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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石林乱庙(一) 似乎一把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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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成卿被东方时暴揍后,倒是消停了几日。
东方时一下子觉得世界安静起来。
除了齐成卿,师父竟也忙得不见人影,连骂她一顿的功夫也没有。
东方时被关在石林中,风吹日晒。日日除了练功,就是在石头上刻字玩,无聊的很。
自辰时起,她默练十遍浮游心经,再将一根木筷夹在大石之间,以石头阵模拟“抚狮碎珠”。石头震碎第三次时,便有人来送午饭了。
循环往复,今日是第十日。
这几日偶尔见到送饭来的学徒,她都会打探些坞中的消息。
阿姐可有回坞?师父这几日在忙何事?齐家那呆子走没走?水、齐二人婚事可还如常?诸如此类。
有时,学徒抵不住东方时逼问,会颤巍巍地回个几句话,多了便不再透露。有时遇到胆小的学徒,见了东方时,扔下饭菜就跑。
东方时疑惑,自己又不是何洪水猛兽,有那么可怕么?
这日她仍闲来无事,坐在石头阵中,指捻一根稻草,对着石头刻字。
直至刻完,她定睛一看,心如鼓擂。
只见石上刻有四个歪曲的大字:
血纹地狼。
她盯着这字,盯得久了,竟觉得一笔一画如刀斧劈砍而成,石缝间血淋淋的,仿佛要将她吸进去。
东方时连忙甩了甩脑袋,将自己骤然迸发的杀意扑灭。
杀意止了,可念头未止。
这几日,她脑海中,一直流转着齐成卿的那句话。
“——十日后,后山比杀血纹地狼……”
“——此事干系婚事,如不来,后果自负。”
东方时自是没什么兴趣和傻子论长短的,但她确实不愿阿姐嫁于齐成卿那厮。
这门婚事,她是无论如何,都要搅和了的。
“咔嚓。”
思忖间,她竟已将夹在石头间那根筷子折断。
东方时向手中断成两截的木筷望去,思绪飘向了后山那匹狼。
血纹地狼,越地凶兽。
昼伏夜出,狼头狮身,血纹红鬃,声似狐,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几月来,它杀了三四个入山劈柴的樵夫,是以风声鹤唳,无人敢入后山。
可水刀坞有一则传说,取下血纹地狼颈间鬃毛之人,便能为水刀坞带来祥瑞,保坞中五十年风调雨顺。
也只有取得血纹鬃毛之人,才能向卷石庐主人的女儿下聘礼。
东方时思索着,若是她取下了血纹鬃毛,那么阿姐是否,就不必嫁给那齐呆子了?
可是……
自传说出世二百年来,无人能取那血纹鬃毛,自然无人当真。
东方时自袖中取出一物。
是齐成卿当日塞给她的字条。此刻已被她搓磨得皱皱巴巴,字迹依稀可见。
齐成卿当日是否真心宣战,尚未可知,若是使诡引她入后山,看她出丑呢?
更何况……
她没有刀。
既无真刀,就连她傍身多年的小木刀,其中一把,在几日前化为齑粉;另一把,不知所踪,想来是当日打斗时遗落在了卷石庐中。
她如何取血纹鬃毛呢?
思忖间,她指尖无意识地转起两截木筷——她曾经也是这么转木刀的,可惜如今什么也没了。东方时坐在风中咕哝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这时,风突然停了。
东方时摹地回神,多年来的习武经历,令她耳目灵敏。她听到了一阵落足轻捷,有人来了!
此时并非饭点,不是送饭的学徒,而是有人闯石林!
石林是禁地,林中尽是碑文剑冢,外围层层守卫,除了思过的弟子,任何人不得靠近此处。
“来者何人!”
东方时双耳一动,辨清来者方位,随即指尖断筷迸飞,直朝那人双眸插去。
只见一把冷白的折扇,飞旋而起,试图挡住断筷一击。
“且慢!这可是鹤回散人所绘的花鸟……”
听到熟悉的声音响起,东方时目光一变,想收力却已来不及。
她全力一击,势头太猛,竟生生将折扇刺透,咔嚓一声,被钉在三尺开外的大石上,“入石三分”。
只见扇面上的花鸟被刺了个对穿,呜呼哀哉。
东方时认得那把折扇。
先是一道轻叹钻入耳中。
只见少年以白玉簪半束墨发于顶,其余倾泻而落,身着一袭青灰交领劲装,颈前一条素色羽纹披帛闲散搭着,一道道波纹随风纷飞。腰束玄带,十三枚铜板一枚不少,衣袂上竹影婆娑。
少年如竹影掠过,扑通一声扑到折扇的残骸前,欲哭无泪,“这可是……前朝,鹤回散人的……遗作啊。”
十日前,尘十三被“请”出了水刀坞。
可实际上,他有几日一直伏在屋檐上,将水刀坞各处探了个分明,除了后山与石林守卫森严,其余之处已落在纸面,成了他亲手所绘的舆图。
这事听来不是什么君子所为,但苍天呐,他真是在做善事!
尘十三苦命地想,若他说,他绘制水刀坞舆图,是为了保护坞中安宁,可有人信?
他做了半生魔头,与豺狼虎豹为伍,蝇营狗苟;如今想积点德行点善,还得鬼鬼祟祟,偷偷摸摸!
尘十三听闻水刀坞后山有猫腻,本想自己潜入探个究竟,却摹地想起自己还有个便宜师侄,被关在石林。那只小狸奴前日与人发生口角炸了毛,如今也不知捋顺了没?
他正巧要穿过石林入后山,不如来瞧瞧这只小狸奴。
可他一来,便被如此针对,真是好心没好报,赔了夫人又折兵。
“你这狸奴,好生彪悍!”
东方时也知自己做过了头,可听到尘十三的称谓,什么好话也没了,“什么狸奴!我见一阵风鬼鬼祟祟入石林,只道是只走道没声响的狐狸,没想到竟是你?”
尘十三这才发现,自己竟将心里话说了出来。明明可以将这小狸奴数落一通,此刻却不占理了。
他忿忿地抽出那根断了半截的筷子,收起折扇残骸,转向东方时,“几日不见,师侄气性还是这么大。怎么,方才这是,要留下我这双眼睛?”
东方时咳了一声,心道,为何每次见他,都以大打出手开头?
她嘴硬道:“此处尽是水刀坞先祖留下的经文,外人不许看,看了便要挖眼睛。”
“唉……”尘十三幽幽地叹了口气,“几日前我为师侄仗义执言,你竟还视我为外人,真是令人心寒。”
他将“外人”两字咬的极重。
东方时不以为意,诸如“令人心寒”一类的话,她从小听的耳朵茧子都要出来了,她这“小白眼狼”的称号是没甩开过。在唾沫星子中长大这一点,她与尘十三倒是颇为相似。
而如今她这位小白眼狼,就要去杀后山那头血纹地狼了。
东方时突然道:“尘十三,我帮你挡了我师父一鞭子,是与不是?”
“是。”
“那算你欠我一次。”
尘十三狐疑片刻,“……是。”
东方时:“那我拜托你件事,你帮是不帮?”
尘十三摸了摸眉毛,见她冷静说出这句话,总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可他还是点了点头。
东方时从石头阵中站起来,“你以后别叫我‘师侄’了,成么?难听死了。”
尘十三一愣,“那你,想让我叫你什么?”
“随便。”
见他思忖,东方时友善地给了几个选项,“大侠啊,山人啊都行,叫我‘那个谁’也行。”
尘十三感觉自己的假笑快裂开了。
他没见过比自己脸皮还厚的人,如今倒是见到了。
尘十三略过了这几个选项,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句,“那……东方少侠?”
东方时挑了个眉,显然并无异议。
尘十三紧张的肩膀松了一下,舒了口气,“为这事,至于这么严肃么?”
“自然不止这件事。”东方时微笑。
尘十三感觉鸡皮疙瘩又起来了。
东方时笑眯眯地走近了些,“尘公子,我看你身手敏捷,进出石林如入无人之境,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带个人进来?”
原来是打的这个算盘。
尘十三勾唇一笑,“东方少侠,你帮我挡鞭子一次,可在此之前,我却也为你仗义执言,再者,你今日毁了我的宝贝扇子,你凭何觉得,我会愿意帮你?”
他缓步向前,袖中似乎又散出那股月麟香,华丽又令人眩晕的香气扑面而来。
东方时不由得退了半步。
她急中生智,“算,算我欠你一次!”
“成交!”尘十三将扇柄往手心一砸,面上不掩得逞之色。
东方时蹙眉,怎么觉得……自己被套了个人情呢?
她试探性道,“你不问问,我叫你带什么人进来?”
尘十三弯了弯眼睛,“放心,你就算是让我给你带只大猫进来,也不在话下。”
*
是夜,一团鬼祟的身影缩入石林。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顽长的白影,闲庭信步,与之形成鲜明对比。
尘十三懒洋洋地对前面之人道:“放心,门口的守卫都被我迷晕了。”
前面一个身着乌黑夜行衣的半大小子,约莫十二三岁,提着食盒与灯笼,快步而行。
他神色慌张,四处张望一番,对尘十三低声道:“嘘!你懂什么?老大教过我,夜行时要伏身而行,尽量不做声响,这才便于隐藏……”
尘十三望着这位叫苍耳的少年,怀疑他是不是看多了话本子,才满脑子都是这些没用的东西……狭路相逢,打一顿不就完了,何必鬼鬼祟祟,当缩头乌龟?打得过,就大摇大摆地离开;打不过……好吧,他没经历过这种情况。
尘十三顿时有些后悔,答应东方时把这小子带来了。
他跟着苍耳,轻车熟路地摸到了东方时所在的石头阵外,见她歪歪斜斜地靠着石头假寐。
尘十三大为惊诧,“你怎知她在此处?”
苍耳得意洋洋道,“我老大每次被关禁闭,都会布一个石头阵,她说如此便能……”
尘十三观此地僻静,夜深了尤为诡异,不由得道,“莫非是为了辟邪?”
苍耳摇摇头,扬起个笑脸,“如此便能睡得舒服!你看看,这石头阵多避风?”
尘十三听到此回答,揉了揉太阳穴,看着苍耳真挚的笑容,连连称是。
此时东方时在石阵之中,已察觉两人脚步,摹地睁眼。目光一刹那如同倨傲野狼,待看清来人后,又恢复如初。
“老大!是我!”
“苍耳?”东方时面露喜色。
看到苍耳身后的尘十三后,东方时对他点头致意,“多谢。”
尘十三也回以一揖。
苍耳将灯笼放在地上,打开食盒,几个艾叶粿露了出来,叫人垂涎欲滴。
东方时早已饿得饥肠辘辘,眼睛一亮,抓起一只艾叶粿便塞进了口中,嚼得腮帮鼓鼓,含糊不清道,“苍耳,我叫你办的事呢?”
苍耳心虚地答道,“老大,我去白水渡看了,将每只乌篷船都翻了一遍,也没见到你说的那把横刀……”
“白水渡船来船往,你藏刀的那艘船,许是载客去了南边……老大你不必急,那船几日后总会回来的。三日……五日总够了!”
闻言,东方时面色凝重。
那把晨间从李记骗来的横刀,被她慌乱之中藏在了一只乌篷船下。她本想托苍耳将刀拿回,可如今刀却没了踪迹,既无武器,她如何杀那血纹地狼?
她自言自语道,“不行……来不及……”
若是要去后山赴约,便是今夜。
苍耳不懂,“老大,什么来不及?你要用那刀做何事?”
东方时摇摇头,拍了拍苍耳的肩膀,道,“苍耳,今日你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回家去吧!”
苍耳是苍叔的义子,也是她的“小跟班”。说是“跟班”,其实是坞中她为数不多的好友。与她不同的是,苍耳生来根骨不佳,武功平平,她不能带他去后山冒险。
“老大……”
苍耳还欲再问,东方时便手刀一劈,将他劈晕,对着尘十三道,“麻烦你将他带走吧。”
尘十三对其利落瞠目结舌,“你早说啊,我有迷香……”
东方时咳了一声。
尘十三扛起苍耳,默默为其在心中点起一根蜡。
东方时起身,手掌抚摸大石,思忖片刻,这便要走。
“诶?你这是要去哪?”
尘十三叫住了她。
东方时觉得没什么与他解释的必要,可转念一想,若是自己死了,也得叫师父知道在何处不是?
于是,她脚步一顿,“后山。”随即大步流星而去。
尘十三扛着苍耳,哑然失笑。
这小狸奴,还真是风风火火啊。
东方时走了几步,只觉身后一阵风拂过,一不明物件飞来。
她身子一侧,指尖将其夹住。
竟是她遗落在廊亭的木刀!
东方时眼睛一亮,只听尘十三道,“没有横刀,可我却找到了这个。”
尘十三站在原地,凝望着她的背影。
只见少女清瘦的脊梁直了起来,似乎一把尘封多年的宝剑,蓦然出鞘。
东方时转身,举刀一笑。尽管在黑暗中,少年意气仍清晰可见。
“尘十三,算我再欠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