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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玉面狐狸(三) 可谓是个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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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石庐,水氏祠堂。
红尘一粒粒落在牌位上,晌午的光一照,蚍蜉飞絮都映得清楚。
“诶哟——”
东方时揉了揉膝盖。
她已跪了半日,干脆在蒲团上盘腿而坐,端详起房梁。
若不是那劳什子尘十三,她都不知,师父年轻时竟拜过望花涯华隐为师。
听闻那时师父年少,睥睨天下,一次被仇家追杀至望花涯底,危在旦夕,竟得到涯主华隐出手相助。
为报救命之恩,他当即拜华隐为师。
这些年,水四爷尽管未得望花涯主真传,却对其弟子处处相护,始终与华隐师徒相称。
华隐是本该归隐的大宗师,又对收徒一事极为挑剔,却不料五年前,他竟破天荒地,收了尘家小少爷为俗家弟子。
传闻中,这位尘家小少爷,声色犬马,纨绔不羁,全仗着家中富贵得以拜师宗师。
可他实在不争气。
尘小少爷不但不学无术,还根骨全废,对武功刀剑一窍不通。
除了一张脸能看,其余一无是处。
可谓是个十成十的……小白脸。
东方时脑海中浮现尘十三那张脸,仿佛那块玉面狐狸的坠子,又横亘在眼前。
她打了一个激灵,连忙将画面挥之而去。
可按辈分算,这一位,确实是她的……
“……小师叔。”
她盘坐在阳光洒落的堂前,自言自语道。
话音未落,一道温和清亮的声音响起:
“你可是在叫我?”
东方时冷不丁被吓了一跳,往光影摇晃之处看去。
只见一个清丽俊美的少年,正叼着根狗尾巴草,倚在三楼的栏杆上,往窗子里摇扇打量。
这水氏祠堂建在卷石庐深处,入口处有十余名刀客把守,此处又是三楼,他是如何上来的?
况且,见他这神态,还颇为气定神闲?
东方时疑惑道:“你怎么上来的?”
尘十三笑道,“自然是用腿,走上来的。”
东方时蹙眉,显然不信。
“莫非,这是何禁处?我竟不知。”尘十三收了扇子,往阁楼下一指,“在下看此地既无人把守,也没锁门,觉着好奇,就上来看看。”
东方时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了几步到窗边,往下一眺。
竟真如他所说,入口无一人把守。
东方时惑道,“奇怪了……”
平日里,祠堂重地,定然守卫森严,不然她每每被罚跪,不早跑出去偷懒了?
她挠挠头,往后一看,果然三楼门口的把守还在。
随即,东方时似乎又想起什么,“我师父便如此,任你在水刀坞中闲逛?”
“不错。”
尘十三点颌,跳下栏杆,走到三楼外围的栈道上,抱臂走了两步,走到窗前。
祠堂的窗子吱呀一声,一双丹凤眼被日光照亮,映成琥珀色。
尘十三凝视着东方时,认真道:“怎么?我看着,像是能为祸百姓的模样么?”
东方时扶着窗框,看尘十三的脸突然凑近,不由得一怔。
可她不退反进,一把抓住尘十三的左臂,暗暗探了他的筋脉。
须臾之间,东方时脸色一变。
他竟然当真毫无内力,子、午脉绵软凝滞,是个天生的习武废材,就连武筋也未开——估计铁骨刀都提不起来。
还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估摸师父也是料定了他这一点,才放心他在坞中四处溜达的。
“东方姑娘若是要确认我的内力,倒也不必如此……”尘十三笑意渐浓,“毕竟,男女授受不亲。”
东方时听到他那番酸腐道理,不由得一阵恶寒,横了他一眼,收回手,悠悠道,“谅你也不敢为祸百姓。”
尘十三一笑。
她缓缓坐回蒲团,反正闲来无事,便朝尘十三问了一句:
“方才,你与我师父,聊了什么?”
“恩师托我为水师兄带了个口信,只两句话而已。”
“什么话?”
尘十三靠着窗子坐下,摇扇道,“这第一句……”
他将折扇往天上一指,又回指向东方时,活像个纨绔的说书人:“虚空斜月影,万里一钩悬。”
“合着这还是个哑谜……”东方时嘟囔着,“我这位名义上的师祖还真有闲情雅致,传个口信儿,不能直说吗?”
尘十三似乎被她逗笑了,“若是能直说,何必打哑谜。”
见她苦思冥想,料想她不是读书那块料,尘十三便大袖一挥,道,“好师侄,此事本就是他二人之事,你我不便插手。再者……“
“谁是你师侄?”
东方时打断道。
尘十三讪讪一笑,“我是说,此间晦涩,不必费心。”
东方时没理他。
她望着卷石庐历代传人的排位,陷入了深思。
没过多久,她便灵光一现,“斜月……一勾……‘危’!是个‘危’字!”
尘十三一愣,似是未曾料到,她会如此快得出答案。
“倒是比你师父反应快了一倍。”
“危……是何意?”东方时细细咂摸,“难道是水刀坞中会有危险,师祖这是在暗暗提醒?”
尘十三望了她一眼,笑而不语。
“那第二句呢,是什么?”
谁料尘十三收起折扇,做势要走,“此处无趣,是时候去他处转转了。”
“你这就要走?”东方时急了,“第二句是什么,你还未告诉我。”
“我又没说,都要告诉你。”
尘十三整了整雪白的衣襟。
东方时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嘴脸,哼了一声,“不说罢了,我自己问师父去!”
说罢,她便二话不说,翻出了窗子,和尘十三一并站在三楼外围的栈道上。
这栈道脆弱,承受不起两人的重量,摇摇欲坠。
尘十三凤眼一眯,折扇指向卷石庐前厅,“你师父此刻可没空理你……他今日备了薄酒,估计正在招待贵客。”
“贵客……”
东方时扶着栏杆,思考起师父的贵客究竟是何人。
贵客……
苍叔也说贵客,尘十三也说贵客……
为何水刀坞最近有这么多贵客?
霎时,她脑海中划过一个人影,而后心火窜升。
师父的贵客,不会是……
她道为何楼下无人看守,原是那人来了!
约莫着,楼下看守祠堂的刀客,都去看前厅热闹,讨彩头去了!
*
卷石庐会客堂中,传来此起彼伏的笑声。
一群红头巾的刀客、马车夫堵在门口,各个手里拿着红绳一贯钱,喜气洋洋地听墙角。
堂内大红箱子摆了一地,里面装着纳征用的玄纁束帛,另有鹿皮一俪,表色如秋栗。
齐家是前朝世家,哪怕如今无门人入仕,放眼江湖,齐家堡也极为讲究礼数。
这成对的鹿皮,叫作“俪皮”,便是阴阳调和、成双成对的意思。
“水老兄,那两个孩子的好日子,就这么说定了!”
东方时赶到会客堂外时,师父与齐家主已叙得口干舌燥,正要道别,她便只听到这么一句。
“什么好日子?”她躲在人群里,呢喃道,“莫非师父,这就要将阿姐嫁给那齐呆子……”
“哟,这不是水四爷的好徒弟,东方癫么?”
一道挑衅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此人将“癫”字咬得极重,一股冷嘲热讽直冲后颈。
东方时眯了眯眼睛,转身回顾。
此刻人群已让开一条路,只见一个握剑少年踱步而来,面带嘲讽。
正是齐成卿那呆子!
多年未见,齐成卿已从幼时的小胖子,蜕变成了挺拔少年。
只见他身着一袭灰褐色交领长衫,腰间系皮革蹀躞带,垂下一流苏环佩,佩上是七宿星环,剑指北斗。
似乎是七宿连环印。
东方时的目光,在他那块玉佩上停留了几秒,此举引得齐成卿悦然。他拿起玉佩,凑近了东方时,“不如仔细瞧瞧,这是何方的印记?”
这时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莫非……是北斗的印记?”
“北斗环佩……”
“这位公子是北斗的弟子?”
东方时心中错愕,犹记幼时齐呆子习武不佳,轻功也平平,如今怎的入了北斗习武?
果然齐成卿不会放过丝毫炫耀的机会,笑道,“本公子三年前,确实拜入了北斗江叹门下,恩师剑法卓绝,本公子耳濡目染,自然今时不同往日……”
东方时漠不关心地“哦”了一声。
齐成卿一愣,似乎没想到她这个漠然的反应。
“东方癫,你……不是最想拜师北斗么?为何……”
齐成卿一顿,朝着东方时腰间两柄木刀,不怀好意地一笑,“也对,年逾十五都未行开刃礼之人,怎会有北斗的长老看得上?”
东方时听到“开刃礼”一词,眼中寒星闪过。
不过,她很快微微一笑,言语带刺儿似的,“齐呆子,我欲拜师北斗?你又如何得知?是扒门缝儿听的还是怎的……”
“你……”
她眸子一眯,直勾勾地盯着齐成卿,如同一只即将捕食的狮子,面无表情道:“还有,你拜师北斗,不会就是为了来我这炫耀吧?”
眼看齐成卿口上无力招架,很快败下阵来,东方时看着他,叹了一口气。
齐成卿:“你叹什么气!”
东方时故作惋惜:“我为江叹师伯叹可悲。”
齐成卿看她这副模样,久远的记忆涌上心头,一股熟悉的恐惧浮现。
“江叹师伯老来收徒,却收了个心术不正的弟子,成日身在北斗心在水刀坞,剑招不行,只会炫耀,这还不可悲么?”
“你……东方时!这就让你看看本公子的厉害!”
齐成卿怒不可遏,正欲剑而出。
一道刺眼的青锋乍起。
谁料,剑未曾拔出,东方时便以掌力化风,将其逼回了剑鞘。
“齐呆子!我看你是皮痒了!”
两人很快开始缠斗。
这两位祖宗,一位是水四爷未来的姑爷,北斗的新秀。
另一位,则是四爷唯一的亲传弟子,将来是要继承断水流刀派的传人,其心性之顽劣,气力之雄健,在场诸位几乎都领教过。
因此,堂外众人退避三舍。
眨眼间,东方时已赤手空拳将他打倒在地,连木刀都未碰一下,自然也未让齐成卿剑出鞘。
“我道你在北斗学了些什么东西……”
东方时瞟了他一眼,懒懒地落下一句,“原来还是这般废物。”
齐成卿捂着被揍青的脸颊,支支吾吾地骂些什么。
“齐成卿,就这点功夫,也敢来招惹我阿姐?幼时我便与你说过,你若还敢来水刀坞,我便还要揍你,来一次,揍一次。”
围观群众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只见东方时径直而走,路过齐成卿时,扬声道:
“我劝你早些与你大伯说清,断了与我水刀坞结亲的妄想,早日脱离苦海。今日是我阿姐不在,若换做是她,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言罢,东方时大步流星,正欲要走。
谁料,那齐成卿竟跟突然发了疯似的,一把拉住东方时的袖子,将她狠狠往下一拽。
东方时正想听听,那张狗嘴里会吐出什么象牙,便顺势低头。
只听他低声道,“你以为我稀罕水悬月么?也不怕告诉你,那纳征的鹿皮,一张是秋栗鹿皮,另一张则是我兄长成亲时,用剩的梅花鹿皮……连俪皮都一深一浅,大小不齐,岂不是天意?”
东方时神色骤变,眉宇间的雾霭,浓得像一场欲来的山雨。
齐成卿笑起来:
“我齐成卿,怎会真心求娶一个土匪窝里的女……”
东方时没让他把话说完。
齐成卿只觉得一阵眼花,拳头便以揍断了他的鼻梁,此刻正哗哗流着血。
他刚要说些什么,又被东方时如同鸡仔一般拎起来,往墙上一按,险些按出个人形大坑。
“你……竟敢如此羞辱本少爷?”齐成卿已被揍得涕泪横流,声泪俱下,含糊不清地叫着,“大伯!快来救我!”
东方时不惯他毛病,掌心一股内力喷薄而出,化作八卦掌直逼他左肋罩门。
“齐成卿,你方才出言不讳时,就该料到后果!”
她看这厮不顺眼得很,要废了他十几年功力不可!
谁料,正当她掌风将迫近齐成卿罩门时,一杆旱烟横空而出,狠点她手筋,意图阻止!
“东方时,住手!”
师父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东方时手腕吃痛,连忙缩回。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手腕骨处多了一道淤青,整个人生生被这道强劲的功力逼退两步,险些后仰。
不料,在她仰倒之际,她正要一个后空翻站定,可还未来得及,腰部就被一枚圆形物件托起。
啪嗒。
待站定,她往地上一瞧。
竟是一枚半两铜钱,倏然落地,急促打旋。
过了几秒,终于偃旗息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