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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浮游天地(一) “不出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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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若断了线的珠子,呲啦呲啦地漂浮着,略过屋檐,缠绕在人心。
水四爷与江叹方才一战,落得个两败俱伤,因此这一局双方心照不宣地换了人。
循着约定,水四爷为主,东方时为替。
水四爷失了算,他本以为徒儿没有迎战之机,可眼下的确别无他选。
他颓坐在接木亭边的石凳上,疲态尽显,接过女儿水悬月递过来的茶,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阵无力:
鹰隼在寥阔,以乘秋霜之势,展翅护雏鸟,可鹰隼总有折翼、老去之时。
更何况他水厉歌本就不是什么空中鹰隼。
他看着东方时那双不肯退却的眼眸,心中不知是喜是忧。
第三局。
水刀坞对北斗。
东方时对战齐成卿。
算是歪打正着,令东方时对上这个梦魇中的敌人。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一局,水刀坞占了彻彻底底的劣势。
东方时不可能赢。
可另一边,东方时心中澄明,她这一战本身也不是奔着“赢”去的。
但是……
尽管她早已认清败局,当尘十三站在屋檐下,说出那句“大吉”时,她的心竟猝不及防地稳住了一下,仿佛一叶扁舟飘摇,本打算永恒地漂下去,却听到了暮钟浑厚的回音。
然后她突然就不想漂下去了。
且循着晚风暮钟,一路奔腾不息。
东方时站在接木亭的空地上,握紧了腰间的木刀,余光停留在檐角那个人影身上,心道,不知这个人,何时消失又出现的,怎的神出鬼没的?
可眼前情景令她来不及多想。
只见对面的齐成卿已将红布系在眼上,而东方时迟疑一瞬,周围便向她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她忙也似的系上红布。
眼前归于一片红影。
两人同时往托盘中抓取了一枚武器签。
“北斗,铁骨刀。”水悬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宣布齐成卿的抽取结果,而后顿了顿,接过东方时的武器签。
东方时眼前仍是一片黑暗,黑暗中她察觉到水悬月的呼吸一滞,似乎被何事所震惊的无法开口。
“阿姐,怎么了?”
东方时低声问道。
水悬月轻声安抚,“无妨。”然后将武器签公示于众,“水刀坞,铁骨刀。”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什么?!”
“居然抽到了一样的?”
“……怎的都抽到了铁骨刀?!”
东方时摘下红布,怔怔地望向两张枚模一样的武器签。
“铁骨刀”。
她简直不知该露出何种表情。
听闻轮回战后两局抽取武器签,原是为了打破僵局。
江湖上有头有脸的高手,总有自己的保命绝招,或是制胜一式,双方总能在绝境中以自己的一招半式化解、逆转,然后再交锋,循环往复,没完没了。
曾经西梁有刀圣与剑神对决,从冬天打到开春,日日夜夜打,愣是没分出个胜负,反而落得个双双累毙的下场。
若说这两人都是痴的,倒也没冤枉他们。但是后来北斗为了避免此类情况发生,特地将轮回战后两局加了个规矩,那就是抽签选武器。
如此一来,刀圣拿不到刀,剑神握不到剑,没了擅长的武器,绝招自然也难以运用。此种战局下,双方全凭个人应战经验与内力底子,哪管你是拳拳到肉,还是内力博弈,总算多了些乐趣,也缩短了战局。
虽说也会出现像上局一般,剑客抽到剑,而刀客未抽到刀的不公平对决,刀客也只能自认倒霉算了。
而东方时却不知,自己究竟走运与否。
东方时是习刀的,双刀。
齐成卿使的是双头刃。
两人都擅长近战、轻量型武器。
可铁骨刀……
铁骨刀,以千钧之重闻名江湖,破风卷刃不须归。
东方时目光一沉,向前走了两步。
这一局,若论武器,双方都不占优。
她走到铁骨刃前,握住刀柄,用力一抽——
没……没抽出来。
周围一片寂静。
她又试了一遍。
这一次,东方时卯足了劲,将双手轻放在刀柄上,十指合拢,掌心发力,奋力握住刀柄!
一时间,丹田排山倒海,脑中映出平日里她对练的那头石狮子,枯坐于铁骨江边。
平日里,师父是如何教她运力、调息的?
“无形无象,西山悬磬。”
她默念一遍心法要诀,又一次蓄力……
师父为何让她日日与那石狮子对练,非要以内力劈裂它不可?
铁骨江边……
铁骨刀?
铁骨!
铁骨刀与铁骨江有何关联?
或许,铁骨刀便是由那铁骨江水铸就的!
铁骨江什么都能熔炼,就连雪弗铁炼就的小舟都会腐蚀,那么它的江水炼就之刀,必定不是凡品,若是使用不当,必定害人害己。
……莫非,掌控这铁骨刀的要领,与劈砍石狮子,有异曲同工之妙?
思忖间,对面突然传来一声低笑,“对面的,连刀都拔不出来,我看……也就没有比的必要了吧?”
而东方时却如同入了定似的,脑中突然飘出一个人影。
尘十三!
能不凭借外物战胜那片江水的,她只见过一人,那就是尘十三。
今晨,他以轻功渡江,却连衣角也未损……而这种至轻至柔的招式——啊不,甚至算不得招式——巧妙化解了这一切。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以柔克刚呢?
铁骨江可以裂石,但至柔可以克刚。
思及此,东方时茅塞顿开,掌心似乎在发热。
只见齐成卿早已将刀拔出鞘,扛在肩头,不屑地看着她,“不如你直接认……”
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
只因东方时正以一种石破惊天的架势,往外拔刀。
方才一瞬,她在体内调息了一个小周天,只觉丹田有清润的内力,正源源不断地往外冒。
而外人看来,这把刀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鞘。
她的眸中倒映出火星儿。
刀刃每出鞘一寸,火星儿就随风助长一寸。
可东方时就只是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阿时……”
“她这是……怎么了?”
不过三息之间,东方时已将铁骨刀拔出,而在举起刀刃之时,她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这种感觉,从未有过。
她感觉身子轻快,内力充盈,几乎毫不费力地将刀立在两人之间。
方才那千钧之力的铁骨刀,此刻似乎就变成了一枚绣花针,供她驱策。
一旁窃窃私语声不断。
江叹与水四爷同时发现了异常。
江叹喃喃道,“这是……”随后,他捻了一口茶,脖颈上被水四爷刀风划破的伤口还在刺痛,但此刻他已经顾不上,眼中流露出一丝兴奋,“她竟然能……好……好!”
而水四爷的目光尤其凝重,似乎早已预料到此事,只是没想到发生的如此早。
对面的齐成卿虽然心有异样,却未猜出个所以然,只暗啐了一口,道,“毛都没长齐的丫头,要打快打,别在这耽误老子功夫!”
言罢,他便扑刺过来。
东方时飞快应战。
齐成卿的一招一式,狠辣非凡,却皆是剑招。
他并不适应这把厚重的刀,有时动作顿挫无力,便给了东方时可乘之机。
一招斜劈过来,东方时一个扭身而避,翻身用脚绊了齐成卿一下。
齐成卿惯常与高手比武,对手鲜少屑于使用这种昏招,于是他也就未曾预料到,险些拌个踉跄。
“欸——切!你敢耍诈!”
他一个前倾,骂了满口污言秽语,东方时微微一笑,“齐前辈,兵不厌诈。”而后她用刀一剁一挑,连击四下,齐成卿飞速躲避,可带着这刀太碍事,又沉又不灵活,于是躲得也磕磕绊绊的。
其实无论比内力、比心法,还是比招式,东方时都比不过齐成卿。
可是东方时懂顺势而为。
她方才想到尘十三渡江那一幕,才明白,师父让自己日日劈砍石狮子的目的,并不是逼她连内力,而是让她理解如何顺势,如何借势。
她拿到一把刀,就发挥刀的裂石之重;拿到一把剑,就发挥剑的破风之快。
若是拿着刀,想着剑,是挥不动刀的。
同样,若是比武中时刻想着赢,是打败不了敌人的。
所以她……
是要齐成卿死!!
东方时想到这里,双眸蒙上了一层戾气,挥刀左劈右砍,而对面的齐成卿阵脚已乱,左支右纾。
可此时,水四爷突然大喊一声:
“阿时,静心!”
江叹随之一同起立,紧密观察着场上发生的一切。
齐成卿与东方时实力悬殊,就算用刀,一个小姑娘也不可能是行止堂副指挥使的对手。
他看到齐成卿本是游刃有余,但不知何时起,齐成卿被激怒了,一步一步自乱阵脚,而那小姑娘却愈发沉稳冷静,一招一式不出格,却极为精准。
东方时对水四爷的话充耳未闻,仿佛场上两人之间的争斗,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障壁。
“浮游天地!”
甫一站定,她挥刀一旋,使出了水四爷教她的刀诀,浮游天地。
往常她使出浮游天地,至多只能将人震退三丈,无法伤人,若是遇到高手,对方甚至能在浮游天地前纹丝不动。
而如今,这一招浮游天地一出,齐成卿竟感受到一股强劲的力量,席卷而来!
他生生被震退了十丈之远,与此同时,脖颈突然一阵刺痛,他的手指抚上脖颈,竟发现脖颈上出现了细微的血痕。
而伤他的,只是一片被风卷起的九里香花瓣。
那枚花瓣此刻沾了鲜血,却仍能看出它本身的洁白,像一枚舒展的星芒,指向北斗。
不远处,江叹的声音传来。
他一字未提人名,可在场诸位皆知他指向何人。
众人惊魂未定,顺着他的目光转向东方时。
只听江叹声音不急不缓,道:
“不出十年,江湖上会有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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