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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玉面狐狸(四) 她打心眼儿 ...


  •   东方时再定睛一看,那枚铜板竟消失无踪。

      廊下青砖光洁平整,连尘土都少得可怜,唯有青铜坠地的叮啷声,于脑海中回旋不绝。

      仿佛方才那接住她的铜板,不过是一场幻觉。

      “东方时!为师闭关半个月,你是愈发无法无天了!”

      东方时应声道了一句,“师父,是齐成卿先出言不逊!”

      随即又朝方才铜板落地处看去。

      这一回,光洁的小青砖上,穿来一阵当啷的脚步声。

      一片雪白的衣袂,乍入她眼帘。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素闻四爷英武神威,平江湖不平事,一把铁骨刀斩尽魔教狂徒,有‘千面鬼刀’之豪名。”

      少年朗声道。

      这一句将她唤回了神。

      东方时抬眼望去,只见一抹雪白的顽长身影,其腰间所缀红绳,串起乌木色酒葫芦与十二枚铜板——少了一枚。

      东方时素有过目不忘之能。她在初遇尘十三时,便数了他腰间的铜钱,刚好十三枚。

      对应上他的名字,十三。

      而余下那一枚,此刻正攥在他手中。

      “四爷向来公正,未知事情全貌,便径直打骂徒儿。如此,良善之辈寒心不说,岂不是纵了恶鬼?”

      此话一出,廊亭中传来窸窣的议论声,已有围观人等低声赞同,只是碍于四爷情面,不敢直言。

      另一边齐成卿已被他大伯齐梁所救,鼻血止不住地流,狼狈不堪。他一听“恶鬼”二字,晓得是在讥讽自己,气得两颊鼓鼓,“你是何人!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尘十三温和道,“区区在下,无名之辈,何足挂齿。”

      这话说得好听,却未看齐成卿一眼。

      他手心把玩着那枚落单的铜钱,漫不经心地看向水四爷,目光温和而锋利:

      “今日足下所为,可真让十三大开眼界。”

      话音未落,他已行迹鬼魅,踱到了东方时身侧。

      东方时只觉脖颈后一阵微风,尘十三已跃然身侧,连带着一声轻笑。

      饶是她再不懂人情世故,也明了,尘十三是在为她抱不平。

      她狐疑地瞧了尘十三一眼,不知他为何要在此为她说话。

      此刻齐家堡中人在此、水刀坞刀客也在此,尘十三如此发言,不是明晃晃地落师父的面子么?

      以师父的脾气,何以让他好过?

      东方时朝他低声道,“尘十三,此事与你无关,躲远点,别沾一身腥。”

      尘十三朝她眨了眨眼睛,“好师侄,忘了我来水刀坞是做什么的?我可说过,是来做善事的……”

      他拂袖摇扇,留了个鬼魅的笑,“你的事,我自是要管的。”

      东方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尘师弟,此乃我卷石庐的家事。”水四爷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此时蓄满了怒气,将“家事”一词咬得极重,目光中有威胁的意思。

      水四爷这一句,用足了内力,周身散发着一股威压。

      在场众人,除了齐梁纹丝不动,几乎全都被压制住了。

      东方时修习的内功“浮游天地”,系师父所授,同宗同源,互不相抗,自然毫无影响。

      她环顾一周,众人神态如出一辙,皆痛苦弯腰呻吟,似乎对水四爷的威压毫无抵抗之力。

      除却齐成卿这个草包,直接晕了过去,唯一引起她注意的就是尘十三。

      水四爷似乎也很惊讶。

      这尘十三面对这如此威压,怎么跟没事人似的?

      东方时心道:
      莫不是他出身望花涯,大宗师华隐传了他护体宝物,令他幸免于强压?

      抑或是……

      在场众人皆是练家子,体内本有内力,与师父的内力相抗,抵抗不过,二者纠缠,难免痛苦。

      而尘十三本就无内力,遇到强大威压,不作抵抗,自然毫无反应。

      水四爷也疑窦丛生,全然不顾当下情形,竟不动声色朝尘十三使了一道气枷。

      气枷,无相无形,以气为枷锁,禁锢对方所为。

      是武道宗师才可修得的绝技。

      一道气枷打过,本应被禁锢在原地的尘十三,竟然拍了拍衣袖上的尘土,走近两步。

      “是十三逾矩了。”尘十三微微一笑,不知何时拾起了四爷的旱烟杆,触及烟杆之时,灰尘无踪。

      “还你。”

      他轻轻一抛,烟杆似无形之箭,划过半空。

      水四爷敛目,目光充满了警惕,一抬手,烟杆已稳稳落入手中。

      他收了威压,众人这才从痛苦中脱离。

      气枷无形,众人不晓得发生了何事,只有东方时、齐梁与水四爷自己,暗暗沉下心来。

      “好师侄,学着点,物归原主,是要全须全尾的还给人家。”

      尘十三暗暗对东方时道。

      这话带了调侃的意思。

      东方时不由得想到了初遇时,被她震碎的那枚铜板。

      这人是在讥讽她,未将铜板“完璧归赵”么!

      她咬牙切齿道,“尘十三,你要是再敢叫我……师侄,我就把你舌头拧下来……”

      尘十三故作伤心,捂着胸口道,“你如此说,小师叔我可要伤心了。”

      水四爷听到他这轻浮言论,雷霆盛怒。

      尘十三纵然是望花涯主华隐的小徒弟,也是四爷名义上的七师弟,可他打心眼儿地没瞧上此人。

      更何况尘十三的岁数,不过二十,与他徒儿东方时相差无几,还是个无甚根骨的少年……竟敢在他面前叫嚣,他岂能忍下这口气。

      水四爷认为,对付此人,何须用铁骨刀,一根无甚大用的鞭子便足矣。

      “尘十三!我今日管教徒弟,你是非要插手不可了?”

      言罢,水四爷便抽出腰间的铁骨九节鞭,扬鞭而起。

      东方时眼见不妙,尘十三虽侥幸躲过了师父的威压和气枷,可这九节鞭可是实打实的,他那把文弱书生的骨头,岂不散架子了?

      她向尘十三飞快使了个眼色,让他赶快避开,毕竟她也不想让一个刚为自己打抱不平之人,白白断送了小命儿不是?

      可那尘十三跟个榆木脑袋似的,竟然避也不避,径直站着,等待这一鞭。

      东方时眼中蓄满了焦急,“快躲开……”

      然而尘十三却仍在笑。

      东方时只觉一阵心烦意乱,三步并两步跃至尘十三身前,提刀作挡。

      被人称为玩具的小木刀乍一出鞘,与江湖冠以美名的九节鞭正面相抗。

      ……竟毫不示弱。

      水四爷原也未料到东方时会挡在前面,所以一鞭蓄了八成的内力,反应过来时,鞭已挥出,自无收回的道理。

      “小兔崽子,快滚开!”

      九节鞭甫一触及小木刀,一股煞气便将木刀劈开裂缝。

      师父的九节鞭,她是见识过的,说是世上至柔至刚之物也不为过,既能轻柔如水蛇,又能如此刻一般,化为刚直的刀枪,宁折不弯。

      “东方贤侄何苦如此?”

      一旁,齐梁开了口,算是打个圆场,“师徒之间哪有隔夜仇……咱们将方才情形说个清楚,辨个对错,何苦动刀动枪?”

      水四爷此刻已被怒气冲昏了头脑,“齐兄不必为她说话,我看这小兔崽子就是太过顽劣,今日我便要磨磨她的性子!”

      “师父半月来,日日闭关,哪有功夫管我?我这性子自然无人可磨!”

      东方时俯身作挡,眼神跟淬了火似的,有着八匹马也拉不回的犟劲儿。

      “可师父既无功夫约束我,却有功夫为阿姐定亲……师父素来不屑与望族交往,今日却与齐家主觥筹交错,真不愧是公正无私的水四爷!”

      “你……东方时!我看你今日是要反了天不可!”

      这对师徒,谁也不肯收回武器。

      一时间,双方僵持不下。

      她默念心法,丹田暗暗运作,一股内力自掌心蓬勃而出,传到木刀之上,竟一寸一寸地推动了九节鞭。

      东方时使了十成十的气力,才推动这么一点,而四爷却只使了八分,还面不改色。

      她心有不忿。

      浮游天地,她已酷暑寒冬练了不下八载,如何不能推动折断这根不讲情理的鞭子!

      她聚精会神地盯着师父手中的九节鞭,眉头高高蹙起。

      看似是铁骨九节,本质不过是一对破铜烂铁而已,与那门槛有何不同!

      东方时再一猛地蓄力,掌心源源不断地窜出暖流。

      谁料,正当她这股汹涌的内力传来时,水四爷的九节鞭也一蓄力,两者猛地相撞!

      咔嚓!

      东方时只觉一阵眼花缭乱,手中武器断成四截。

      她的小木刀,断了!

      东方时眼看着木刀上,刻得七扭八歪的姓名,湮灭于木屑中,自己却无能为力。

      师父的内力精纯,一时间震开无可抵挡,她不由得往后踉跄。

      踉跄之际,她随手抓住了个坚实的救命稻草,靴子却在地面上磨出两道痕迹。

      东方时甫一站定,失神地立在原地。

      “被打傻了?”

      只见一只大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一双丹凤眼,正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东方时这才发现,那救命稻草竟是尘十三的胳膊,连忙松开手。

      她想救人,自己却被震开老远,实在没什么脸面看尘十三,便移开眼神,紧盯着他颈前那枚狐狸坠子不放。

      另一边,齐梁诧异得很。

      他未想到,水四爷这个徒弟,看似只是个有些脾气的少女,却有如此内力和气魄。

      她不过是“输”在没有一把趁手的利器。

      若是将她那把小木刀,换做是利剑,是弯刀,是长枪,是斧戟,是任何真正的兵器……

      那么形势便会大大不同!

      齐梁叫下人将齐成卿驮起,与水四爷寒暄过几句,道明是自己侄子“无礼在先,莫要误了两个孩子的婚事”。

      水四爷与齐梁客套过后,怒气未消,示意身后刀客:“你们几个,把这小兔崽子给我关入石林,严加看管,没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东方时满脸戾气,大为不服,一言不发。

      水四爷对尘十三冷哼了一句,“至于你……”

      “师父口信已至,我已知晓,烦请回涯复命吧。”

      言下之意:水刀坞不欢迎你,不必多留。

      说罢,水四爷拂袖而去。

      尘十三慵懒地耸肩,朝着他离开的方向作揖。

      他倒是意料之中。

      毕竟,他所到之处,主人家总是自扫门前雪,大掸尘晦气。
      今日水四爷一没骂他,二没叫正道人士来抓他,算是留了几分薄面。

      尘十三自得其乐,想着自己乔装行走多日,行尽善事,算是……讨人喜欢了些?

      一旁,东方时看他脸上泛起自满,不禁狐疑:

      “被吓傻了?”

      尘十三回过神来,见两位虬髯刀客立在面前,作出送客的姿势。他脑袋一歪,透过两人缝隙瞅了东方时一眼,丝毫不觉窘迫,“好师侄,下次见喽!”

      见他磨蹭,刀客要架他离开。

      “诶,几位大哥,不必了……”尘十三向刀客挥了挥手,“我自己会走。”

      言罢,他退出廊亭。

      在众人看不见之处,尘十三转身上了房梁,落足轻捷,飞身而去。

      尘十三那嬉皮笑脸的模样,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东方时揉了揉眼眶。

      她打心眼儿里佩服这种脸皮厚的。

      这时,身后一阵窸窣。

      原是齐成卿被人驮走,路过东方时身侧之际,狠狠撞了她一下。

      她攥紧了拳头正要反击时,一张字条落入她袖中。

      东方时狐疑,展开一看。

      字条潦草写着:

      “十日后,后山比杀血纹地狼,此事干系婚事,如不来,后果自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玉面狐狸(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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