似光明的、属于“白道”的棋盘。既是保护,也是一种变相的承认与给予。
顾晟死死地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在极力压制着即将爆发的情绪。他看着父亲脸上那不容置疑的拒绝,又听着那看似“恩赐”的安排,一种极致的讽刺感和不甘心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嫉妒顾深。嫉妒他能理所当然地接触那些“秘密”,嫉妒他被大爷顾宏远和父亲顾明瀚“委以重任”,哪怕那重任是肮脏的。而现在,自己连触碰肮脏的资格都被剥夺,只被允许去往那个光鲜亮丽、却永远接触不到核心的“光明”之地?
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顾晟忽然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冷又涩。
“好啊。”他哑声说,眼神里却是一片冰冷的荒芜,“就去集团。”
他没有说谢谢,脸上也没有半分如愿以偿的喜悦。那眼神深处,反而沉淀下一种更危险的东西——一种被轻视、被排斥后,决意要用自己的方式,在那座看似坚固的堡垒里,搅动风雨的偏执。
顾明瀚看着儿子那异常平静却暗流汹涌的脸,心头的不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发沉重。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王春芳的遗照,转身离开了灵堂。
顾晟缓缓转过头,重新望向那片黑暗的大海。母亲临终前“好好活着”的嘱托在耳边回荡,与父亲方才那“区别对待”的拒绝交织在一起。
「顾明瀚……你还是这样。好的、重要的,都留给顾深。脏的、危险的,连碰都不让我碰?」
「你怕我坏事?还是觉得……我永远比不上他?」
「好,我就去你那个金光闪闪的集团。我会让你看着,你看不起的儿子,是怎么在那里……把你和顾家最在意的东西,都搅得天翻地覆!」
「妈……你别怪我。他们不让我们好好活……那我就让他们,都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