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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走马月明(二) 那便是想同 ...


  •   东方时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走出那片竹林的,待她缓过神来,便发觉已立于水刀坞石碑前。

      天光拂晓。

      昨夜得知师父中毒后,她有一半的魂游离天外,另一半留于皮囊中,似乎也是摆设,唯独一腔暴脾气稳坐高台,还不合时宜地宣泄了出来。

      耳边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不识心中无价宝,犹似盲驴信脚行。”

      尘十三跟了她一路,一直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此时终于出声,对着水刀坞石门那对楹联念了起来。

      言罢,尘十三摇扇,绕到东方时面前,用扇子往前一点,似不经意搭话,“也不知四爷下笔时,是在警醒他人,还是警醒自己……”

      东方时双手插在腰带上,闻言指尖不可察一动。

      她昨夜大战一场,又受了不小打击,失魂落魄走了一夜,灰白深衣被雨打湿后又干涸,留下斑驳泥迹。麒麟褐色的膝裤灯笼似的,被一条大红色带子拴在腰间,松垮地坠着一本破书,还有两把只剩断茬的木刀。

      尘十三看向眼前的小姑娘。

      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额头,伏羲骨生得饱满,蹭了一块雨夜的泥。不久前,在同样的位置上,他与她初见时,还曾印上“半两”铜钱的红印儿。

      这一块可真是命运多舛。

      尘十三微微一笑。

      视线下移,此刻她眉弓处微微皱起。

      东方时常以这种探究似的目光看着他。

      这张稚气未脱的面庞,皮肉通透,眉眼倔强,朱唇微微翘起,带着与年龄不符的从容。

      好像在说:

      无论你如何说、如何做,我都要撕开你的面具。

      尘十三脖颈儿有点冷。

      这姑娘明明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

      这个年纪的少年人,本是无忧快活、不谙世事的,可东方时却不同。

      从见第一面起,她就故作城府,几番试探尘十三真实目的——或许是年幼时的经历,抑或是四年前北斗围坞那场噩梦,令她无法如同龄少年一般,天真烂漫地快活下去。

      尚且年幼的她,并无自保之力,于是就张开满身的刺,暴躁、无理地面对人间。

      绝不麻木,绝不麻木……绝不。

      此刻她又无理地望向尘十三。

      少年人以为自己足够锋利,岂知实则一根筋,有股热乎乎的犟劲儿。

      尘十三感觉这股犟劲儿撞了他一下,他心里没由来一个踉跄,于是难得正色道,“你可曾想过,你心中的无价宝,又是何物呢?”

      东方时一怔。

      不止为尘十三这突如其来的正经,还认真思索起来。

      她心中的无价宝……

      是水刀坞,是阿姐,是师父,是劈开的石狮子,却不是劳什子的北斗心经。

      东方时目光一顿,答非所问:“尘十三,我问你,这世上当真没有可解琵琶胆之药?”

      闻言,尘十三凤眼一眯,“琵琶胆之毒虽烈,却不是无解。我倒是知晓一人,或许可解。”

      “只是……”

      “只是什么?”

      他大步一迈,拉开了几米距离,从前方传来一道轻佻的声音,“只是需要一些代价,这就得由小阿时自己去探寻了……”

      “什么代价?”

      东方时追了上去。

      可无论她再怎么追问,尘十三都笑而不答了。

      过了石桥,尘十三转了话头:

      “阿时,昨夜你忽地变了脸,拒绝你师父的托付,可是不想同我一起?”

      东方时上下瞟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你想太多了。”

      只见尘十三嬉皮笑脸地晃过来,“那便是想同我一起喽?”

      正经不过三秒。

      东方时抑制住翻白眼的冲动,无奈将他从路中央推开,大步向前迈去,微笑道,“滚。”

      尘十三俏皮一笑,“得嘞!”随即狗皮膏药似的跟上。

      他们此刻已并肩走入了坞中,两边水色潋滟,张灯结彩,酒贩商贩次第吆喝,全坞蔓延一股喜气洋洋。

      正如水悬月所说,今日是个好日子。

      东方时瞟了一眼身旁的乌米饭摊,摊主陈叔因前两日被北斗中人所伤,在家养伤,今日换了个脸生的少年,他动作不太熟练,掀起盖子,蒸气扑了满脸。

      这少年双手被烫了两个红疱,约莫十一二岁,个头跟东方时差不多,面容稚嫩,粗布麻衣,眉目间气宇轩昂。

      他本沉浸于用艾草包饭,看见两人便羞赧地一挠头,道,“二位客官,要不要尝尝乌米饭包,艾香四溢,都是今早现蒸的……我们东家说了,今儿个水四爷的徒弟生辰,大家伙都高兴,这个就当送你们了!”

      说罢,就手忙脚乱地要将饭包往东方时手里送。

      东方时历经昨夜一事,毫无胃口,刚想摆手谢绝,却听尘十三道,“今个是高兴的日子,少侠便收了人家的一片心意吧。”

      于是,她看了眼僵持在原地的少年。那一双眼睛清澈,充满希冀,竟一时不知如何拒绝了。

      “快拿着吧,这个里面加了咸鸭蛋黄,我方才亲手包的。阿叔说,若在团聚的日子里,吃到加了蛋黄的乌米饭包,这一年都会诸事顺遂。”

      少年又把饭包往东方时手里一推。

      东方时冷不丁被塞了个饭包,险些被烫到了手,往上抛了两次才接住,“你要烫死我吗?”

      少年不知所措地立在原地。

      鸭蛋香和米香升腾起来,直往她鼻子里钻,她感觉体内有块什么东西重重落下,似乎是那颗从昨夜就开始乱跳的心脏。

      “不过……”东方时别过脸道,“多谢。”

      少年害羞地“嘿嘿”一笑。

      两人正要离开之际,东方时又将目光转向少年,“不过是个生辰,坞里有何可高兴的?”

      “可不敢这么说……”少年上前一步,一双热气腾腾的手就要捂住东方时的嘴巴。

      东方时刚想后退一步,就见一把折扇横在眼前,挡住了少年的手。

      少年没看清尘十三怎么过来的,只感觉一道虚影乍现,他吓了一跳,可心里却是欣喜,心道,他不远万里来到水刀坞习武,果真没错,这不就遇到个不闻其声、只见其影的高手?

      他挠挠头,也不顾摊位,拉着二人热络起来。

      “你们有所不知……这位‘水刀坞小霸王’东方时啊,可是四爷最宠爱的徒儿,今日大办鱼龙宴,宴请群英,便是为了……”

      少年估计是新来水刀坞的,尚不认识坞中有名的“小霸王”东方时,于是便在她面前无所顾忌。

      东方时扬眉,“为了什么?”

      少年勾勾手,示意两人靠近些。

      两人莫名其妙,却照做一通。

      只听少年小声道:“我听说啊,今晚,水四爷有意将卷石庐少主之位与卷石刀,一并传给这位‘小霸王’……”

      听到此处,东方时与尘十三同时瞪大了眼睛。

      “想必,你二位也是为那卷石刀慕名而来的吧?估计这个时辰,鱼龙宴快开了,快去吧,若是再不去,庐中就无处可站了……”

      东方时诧异地往前一望,果然,坞内此时络绎不绝,尽是来赴卷石宴的高手们,以及慕名观瞻卷石刀的江湖人士。

      前方复行数百步,便是卷石庐,远远望去,已被人群围的水泄不通。

      这时,只听一声咕嘟的吞咽声,头顶上落下一滴酒。

      东方时抹了一把额头,怒道,“哪个无德之辈,在人头顶上喝酒?!”

      还未等来回应,她欲仰头一看,便听耳旁尘十三急不可耐地喃喃道:

      “真是冤家,在这儿都能碰到他。此地不宜久留……小阿时,有缘再见!”

      原来他已经飞身跃起,脚踏凌波微步而去,不见踪迹。

      “这人究竟是个什么脑筋,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东方时嘀咕了一句,从腰间缚红绳上解下一个小瓶,打开一看,竟是三枚齐门雷火弹——与齐成卿对决时顺的,她知这玩意威力无比,打算留着防身用。而另一枚孤零零躺在她手心中的珠子,薄雾下泛起琉璃色,莲花状的圆环有个小缺口,不易察觉,正是大名鼎鼎的东海避火珠——可惜已经坏了。

      “本想找个厉害工匠,修好了还他……他就这么走了?”她咕哝道。

      她可不喜欠人情。

      “罢了,尘十三神出鬼没,说不定一会鱼龙宴开坛时,他又从哪个犄角旮旯出来了也未可知。”

      东方时很快便想通,一股脑儿将东西装进小瓶挂回缚红绳,正要往卷石庐走去,只觉脚腕传来一阵钻心的痛楚。

      她差点把牙齿咬碎了才没痛呼出声。

      险些忘了,昨夜在竹林为了脱身于尘十三,情急之下点了自己的定穴。记得曾于《嘉禾寻记》中看过,定穴有“点、定、一窍、二窍,直至七窍”的阶段之分,若是赶在五窍之前以银针解了定穴,便能保八成内力免于流失。

      可后来情由种种,麻木烦躁,她哪里有功夫考虑定穴的解法?

      如今七窍之时都过了,自然无法解穴。

      头顶上传来一道轻快的笑声:“哈哈哈哈!”

      谁在笑?

      如此听来,倒是在笑她滑稽。

      东方时懊恼之际,感觉脚筋一软,原是踩到一块不稳的石块,忍不住一个趔趄,当她往后仰倒之际,一股飘着酒香的暖流向她脚踝包裹而来——

      这股水流竟然如同一张温暖的大手,稳稳握住脚踝,扎根在地。

      身后一个人影从房梁上跳落,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

      “走路不、不看路,怕是要……摔、摔个狗吃屎哟!”

      谁?

      东方时站定,转身而顾,只见一位白发白胡子老头,腰间挂着一个绿葫芦,徐徐散出酒香。

      这人说话飞快,却有些结巴,脸也似他那葫芦形,上窄下宽,圆润饱满。

      原来这便是方才在她头上喝酒那人。

      东方时听到这话,本来烦躁的心愈胜,却想到方才这人帮了她一把,于是按捺住怒气,朝他做了个揖,“多谢这位前辈。”

      “此刻旭日东……东升,正是一日好、好时候,少年人何故愁眉不展啊?”

      白胡子老头的语速似乎要飞出天际。东方时似乎摸清了三分,狐疑地看着他,莫非,这人是个结巴?

      于是,她便也效仿对方,道,“你、你哪只眼睛,看、看出我愁眉不展的?”

      “自、自然是因为心烦。”

      “胡说,我哪里心烦了?”

      “丫头你心烦有三:一为踝上伤痛,二为家中和睦,三为前路渺茫,我说的,对与不对啊?”

      白胡子老头说这话时,竟一点也没磕巴。

      东方时闻言,心中一个咯噔。

      竟都让他说准了。

      “你这老头,见谁都是这一套说辞,保不齐哪个能碰上,定是来招摇撞骗的。”

      白胡子老头笑的不行,酒葫芦都拿不稳了,“你说,老朽是骗、骗子?真是好久没、没听有人这么叫我了!有趣!有趣!”

      “老朽是不是骗子,你看看你脚、脚踝不就知晓了?”

      东方时突然惊觉,自己脚踝竟已不痛了。

      她默不作声地动了动脚踝,竟然感觉一股温流于脚筋中穿过,而皮肉包裹着一层清凉的药意,有轻盈有力之感。

      莫非,是方才对方用那股“水流”,治好了她的脚踝?

      见她惊奇,老头又开始笑了,他笑着笑着,还打起了嗝,跟笑声也结巴似的,真是好不可笑。

      “老朽从来不白帮人看病。方才帮你治好了脚伤,你说,是不是该付我诊金?”

      东方时蹙眉道,“又不是我要你治的。”

      “你这小丫头,人不大,心眼倒精,是个当白眼狼的好苗子!”白胡子老头捋着胡子,绕她转了一圈,似乎真的在瞧她根骨,看有没有当“白眼狼”的潜质。

      片刻后,他开怀一笑,“放心,我不是来坑你的,我是来找人的。”

      又来一个找人的?

      东方时心道,不会又是来找师父的?

      老头拍了拍酒葫芦,“你帮我找个人,把我酒葫芦装满好酒,就当抵了诊金。”

      东方时诧异地瞅了他一眼,“阁下不会也是来找水四爷的吧?”言罢,她幽幽地吓唬道,“奉劝你一句,一般来找四爷的,没什么好下场,上一个还是北斗的江叹和齐成卿,免不了一番乱战。”

      “打赢了还好,否则就免不了落得一个你死我活,声名狼藉的下场。”

      “老朽不是来找水四爷的。”老头捋了捋白胡子,慨然一笑,“我是来找他徒弟,东方时少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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