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01 一念佛魔 ...
-
海选前的最后一次彩排,林聿坐在舞蹈室的镜子前,看着她的最终汇报。
瘦了十斤,她的腰身明显纤细了许多,跳舞的时候,腰肢软得像没有骨头,婉转优美,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短短三个月,从零基础到现在这个水平,不像是没有舞蹈基础的人,倒像是练了好几年的专业舞者。
音乐渐入高潮,她一个旋转,裙摆扬起,像一朵盛开的花。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她收势站定,微微喘着气看向他,他收回思绪,淡然地给出了一个保守的评价:“不错,进步很大。”
闵雯沉默片刻,轻声问:“有希望吗?”
他没有犹豫,便给出了答复:“你已经尽力了,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舞者》海选的场地定在了一家老牌剧院,是林聿托关系租下来的。
舞美三天前搭好的,追光角度、干冰浓度、地屏上若有似无的墨色晕染,全都是他盯着工人一遍遍调出来的,化妆、造型师是圈内出了名的难约,价格翻三倍都未必排得上队,此刻也都安静候在后台,只为闵雯一人。
她练的这支舞名叫《一念佛魔》。曲子是找圈内一位久未出山的大佬创作的,编舞请了国内顶尖的现代舞大师。
故事讲述的是一个原本纯白无瑕的少女,在世事磋磨与恶意倾轧中,一步步堕入黑暗、最终彻底黑化的过程。
上场时她是黑长直,一身素白长裙,裙摆曳地,干净得像初雪;跳到中段,她会亲手撕碎外层的白裙,露出底下一身纯黑的舞衣,就在那一瞬间的明暗交替里,道具老师会借着声光电的掩护,将一顶蛛网状的黑色水晶头饰扣在她发间。
角色情绪随之急转直下,从最初的澄澈懵懂,到挣扎、痛苦、压抑,直至最终彻底崩溃、堕入深渊。前后反差极大,既考功底,也考演技,这三个月她泡在形体教室,练到脚趾渗血,瘦了十几斤,为的就是这三分钟。
林聿在后台盯着化妆师给她化好了妆,约莫快到她的时候,林聿看了眼腕表,又往台下扫了一眼——评委席正中央坐着陆勘导演,正聚精会神地看台上的表演。
林聿从侧幕绕到后台通道,再从观众席侧面绕下去,悄无声息地坐到了陆勘旁边的空位上。
“陆导。”他笑着打了声招呼,声音压得很低。
陆勘正看得专心,闻言偏头扫了他一眼,随口“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舞台。
林聿也不急,就安静坐着,等台上演员跳完下场,工作人员上台调试设备的间隙,他才开口:“听说您对雅弦来演许菲菲挺满意的?”
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她姐那边没开高价吧?要是价格谈不拢,我去帮您说说。”
陆勘微微一顿,转过头来看他。
“李雅弦的外形确实贴合许菲菲,”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她戏也不错,这样的演员,多花点钱我也愿意。”
林聿笑着点点头,目光往台上飘了飘,状似无意地提到:“我们家雯雯也真是拼,为了这个角色,这三个月天天泡在形体教室里,瘦了十几斤。”
“是么,”陆勘轻哼一声,不置可否,“那一会儿看看吧。”
“艺术这个东西,钱还是得花在制作上。”林聿继续慢悠悠地说,语气诚恳,“我们家雯雯还是新人,现在正是积累作品的时候,片酬什么的都好说——她自己都说,钱不钱的都无所谓,主要是想跟陆导合作,她特别崇拜您,说您是真正的艺术家。”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我手头正好有点闲钱,您要是不嫌弃,组里缺什么设备、差什么预算,我就给您补上。”
陆勘闻言,无奈地笑了一声,转头看他:“怎么,带资进组啊?”
林聿笑了笑,脸上露出点恰到好处的尴尬:“陆导您说笑了,我真不是那意思。”
陆勘的神色认真了起来。他往椅背上一靠,看着林聿语气郑重:“二爷,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我知道你不差钱,可这部戏我宁愿不拍——除非找到我心目中理想的叶秦泠。”
“您是个真正的艺术家!真是演艺圈的一股清流,出淤泥而不染啊。”林聿一脸崇拜地看着他,语气真挚得不像话,“跟您说实话陆导,我林聿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您这种公正不阿的人。现在这世道浮躁,没几个人还能像您这样,这么纯粹地坚持理想了!”
这番话算是真正说到了陆勘心坎里,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点自得又无奈的神色:“没办法,娘胎里带出来的脾气,改不了。”
“陆导!”林聿一脸正色,“今天您就是选不上我家雯雯,这钱我也投定了!我什么都不为,就为了不让真正搞艺术的人寒心!”
正说着,下一个演员已经上场了。
陆勘摆了摆手,目光落回台上:“你放心,我向来客观公正,对每个演员都一视同仁,你家艺人真优秀,我绝对不会埋没她。”
林聿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便都将视线转向舞台,专心看起了表演。
又过了两个演员,终于轮到闵雯了。
侧幕条旁,工作人员喊了她的序号,她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走了出去。
她瘦了十几斤后,下巴尖得像把小刀,肩颈线条格外修长,站在那里,像一株临水照影的白梅,素白的长裙衬得她皮肤近乎透明,黑长直披在背后一丝不乱,她就那么安静地站在舞台中央,微微垂着眼,呼吸都轻得像羽毛。
“诶,”陆勘眼睛亮了一下,“这姑娘素质不错。”他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脸上露出了期待的神色。
下一秒,音乐响了。
钢琴,单音,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尖发颤,像雪落在湖面上,像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看这世界。
闵雯动了。
她的动作极轻、极慢,手臂抬起的弧度像风吹过柳枝,脚尖点地的瞬间,整个人轻盈得仿佛要飘起来。她的眼睛很亮,清澈见底,带着懵懂的好奇,像一只刚从森林里走出来的小鹿,对世界充满了期待。
追光是暖白色的,打在她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陆勘看得目不转睛。
音乐渐渐变了。
钢琴里混入了大提琴,低沉、喑哑,像乌云从天边压过来。闵雯的动作开始变得急促,手臂的挥舞带上了挣扎的意味,脚尖点地的力度越来越重,每一下都像踩在刀尖上。她的眉头微微蹙着,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困惑、是不解、是被伤害后的难以置信。
她转了个圈,白裙的裙摆飞扬起来,像一朵盛开的白莲。
可下一秒——
“刺啦”一声清脆的撕裂声,在音乐里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