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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佛前觅迹 阿蕊被安置 ...

  •   阿蕊被安置在公主府后院的一间小屋里。宋谚每日去看她,带些点心,陪她说说话。女孩起初不说话,只是缩在被子里,用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看着宋谚,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宋谚也不催她,只是坐在床边,有时翻翻带来的文书,有时给她念一段《诗经》。念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时,阿蕊忽然开口了。

      “我爹爹也会念这个。”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我睡觉前,他有时候会念。念着念着,我就睡着了。”

      宋谚放下书,看着她。阿蕊的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哭。她已经学会不哭了。

      “你爹爹很疼你。”宋谚说。

      阿蕊点点头,又摇摇头。“他很少来看我。一年来一两次,每次待一会儿就走。嬷嬷说,爹爹忙,要做事。可我知道,他怕被人发现。”

      宋谚心头一酸。七岁的孩子,什么都知道。

      “阿蕊,”她轻声问,“你爹爹除了那把钥匙和纸条,还给过你别的吗?或者,有没有说过什么话?”

      阿蕊想了想,忽然道:“有一次,他带我去过一个地方。很远,坐了很久的车。那里有一个很大的房子,门口有石狮子。爹爹跟里面的人说了很久的话,让我在门口等。我等了很久,后来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车上了。”

      宋谚心头一跳。“你还记得那个房子在哪儿吗?”

      阿蕊摇头:“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门口有石狮子,还有……还有一棵很大的树,叶子是红的。”

      红叶。这个时节,京城哪里有红叶?香山。城西。可城西那么大,有石狮子的房子何止千百。宋谚没有追问,怕问多了孩子害怕。她只是摸了摸阿蕊的头,说:“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红叶。”

      阿蕊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我爹爹……还能回来吗?”

      宋谚沉默了片刻,轻轻握住她的手。“你爹爹去了一個很远的地方。他回不来了,可他还惦记着你。你要好好活着,替他活着。”

      阿蕊低下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被子上,洇开小小的水渍。宋谚没有替她擦,只是握着她的手,让她哭。

      从阿蕊房里出来,宋谚在廊下站了很久。秋风很冷,吹得她衣袂飘飘。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想着那把钥匙,那张没写完的纸条,还有阿蕊说的那个有石狮子和红叶的房子。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京城里有一个地方,藏着王友德的底账。那个地方,他去过,阿蕊也去过。

      可京城这么大,到哪里去找?

      “宋大人。”采薇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个食盒,“殿下让您过去用膳。”

      宋谚点点头,跟着她往正院走。穿过花园时,她看见叶霜景站在廊下,手里拿着那把铜钥匙,正对着光看。秋日的阳光落在钥匙上,泛着暗沉的光。

      “看出什么了?”宋谚走过去。

      叶霜景把钥匙递给她。“你看这花纹。”

      宋谚接过,仔细端详。钥匙的柄部刻着细细的纹路,不是寻常的云纹或回纹,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图案——像花,又像鸟,线条繁复,却不杂乱。

      “这是……”她蹙眉。

      “这是前朝宫里的纹样。”叶霜景的声音很轻,“本宫在皇祖母那里见过。有一把前朝留下的钥匙,花纹和这个很像。皇祖母说,那是前朝宫廷匠人的标记,每一把都不一样,可风格一望便知。”

      前朝宫廷。宋谚心头一震。前朝覆灭已近百年,京城里前朝留下的建筑,要么拆了,要么改了,要么成了如今的王府、官署、寺庙。若这把钥匙是前朝宫里的,那它开的锁,也一定在前朝留下的建筑里。

      “这样的地方,京城有多少?”她问。

      叶霜景沉吟片刻。“不多。皇城以内的,早就翻建过了,不会留下前朝的锁。皇城以外的……本宫记得,城西有几处前朝的旧仓库,一直荒着,没人管。还有城南的普济寺,前身是前朝的皇家寺院,大殿的锁还是前朝留下的。”

      普济寺。宋谚想起裴时雍说过,付维均每月初一十五必去普济寺上香,说是为亡妻祈福。王友德也去普济寺,每次都在那个偏院门口站一会儿。若底账藏在普济寺……

      “殿下,”她抬起头,“普济寺那个偏院,进得去吗?”

      叶霜景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进不去。付维均的人守着,说是清修之所,外人不得入内。本宫让人试过几次,都无功而返。”

      宋谚沉默片刻,忽然道:“若臣去呢?”

      叶霜景看着她,没有说话。

      “臣是户部侍郎,去普济寺上香,名正言顺。”宋谚的声音很平静,“付维均不会拦臣。他拦了,就是心虚。他不拦,臣就有机会。”

      叶霜景沉默了很久。秋风穿过回廊,吹起她的衣袂。她看着宋谚,目光里有担忧,有犹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太冒险了。”她最终说。

      “可这是唯一的线索。”宋谚看着她,“钥匙在臣手里,纸条在臣手里,阿蕊说的话也只有臣知道。若臣不去,谁去?”

      叶霜景没有说话。她转过身,望着花园里那株已经开始落叶的枫树。叶子红了一半,在秋风里瑟瑟发抖。

      “本宫陪你去。”她忽然说。

      宋谚一怔。

      “本宫也去上香。”叶霜景转过身,看着她,“长公主去普济寺祈福,合情合理。付维均不会拦,也不敢拦。到时候,你跟着本宫,进偏院看看。”

      宋谚看着那双眼睛,心头涌起一股热流。“殿下……”

      “别说话。”叶霜景打断她,“就这么定了。明日,本宫让人安排。”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书房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宋谚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宋谚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冷静,不是审视,是某种柔软的、带着温度的东西。

      “回去准备一下。”她说,“明日一早,普济寺。”

      普济寺在城南,坐落在一条幽静的巷子深处。寺门不大,却深,一进一进的院落往里延伸,像永远走不到头。叶霜景的轿子在寺门前停下时,住持已经率众僧在门口候着了。

      叶霜景下了轿,穿着一身淡紫的宫装,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兰步摇,仪态端方。宋谚跟在她身后,穿着四品官服,青袍银带,神色平静。

      “贫僧慧明,恭迎长公主殿下。”住持是个须眉皆白的老僧,目光澄澈,不卑不亢。

      叶霜景微微颔首:“大师免礼。本宫今日来,是为父皇祈福,也为北疆阵亡的将士超度。”

      慧明双手合十:“殿下仁德。请随贫僧来。”

      一行人往大殿走去。宋谚跟在叶霜景身后,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寺院各处。大殿、禅房、藏经阁——都和寻常寺庙无异。唯独东边有一道月洞门,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门后隐隐可见几间屋宇的飞檐。

      那就是付维均捐资修建的偏院。

      进香仪式依礼而行。叶霜景跪于佛前,手持清香,神情肃穆。宋谚跪在她身后,垂着眼,心里却在默数时间。一炷香的时间,她必须在这段时间里找到机会。

      仪式毕,慧明引众人至禅房用茶。叶霜景坐下,端起茶盏,忽然道:“本宫听闻,寺中有一处偏院,是付大人捐资修建的。不知可否一观?”

      慧明微微一怔,随即道:“回殿下,那偏院是付大人清修之所,平日锁着,外人不得入内。”

      叶霜景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本宫也不是外人。”

      慧明沉默了片刻,双手合十:“贫僧……去请付大人。”

      叶霜景没有拦他。她端起茶盏,继续喝茶,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提。宋谚坐在她下首,心跳如鼓,面上却平静如水。

      不多时,付维均来了。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直裰,须发花白,面容清癯,见到叶霜景,躬身行礼:“臣付维均,参见殿下。不知殿下来寺,有失远迎。”

      叶霜景看着他,微微一笑:“付大人不必多礼。本宫只是来上香,听闻付大人捐资修建的偏院颇有雅致,想看看。不知付大人可方便?”

      付维均的目光在叶霜景和宋谚之间转了个来回,随即笑道:“殿下有命,臣岂敢不从。只是那偏院简陋,怕污了殿下的眼。”

      “无妨。”叶霜景站起身,“本宫只是看看。”

      付维均亲自引路,带着叶霜景往东边的月洞门走去。宋谚跟在后面,心里暗暗盘算。进了偏院,付维均一定会跟着叶霜景,她必须想办法脱身,哪怕只有片刻。

      月洞门的锁打开了。付维均推开门,侧身让叶霜景先进。叶霜景走进去,宋谚跟在后面。偏院不大,一进院落,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中有一株老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叶霜景在院中站定,四处打量。“果然清静。”她说。

      付维均笑道:“臣每逢初一十五,便来这里住一日,静心礼佛。殿下若喜欢,臣可以让人收拾一间出来,供殿下随时来住。”

      叶霜景摇摇头:“不必了。本宫只是看看。”她转向宋谚,“宋大人,你觉得如何?”

      宋谚会意,拱手道:“臣不懂这些。只是觉得这院子,比前头的大殿还清静些。”

      叶霜景点点头,对付维均道:“付大人,本宫想在这里走走,你不必陪着。”

      付维均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殿下自便。臣在门口候着。”

      他退出了偏院。叶霜景给宋谚使了个眼色,宋谚快步走向正房。门没有锁,她推门进去,里面是一间佛堂,供着一尊观音像,香案上摆着几样供品。她四下打量——除了佛像和香案,什么都没有。她又去了东西厢房,东厢是卧房,陈设简朴;西厢是书房,书架上摆着几本佛经,书案上有一盏青瓷笔洗,一方歙砚。

      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书房里,心里一阵发凉。难道猜错了?底账不在这里?还是早就被转移了?

      她正要转身离去,目光忽然落在书案下的地面上。那里有一块地砖,颜色比旁边的深一些,像是经常被踩踏。她蹲下身,用手指叩了叩——空的。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环顾四周,找到一把镇纸,撬开那块砖。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里面放着一只铁匣。她取出铁匣,打开——里面是一摞发黄的账册,封面上写着“度支司底账”四个字。

      找到了。

      她迅速合上铁匣,放回暗格,把砖盖好,站起身。前后不过片刻工夫,她的手心已经全是汗。她深吸一口气,走出书房,回到院中。

      叶霜景正站在槐树下,见她出来,目光微动。

      “看完了?”她问。

      宋谚点头:“看完了。殿下,该回去了。”

      叶霜景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宋谚跟在后面,走过月洞门时,付维均还在门口候着。他看了看宋谚,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宋大人觉得这院子如何?”他问。

      宋谚垂眸道:“清静雅致,付大人好眼光。”

      付维均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回宫的路上,马车里只有叶霜景和宋谚两个人。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宋谚靠在车壁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找到了?”叶霜景低声问。

      宋谚点头,把在书房里看到的一切说了。叶霜景听着,神色平静,可握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

      “底账在那里,”她缓缓道,“可拿不出来。偏院有付维均的人守着,我们进去容易,带着东西出来难。”

      宋谚沉默片刻。“臣再想办法。”

      叶霜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担忧。“不要再冒险了。东西在那里,跑不了。我们慢慢来。”

      宋谚点点头,靠在车壁上,闭上眼。马车辘辘前行,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说话,不想动,什么都不想做。可她不能。东西找到了,可怎么拿出来,才是更大的难题。

      “宋谚。”叶霜景的声音很轻。

      她睁开眼。

      叶霜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你做得很好。”

      就五个字,却让宋谚觉得,所有的累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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