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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走马月明(一) 雨夜托孤, ...


  •   “北斗……”东方时皱眉读出这二字,只听身后传来悠悠一句,“心经。”

      就算不回头也知是谁。

      尘十三不知何时也进了屋。

      他似乎又恢复了初见时那副欠打的模样,脖子抻得老长,一对银链从耳后垂落,在半空中当啷。

      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识字似的。

      东方时方才运了功,隐隐发热,可一看到这张残卷,一门心思扑在此处,什么也顾不得了。

      手中这张……纸,似乎也不能称之为纸。

      当你凝望它时,这大名鼎鼎的“北斗心经”,会像一片孤零零的枯叶,躺在手心。

      可一旦你触摸它,它便脆如薄翼。

      啪嗒。

      只听啪嗒一声脆响,外层脆纸剥落,露出里面的金帛,自东方时手中跌落。

      东方时连忙俯身捡去,却见那枚金帛已稳稳落入尘十三手中。

      “水四爷,这就是你不厚道了。”尘十三笑了,“我道水刀坞怎么上下不见这玩意儿踪迹,原是被你藏在此处。”

      “你……”
      水四爷端坐原地,刚欲说些什么,却见东方时衣角微动,一把将金帛夺回,同时在尘十三身上簌簌点了两下,而后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尘十三一时不慎,不但被东方时将金帛抢了回去,还毫不设防,将身上脆弱的穴位暴露无遗,被她钻了空子。

      他登时僵在原地,面露苦楚。

      东方时摇了摇金帛,笑眯眯道,“尘十三,怎么,想要这个?”

      说这话时,她语气上扬,似乎蛰伏已久,只为等待这一刻。

      尘十三只觉的身上万千虫蚁噬咬,奇痒无比。

      他本欲运转内力,冲破桎梏,可见到东方时自鸣得意的笑容,又不禁放慢了运功的速度。

      兹时东方时话音又响起:

      “尘十三,我早知道你此行并非什么‘做善事’,而是与江叹、齐成卿一流别无二致,只为夺我水刀坞宝物而来。强盗而已,谈何善人?”

      东方时抱臂,在尘十三周围转了一圈,狡黠道:

      “方才我先点了你的笑穴,再点的定身穴,便是叫你承受万千虫蚁噬咬,却分毫动弹不得。”

      此刻,东方时已绕至尘十三身后,照着他左腿腘窝踢了下去,尘十三吃痛,倏忽单膝跪地,却半点发作不得。

      东方时一歪头,对着尘十三脸颊上那道浅痕,端详起来。

      可前前后后端详了半晌,却没看出个所以然,便嘟囔道,“奇了怪了,竟然半点端倪也无,连个缝儿都找不到,莫非……我猜错了?”

      东方时从见尘十三第一面开始,便隐隐察觉不对。

      她觉得,尘十三那张脸是假的。

      因为他那双眼睛不对。

      这双眼睛,像琉璃灯里的星火,不该在这样一张平庸的脸上出现。

      因此她一直对尘十三抱有警惕之心。

      直到今夜竹林中,她与尘十三对了一掌,在漫天乱嗥的竹雨中,她再次看到了那双眼睛中的诡谲星光。

      她还伺机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浅痕。

      可惜当时情态紧急,未来得及仔细感受他那张面皮是真是假。

      只要再试一次,她断能分辨。

      “畏首畏尾,连真容都不敢露的人,我们水刀坞可不欢迎。”

      话音未落,东方时朝他脸上探去,“我倒是想看看,你这张面皮下,究竟是个什么牛鬼蛇神?”

      尘十三那双眼睛却出乎意料地平静。

      就在东方时将将触及他脸颊之时,水四爷咳了一声,“阿时,休得无礼。”

      只听一道衣料摩擦声,水四爷已缓缓起身,来到东方时身后道,“十三来水刀坞,是应为师之邀。”

      东方时手指一顿,回身望去。

      水四爷的嗓音,比往日更加沙哑,“为师中毒一事,已有三月,可近来江湖上对千秋笺的传言愈盛。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他的目光在东方时手中金帛停留一瞬,微蹙眉头,“江湖觊觎此物的,又何止北斗一家?”

      “为师恐水刀坞难逃此劫,便传书给十三,欲请他渡水刀坞之厄。”

      尘十三不知何时解了穴,缓缓起身,带了些阴阳怪气,“四爷抬举我了,我一介无名之辈,如何为千面鬼刀您渡厄。”

      东方时目光在这二者间流转了一圈,总觉得他俩之前定有过什么龃龉,至于具体是何事,那外人便不知了。

      而下一瞬,她突然想到些什么似的,指着手中的金帛,失声道:

      “师父,您说江湖觊觎此物,那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师父深吸了一口气,正巧一阵风吹入窗子,吹落两缕白发。

      未待师父回答,她心中便已有了个荒唐的猜测。

      “小阿时,我是该说你聪明呢,还是痴呢?”

      尘十三的声音晃悠悠砸落在她头顶,“你师父说了半天,不就是说,这便是江湖人人趋之若鹜的,千秋笺么。”

      见了鬼了。

      要了命了。

      东方时心中荒唐地想着。

      亏她与北斗中人交手时,曾大言不惭地说了不知多少次,千秋笺那劳什子不在水刀坞,谁承想……坞中还真藏了此物。

      而这令人发狂发疯、走火入魔的宝贝,此刻就在她手心里躺着。

      说是金帛,实则是丝帛上绣了金,烛光下浮光掠影,山水浩荡,却不见任何字迹。

      这物件不过巴掌大小、边缘焦黑,仿佛曾经是一副金碧山水画,应该是被烧过,只留下这么一片残迹而已。

      她曾在《嘉禾寻记》中读过,几十年前,大雍曾兴起过一阵子的“织金锦”,外邦商队称之为“纳石失”。

      东方时瞟了眼手中的千秋笺,喃喃道,“这当真是‘千秋笺’?我瞧着与普通的织金锦并无不同啊……”

      “阿时,你有所不知。”

      水四爷咳了两声,讲述起来,“你师祖当年为了护送北斗心经至北芜崖,途中遇到一波江湖人士,几欲抢夺,于是他便将其掩藏至一幅织金锦画卷中,分为三份,交给三位徒弟,才免于贼手……”

      东方时觉得有些耳熟,似乎江叹也提到过此事。

      原来是真的。

      “取名为‘千秋笺’,师父是存了济世千秋之意,也存了愿北斗中人锄奸扶弱,千秋绵延之意。”

      “这便是……千秋笺的由来。”

      水四爷在说到“师父”二字时,不经意掠过尘十三的脸庞,只见他眉头紧锁,似乎在思忖什么。

      东方时将这一切归于眼底。

      “所以说……”东方时收回眼神,“其实,这世上并非只有一枚千秋笺,而是……三枚。”

      水四爷点头,“时移事迁,另两枚……早已不知所踪。”

      “师父,您说当年师祖将北斗心经藏于千秋笺中,可那心经……”

      “这便是我要与你说的。”水四爷打断道,“北斗心经究竟在何处,内容如何,为师也不知。”

      “可您当年明明……”使出了那一式。

      东方时话未说完,只听水四爷打断道:“四年前围剿时,为师使出的招式并非源于北斗心经,而是从一位方外高人那里学到的招式,为了混淆视听,逼退北斗那些人罢了。”

      “方外高人?”尘十三挑眉道。

      水四爷猛烈地咳嗽了几下,有几枚血珠从唇边滚落,引得东方时惊道,“师父,您先坐下,我去为您找人诊治……”

      水四爷刚一坐定,欲摆手道,“我这毒……”

      谁料尘十三身形微动,晃到水四爷面前,将他手腕拎起,把起脉来,酸溜溜道,“我就明晃晃地站在这儿,还想找谁诊治?”

      不知这话到底说给谁听的,反正落到东方时心底,有一股丝丝绵绵的好笑。

      尘十三的手指落在水四爷脉搏上,眉头越蹙越深。

      他问道:“怎么中的毒?”

      水四爷阖了阖眼睛,“此事,我本不该让你们知晓,可事已至此……”他叹了一口气,继续道,“三个月前,我在铁骨江与荒唐门琵琶仙一战。”

      琵琶仙,荒唐门八大怪人之一,江湖有名的高手。

      闻言,尘十三面色一滞。

      “他亦是为了千秋笺而来?”东方时蹙眉。

      竟还牵扯上了荒唐门?

      “没错。”

      此话一出,屋内愈发滞闷。

      雨声敲打木帘,发出沉重而潮湿的声音。

      尘十三思忖片刻,对东方时道,“你师父中的是琵琶胆,荒唐门至毒。”

      东方时呼吸沉闷。

      只见尘十三收回了手,展开扇子道:
      “四爷来找我护法之时,我本以为你正值突破断水刀第九层,怕有人打断……”

      他缓缓踱步而过,扇子啪地收起,朝四爷肩上那凝滞的黑气一指,“八百年不做一次好事,谁知道,一做好事,便险些摊上你这人命官司。”

      随即,他转向东方时,难得严肃道,“东方姑娘,你师父这身子已是强弩之末。”

      东方时未料想师父之毒已到如此境地,眼眸一震,“此毒,可有解法?”然后立即拔刀,却只拔出了断茬,僵在半空,显得有些滑稽,“你将解药之名告于我,我上刀山下火海,无有不去的……”

      谁料,尘十三抢先一步答道:

      “这毒,我解不了。”

      东方时不由得急了,“你不是与那问渠真人交情甚笃吗,怎会连一个小小的琵琶胆都解不了?”

      尘十三倒笑了,“阎王手里抢人,说不准把自己也搭进去,总得看这人值不值得。”

      “倘若这人便是个是非不分的白眼狼,怎值得我以命相救?”尘十三将手臂举到眼前,拨动铜钱红珠,泠泠作响。

      他透过红珠间的缝隙,露出一个天真至极的笑颜,道,“你说是与不是,水四爷?”

      但见水四爷竟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面无波澜,缓缓道,“我身上的毒,自己当然知道。”

      东方时拽了拽水四爷的袖子,眉头皱到了一块,小声嗫嚅道,“师父……”

      谁料,水四爷竟丝毫不以为意,瞟了他二人一眼,反而面露释然:“我水厉歌脱离北斗后,汲汲营营近十年,本欲将千秋笺带入坟墓,可今夜你二人齐聚于此。如今想来,这何尝不是一种天意?”

      东方时已心急如焚,胡乱做出个表情,“师父,你这是何意?”

      “还记得为师方才所说的方外高人吗?”水四爷吐了一口气,“当年我追随师父途径覆羽山之际,遇到了如失大师,我当年使的那一记刀法,便是从他所学。”

      “自千秋笺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为师便生了一个念头,那便是,将此物交给如失大师。如此,也能为水刀坞觅得一分安宁。如失大师一身武功绝世,又善心济世,将此物交由他,再合适不过了。”

      “只可惜,多年来如失方丈音信全无……”

      水四爷缓缓起身,拍了拍宝蓝长褂上的褶皱,随即抽出他那根旱烟杆,立在窗边,吐出一朵悠长的烟圈儿。

      半晌后,他的声音再次传来:

      “为师今日将此物交由你手,便是想请你二人,护送此物至如失大师手中。”

      “什么?”东方时先是一惊,随即一副被雷劈过的表情,“我,和他?”

      水四爷点点头。

      她先是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尘十三,不信邪似的,又问了一遍,“我们俩?”

      “四爷,在下可不记得答应过你,要接过这烫手山芋。不过……”

      尘十三大袖一挥,意欲话锋一转。

      谁料,东方时竟抢先一步打断道:“师父,我不愿意。”

      尘十三目光一怔,似是未料到她会如此作答。

      她怎不按常理出牌?

      说来他此行来水刀坞原也是为了千秋笺而来,可又不止千秋笺而已。

      尘十三转了转腕上红珠,想来自己算到水四爷三月前中毒,孤立无援,必定有所动作;也算到北斗江、齐二人围剿,若能出手相救,势必如镰刀一挥,将齐家在北斗势力砍去大半,又能令水刀坞欠他个顺水人情,必定不亏。

      他知水四爷心中,始终对他有亏欠,若能将千秋笺交由他手,那再好不过。

      可千算万算,却未算到半路横空出来个东方时。

      这几日,他假意逢迎,故作浪荡,原是为了放松对方的警惕,从这个看似单纯的小姑娘入手,获得千秋笺的下落,再顺水推舟,诱得水四爷将此物交由他护送。

      谁料,这姑娘竟从未对他放松过警惕,哪怕一丝一毫,到现在都想揭开他的面具。

      尘十三暗暗叹了口气,心道:

      水四爷的毒虽难解,却并非无解,他说得吓人,只是为了让今夜蒙上一股子悲伤的冲动,冲动之下,做决定就不加斟酌了。

      雨夜托付,戏文里常写的,人们不都爱看这些么?

      若是东方时同意一并护送千秋笺,待离开水刀坞,天大地大,打发个小姑娘还不容易?可她在此情景下,竟还能说出个她“不愿”,莫非这姑娘的心是石头做的?

      可事已至此,他便是无法再执着于护送千秋笺一事了,否则便会全盘暴露。

      尘十三没趣儿地展开扇子,又见扇面两个硕大的窟窿——乃方才东方时所为,他没由来的泛起一股挫败感。

      于是,他顺着微弱烛光,瞟向东方时,此刻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于是他的目光又绕开东方时,望向窗边的水四爷。

      只见水四爷的肩膀微微一震,也不言语,只是看着窗外竹林出神,雨一簇簇地砸落在竹叶上,烟雾顺着他的肩膀往上攀升。

      东方时也望向他背影,竟发现师父的背稍稍有些佝偻,人也愈发消瘦了,心中没由来一阵恍惚。

      静了半晌,水四爷的声音猝然传来:

      “阿时,你不是一直想修习‘北斗心经’么?”

      东方时猛然抬眸,“可您不是说……”

      四年来,横亘梦中的北斗心经,竟然不是她心心念念的那一式。

      而真正的北斗心经,仍飘渺得像一场雾,可哪怕是雾,也有无数江湖人趋之若鹜。

      “为师早知你混淆,却从未解释一二,任凭你错认那一招为北斗心经,任由你心中那个北斗扎根、发芽……阿时,你可怪师父?”

      水四爷转身,叹了一口气,烟圈儿在空中渐渐释然。

      东方时心中震颤。

      你可怪师父?

      这句话在她耳边环绕不绝。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水四爷扶着窗棂,又抽了一口烟杆,“若论真正的‘北斗心经’,恐怕只有曾经的北斗盟主知晓。我要你二人护送,也是想让这千秋百世看看,这一份武学至高心法,是否有重见光明之机……”

      说到此处,他又猛烈地咳嗽起来,“我……我恐怕是看不到了。”

      “而阿时,是否有这份机缘,便看你自己了。”

      东方时的脑门儿腾地窜上一股邪火,没来由地发作道,“要看你便自己看,让儿孙后代看算什么威风?千面鬼刀水四爷就这么点能耐,区区一个琵琶胆就给放倒了?也忒难看。”

      闻言,水四爷愣在原地。

      他知道自己这个徒儿平素是个倔脾气,火椒炮仗似的一点就着,却未想到她突然噼里啪啦炸起来了。

      东方时气不打一出来,紧接着不停弦儿道,语气中跟带了刺似的,连讥带讽:
      “再说了,这是你之愿,并非我之愿。我若是不愿,管他是什么北斗心经,还是南溟心经,我是打死也不会去做的。”

      此话一出,木屋中原本沉闷的气氛,被乱搅一通,竟也不显压抑,反而燥热起来。

      尘十三眼看着本来要“托孤”的戏码,骤然转变为师徒“互殴”,心中那点灰败的情愫一扫而空,不由得调侃道:

      “阿时说的在理。水四爷,你说说,这么大个烫手山芋,总得你情我愿吧。”

      水四爷简直跟有一根打狗棍在脑海中搅了一圈似的,如同被钉在原地,“阿时,你,不愿么?”

      东方时心道:饶是这世上最佳的机缘,别人硬塞给她的话,也无甚意思。

      于是,她甩了甩衣袍,将金帛往手心一托,半跪道:

      “这一份生死之托太重,恕徒儿担不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走马月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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