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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石林乱庙(二) 赤手空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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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刀坞人尽皆知,东方时乃百年一遇的习武奇才。
可水四爷却似乎对此不屑一顾。
从她入水刀坞那一刻起,她就在等待师父一声赞许,她等啊等,等来的却是迟迟未行的开刃礼,还有一对小木刀。
十三岁那年,师父赠她一对朴素的木刀,称:“桃木温润,压制煞气,正适合你练功。”
东方时虽然没等来心中那场盛大的开刃礼,却对师父给她的礼物视若珍宝。
她在一对刀柄上,小心翼翼地刻上自己的姓名。
从此,双刀不离身。
可十日前,其中一把木刀,竟碎在了师父的九节鞭下。
……另一把,被尘十三寻回。
东方时摩挲着仅剩的木刀,仿佛蝴蝶折了一翅,心中扑朔扑朔的不通明。
她正在疾奔。
东方时轻身功夫不佳,只因她修习的一字诀乃是“重”:校场练功时,重拳、重剑、重刀、重枪、重绳索,她都堪称佼佼。
可唯独与之相对的“轻”……扇、笔等轻量武器,凌云踏、飞鸿步等轻身功夫,她都不甚了了。
因此,她正在干涸的大地上,靠双腿疾驰。
她穿过石林,向着后山的狼鸣,不顾一切地狂奔着。
东方时心中只有一件事,血纹地狼。
今夜,她得杀了那匹狼,取下血纹鬃毛。
月光澄澈,落在她身上,仿佛一张银色的战衣,红棕腰带若马鞭一般腾飞。
赤手空拳,轻衣快马。
不。
她并非赤手空拳。
在狼鸣愈近,月光愈澈时,东方时急急刹足,在后山前停下。
“我并非赤手空拳,我还有这个。”
她将腰带上的木刀解下,轻轻地爱抚着。忽然间发现一道磕痕,似乎是当日与师父争执时滚落在地所致。
东方时清瘦的身躯突然一振。
她似乎已经分不清,自己要杀那匹狼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它不再为祸人间,为了阿姐不被孽缘困住一生,抑或是为了师父一道赞许的目光?
她不知道,只是径自攀登。
她催动内力“浮游天地”,震开了那如狐叫的狼鸣,得以耳根清静。一路上,她斩落了不少杂草,开辟了一条小径,直到半山腰,她才解开内力屏障,循着狼鸣方向寻去。
到了半山腰,见到一棵春恨花树,开的恣意灼灼。
她竟不知,这荒芜的山上,竟还有这样一棵浓郁艳丽的花树。
“簌、簌。”
山中穿林作响,东方时不由得握紧木刀。
本以为是血纹地狼现身,可她转身一瞧,竟因眼前场景惊诧一瞬。
皓月当空,无数紫色花瓣自参天大树摇落而下。
漫天花雨。
明明无风无雨,这棵树竟兀自摇动枝叶,一簇郁紫的春恨花压弯了腰,与东方时视线平齐。
忽地一阵香气扑鼻。
除却春恨花的风雅,还有一股极淡的月麟香。
东方时想到一个人。
这时,树上传来一道旋律,萧索悠扬。
这旋律在她上山时便一直在了,只是她以内力化为屏障,挡住了外界声响而已。
东方时蹙眉,这洞箫吹的,期期艾艾,真不吉利,让人闹心。
大半夜的,荒山野岭杀个狼都不消停。
她不懂音律,不懂何为情切,只觉得呕哑嘲哳难为听,感觉这旋律像是哭丧,生怕把地狼给吓跑了。
若狼跑了,她杀谁?
因此,她打算把树上那个装神弄鬼的给打下来。
“欸!今夜此地不许奏箫。”
东方时附身捡起一颗小石子,瞄着高处树上那片纯白衣袂,狠狠一掷。
那人被石子砸中衣袂,箫声竟未顿,还自顾自沉浸在苦艾中。
东方时在树下抱臂,俯仰树顶那抹身姿,竟觉得有些眼熟。
“没听见么?我叫你别吹了!”
东方时肆意惯了,反正坞中也无人管她,更无人能管得住她,再者,她仗着一身好武艺和坏点子,自然也就愈发横行无忌。
因此今日不管是谁挡了她的道,哪怕树上那个,是个天仙般的人物,她也得把他打下来。
东方时还欲再抛一颗石子,谁料,箫声停了下来,树上那抹白一晃,随着花雨漫漫,一个少年落在她眼前。
“……尘十三?”
尘十三抱箫作揖,“东方少侠,又见了。”
不知是东方时的错觉与否,她总觉得尘十三今夜,比以往每次相见都惨白、阴郁一些。
她愣了一瞬,然后问道:“你怎的在这儿?”
东方时心中更是狐疑,她跑了多久,这箫声就响了多久,莫非,他是一瞬间飞到半山腰的?
尘十三眨眨眼,“少侠来此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东方时:“……”
她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你又不知我来做什么。”
“你不是来杀血纹地狼的么?”尘十三倚靠在花树下,“怎么?我猜错了?”
东方时一怔,她只对尘十三说过,自己今夜要来后山,却未透露来意。
莫非他有遁天通晓之能?
“你……”东方时有些惊讶,问了一句,“你大半夜的,在深山老林,吹什么笛子!骇不骇人?”
东方时到现在,亦未分清自己对他是个什么态度。
是当作盟友,是陌路,还是什么,只觉得他那副游刃有余的嘴脸,有些猫嫌狗厌。
可他无端出现,自己的心里竟生出一丝安稳,或者说,欣喜……
毕竟,不久之前,她以为那是与尘十三的最后一面,没想到这人又鬼魅般的出现在花树之下。
比那紫色的花瓣还诡异,简直到了华丽的程度。
因此,这些无以名状的情愫,全都习惯性地化作言语中的针刺,与他唇齿相讥。
——这是东方时惯于保护自己的方式。
谁料,每每这些尖刺,毫无保留地刺向尘十三时,他都毫不在意,反而明媚一笑,执拗如狗皮。
“说起来,这箫还是为你而吹呢。”
死皮赖脸。
东方时已惯了他的轻浮之语,只觉得此人之话,信之为傻,又不能不信。
尘十三摇了摇手中的洞箫,“我曾翻阅一书卷,卷上记载,悲戚的洞箫声能引出越地血纹地狼,因此才求了人家姑娘的洞箫……”
东方时皱眉,“你还去了山下?”
“额……我这不是……”尘十三有些吞吐,“我这不是被你师父赶出来了吗?这几日就在山下日月村逛了逛……”
东方时幽幽道:“顺便抢了人家姑娘的洞箫。”
“话别说的那么难听嘛……是求,不是抢。”他纠正道。
东方时:“有何区别?反正都没花银子。”
尘十三一顿,脑海中浮现自己这几日在日月村的经历。
早在卷石庐纷争那日,他便见到了齐成卿那张战书,想着东方时定会来杀血纹地狼,于是在勘察完水刀坞地形后,便想去日月村寻一根洞箫。
可日月村是个小村子,哪有乐坊?
终于,在不懈努力下,他发现了一家云吞面馆的小女儿,会制洞箫。
他好言相劝,终于劝得那姑娘为他削箫。
谁料,在洞箫制成那日,那天杀的魔教琵琶仙竟追上了他。
他与琵琶仙打了十余个回合,终于用十三铜板给她杀了个片甲不留,鲜血淋漓。
琵琶仙拖着重伤之躯,跑了。
尘十三本没有和她一决高下的兴致,便也未追上去。
只是把那制箫的姑娘吓了一跳,她跟丢了魂儿似的,说什么也不愿把箫卖给他了。
这可怎么办?
尘十三能在魔教天堑杀个七进七出,却无法识清姑娘的百转心肠。
他又是哄,又是劝,也没能买得了那根洞箫。
最终,他只好装神弄鬼,骗来了箫,然后留下了一块沾血的铜板——如此,魔教那帮人追踪至此,见了这块铜板,便知是他尘十三所护,不敢祸及她家人了。
尘十三虽被无数人称作“魔头”,可他却尽做那些正道标榜的“善事”,可真是两头不做人。
“……说得也是。”他笑了笑,扶着心脏,对着月光道:“没花银子,却是真心。东方少侠,你看看我的真心,是不是日月可鉴!”
东方时无语。
日月怎的没化作照妖镜,让他现个原形呢?
估计是只狐狸精。
东方时恍然,“这么说,你是现学的洞箫?”
“额……”
尘十三语塞,他吹得真有那么难听么?
他硬着头皮道,“……对,第一次吹。”
“怪不得……”东方时很有涵养地,吞下了后半句话。
此时,魔教天堑内,无数葬身于他洞箫声下的鬼魂不由哀怨,发出凄惨悲鸣。他尘十三若是不会吹洞箫,那他们这些人算什么!情何以堪!
东方时也不是个不知好歹之人,对尘十三抱拳道,“既如此,那便多谢。师父曾说过,我身上煞气重,山中生灵不愿靠近,若不加以诱导,或许今夜见不到地狼。”
尘十三讪讪一笑,这姑娘身上确实煞气重,不但煞气重,还泛着股不管不顾的傻气,纯粹到令人嫉妒。
她又叹了口气,老气横秋道:
“也不知你这箫声,会不会直接把地狼给吓退了?”
谁料,话音未落,一声酷似狐狸的哀鸣划破长空。
那道狼头狮身的黑影出现时,东方时脑海里忽然划过一句话:
“昼伏夜出,狼头狮身,血纹红鬃,声似狐,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血纹地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