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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春风有信 熙和六年四 ...

  •   熙和六年四月初八,吏部的文书送到了柳荫巷。

      宋谚接过来时,青云正端着托盘进来,上头搁着一碟新做的槐花糕——巷子口那株老槐树开了花,她特意采了来做给宋谚尝鲜。

      “郎君,是什么呀?”

      宋谚拆开火漆,一目十行扫过,笑了笑:“吏部的委任。河西的案子结了,按例升一级。”

      青云凑过去看,虽然认不全那些文绉绉的字,却看清了最要紧的:“从六品……升到正六品?郎君现在是真正的六品官啦!”

      宋谚笑着摇头:“不过是按部就班罢了。”

      青云却欢喜得什么似的,把槐花糕往她面前推:“那得好好庆祝!郎君尝尝这糕,甜得很!”

      宋谚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确实甜,甜得有些发腻。她想起徽州老家的槐花糕,母亲做的,总是清淡些,带着槐花本身的微苦。

      那时家里穷,糖是稀罕物,母亲舍不得多放。可那微苦的味道,她记了很多年。

      “郎君?”青云见她发愣,“不好吃吗?”

      “好吃。”宋谚回过神,又咬了一口,“只是想起家里了。”

      青云知道她说的是徽州老家,便不再多问,只道:“那郎君多吃些。等休沐了,郎君可以回去看看老夫人。”

      宋谚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树上。

      槐花开得正好,一串串白花缀在枝头,风一吹,便有细细的花瓣飘落下来,铺了满院。

      她忽然想,叶霜景吃过槐花糕吗?宫里头的槐花,是不是也这样香?

      午后,裴时雍登门。

      他如今在户部做得风生水起,人却还是老样子,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裰,见了宋谚便笑:“恭喜允邈兄!正六品,再过几年,就能穿绯袍了。”

      宋谚请他坐下,沏了茶,笑道:“裴兄莫打趣。你升得比我还快,上回听说是要从五品了?”

      裴时雍摆摆手:“那是沾了河西案的光。你我一同去的,你拿账册,我查粮道,论功劳你比我大。只是你得罪的人多,吏部那些人精,便压了压。”

      这话说得直白,宋谚却不以为意:“能升就好,早晚的事。”

      裴时雍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宋谚察觉了,问:“裴兄有话直说。”

      裴时雍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允邈兄可知,乌苏要派人来了?”

      宋谚一怔:“乌苏?”

      “就是北边那个新立的王庭。”裴时雍道,“乌苏王统一了草原各部,建国称制,国号也叫乌苏。听说那位乌苏王是个厉害人物,年纪轻轻,把那些打打杀杀的部落都收服了。如今派人来京,说是朝贡,实则是探虚实。”

      宋谚想起在翰林院时翻过的北疆舆图。乌苏的位置,就在当年戎狄活动的区域。太康五十三年那场大战,戎狄是进攻方。如今他们换了名字,成了“乌苏”,可那片土地还是那片土地。

      “何时来?”她问。

      “约莫下个月。”裴时雍道,“听说使团里有乌苏王的侄女,叫什么温察塔娜,是乌苏王最宠爱的侄女。此番来京,明面上是朝贡,暗地里怕也有联姻的意思。”

      联姻。宋谚蹙眉。

      裴时雍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乌苏新立,需要大周边境的安宁。联姻是寻常手段,就看他们看上哪位皇子了。不过陛下膝下只有公主……”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宋谚一眼,“庆徽长公主正当妙龄,又是嫡出,最是合适。”

      宋谚心头猛地一紧。

      她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遮住眼底的情绪。

      “裴兄,”她放下茶盏,语气平淡,“这些事,不是你我该议论的。”

      裴时雍笑了:“自然自然。我就是给你提个醒——乌苏使团来京,你我这等办过边务的,难免要接触。温察塔娜既是乌苏王宠爱的侄女,定非等闲之辈,你留心些。”

      宋谚点头:“多谢裴兄提醒。”

      送走裴时雍,宋谚独坐院中,望着那株老槐树出神。

      联姻。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公主到了年纪,联姻是常事。乌苏新立,若能结下这门亲,北疆可保几十年太平。

      可那是叶霜景。

      那个雪夜里握着她的手说“本宫不会让你等”的人。

      那个雨中为她撑伞、把青竹笔赠她、一次次护她周全的人。

      她怎么能……

      宋谚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想这些做什么。她只是臣子。君臣之分,如天堑横亘。

      就算没有乌苏,也会有别的。公主的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

      她起身进屋,坐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写字。

      是《诗经》里的一章: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写了一遍,又写一遍。

      写到第七遍时,笔尖忽然顿住。

      那个“霏”字,最后一横,微微颤了一下。

      她搁下笔,看着那满纸的“雨雪霏霏”,忽然轻轻笑了。

      四月十五,宫中设宴,为新擢升的官员贺喜。

      宋谚也在受邀之列。她换上那身新做的正六品官服,青袍银带,比之前那件合身些,衬得人愈发清瘦挺拔。

      宴设在太液池畔的澄心殿。暮春时节,池中荷花未开,荷叶却已田田。晚风拂过,送来阵阵清香。

      宋谚随众人入席,位置在殿中靠后的角落。她坐定后,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没有看见叶霜景。

      也是。公主的席位在前头,隔着珠帘,哪里看得见。

      宴过半酣,丝竹声起。有舞姬入场,水袖翻飞,赢得阵阵喝彩。宋谚端着酒盏,却一口没喝,只是望着窗外的夜色出神。

      “宋大人。”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宋谚回头,见是采薇。

      “殿下请大人移步。”采薇低声道,神色如常,“说是有些河西的旧档,想请大人过目。”

      这借口比上回还拙劣。河西的案子都结了,哪还有什么旧档?

      宋谚却不多问,起身随采薇出去。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来到一处僻静的水榭。水榭三面临水,只有一道小桥相通。采薇在桥头停住,做了个请的手势,便退下了。

      宋谚独自走过小桥,推开水榭的门。

      叶霜景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月光从窗口照进来,将她的身影勾勒得清冷出尘。她今日穿一身月白宫装,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兰步摇,随着她微微侧身的动作轻轻晃动。

      “来了。”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宋谚在她身后三步处停住,躬身行礼:“臣参见殿下。”

      叶霜景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下,那双眼睛清亮如水,却比往日多了些别的东西。宋谚看不分明,只觉得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羽毛拂过,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听说你升官了。”叶霜景开口。

      “是。按例擢升。”宋谚垂眸,“托殿下的福。”

      叶霜景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窗外的蛙鸣一声声传来,衬得这水榭愈发寂静。

      良久,叶霜景忽然道:“你听说了?”

      宋谚心头一紧。她知道叶霜景问的是什么。

      “臣……听裴主事提过。”她斟酌着道,“乌苏使团的事。”

      叶霜景看着她,目光深深:“那你可知,他们想做什么?”

      宋谚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联姻。那两个字堵在喉头,怎么也说不出口。

      叶霜景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自嘲。

      “本宫倒想知道,”她缓缓走近一步,“你怎么想?”

      这一步,把两人的距离拉近了许多。近得宋谚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梅花香。

      臣怎么想?

      臣怎么敢想?

      宋谚垂着眼,不敢看她,只盯着她裙摆上绣的淡银暗纹。

      “臣……”她的声音有些涩,“臣以为,乌苏来意不明,须谨慎应对。至于联姻之事,自有陛下和朝臣们议定,臣不敢妄言。”

      叶霜景没有说话。

      宋谚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灼灼的,像要把她看穿。

      “不敢妄言。”叶霜景重复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宋谚,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宋谚心头一颤。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光,亮得惊人。不是泪,是比泪更灼烫的东西。

      “臣……”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叶霜景忽然伸手,轻轻按在她心口。

      那掌心温热,隔着薄薄的官服,清晰地传到她心上。

      “这里,”叶霜景轻声道,“是怎么想的?”

      宋谚浑身僵住。

      那颗心在叶霜景掌下剧烈地跳,跳得那样急,那样响,像要把所有藏着的秘密都抖落出来。

      她看着叶霜景,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什么都不想藏了。

      “臣……”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清晰无比,“臣舍不得。”

      叶霜景的手微微一颤。

      “臣知道不该。”宋谚继续说,“君臣之分,如天堑。臣没有资格想,也不敢想。可每次听见有人说联姻,臣这里——”她按住叶霜景的手,让那只手更贴近自己的心口,“就会疼。”

      月光静静洒在两人身上。

      水榭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叶霜景看着她,良久,忽然弯起唇角。

      “本宫还以为,”她轻声说,“你永远不会说。”

      宋谚眼眶一热。

      叶霜景收回手,却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凉凉的,修长纤细,却握得很紧。

      “乌苏的事,”叶霜景望着窗外,月光落在她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光,“父皇不会答应。”

      宋谚一怔。

      “本宫问过了。”叶霜景转回头,看着她,眼里有淡淡的笑意,“父皇说,本宫的婚事,本宫自己做主。”

      宋谚心头狂跳。

      自己做主——这意味着……

      叶霜景看着她那副呆愣的模样,笑意更深了些。

      “怎么,不高兴?”

      宋谚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她只是看着叶霜景,看着月光里那张清丽的脸,看着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原来她也知道。

      原来她也在等。

      “殿下……”宋谚的声音有些哑。

      叶霜景抬手,轻轻掩住她的唇。

      “别说那些。”她轻声道,“本宫只问你一句话。”

      宋谚看着她。

      叶霜景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往后,无论前路多难,你都陪本宫走吗?”

      宋谚没有犹豫。

      她反握住叶霜景的手,握得很紧。

      “陪。”

      只一个字。

      叶霜景笑了。那笑容在月光里绽开,比满池荷叶还清,比漫天星辰还亮。

      两人就这样站着,手牵着手,望着窗外的月光。

      谁也没有再说话。

      可心里的话,都说了。

      良久,叶霜景忽然道:“乌苏那个温察塔娜,听说是个厉害人物。”

      宋谚一怔,不知她为何忽然提起这个。

      叶霜景看着她,眼里带着一丝促狭:“听说她最喜欢中原才子。到时候见了你,说不定会动心思。”

      宋谚失笑:“殿下说笑了。臣不过是个六品小官,人家贵为乌苏王女,怎会……”

      “那可不一定。”叶霜景打断她,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本宫的人,本宫知道好不好。”

      宋谚怔住。

      “你的人”这三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轻轻巧巧,却重若千钧。

      她看着叶霜景,忽然凑近一步。

      叶霜景没躲,只是抬眸看她。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呼吸交缠。月光落在她们之间,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臣,”宋谚轻声说,“是殿下的人。”

      叶霜景看着她,唇角弯起。

      “本宫知道。”

      她抬手,轻轻理了理宋谚的衣领——那身新做的官服,领口微微有些歪。

      “回去吧。”她轻声道,“再待下去,该有人起疑了。”

      宋谚点点头,却站着没动。

      叶霜景看着她,也不催。

      月光静静流淌,蛙鸣声声入耳。

      良久,宋谚终于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深深一揖。

      “臣告退。”

      叶霜景颔首,目送她转身离去。

      那道青袍身影走过小桥,穿过回廊,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叶霜景站在窗前,望着那个方向,唇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采薇。”她轻声唤。

      采薇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恭声道:“殿下。”

      “乌苏使团的事,再去打听打听。”叶霜景道,“那个温察塔娜,有什么喜好、有什么脾性,都要清楚。”

      采薇微怔:“殿下是担心……”

      “本宫不担心。”叶霜景转过身,望着窗外的月光,“本宫只是想知道,会有什么人,打本宫的人的主意。”

      采薇抿嘴笑了:“是,奴婢这就去办。”

      月光下,那道月白身影静静站着,清冷出尘。

      可她眼底的笑意,却比月光还温柔。

      五月初三,乌苏使团抵达京城。

      那日天气晴好,承天门外旌旗招展,礼部官员列队相迎。宋谚站在翰林院的值房里,隔着一条街,远远听见礼乐声传来。

      她没有去看。

      案头摊着一卷《北疆风物志》,是叶霜景让采薇送来的。书页里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头只有一行字:

      “酉时,老地方。”

      宋谚看着那行字,唇角微微弯起。

      窗外,礼乐声渐行渐远。

      她收回目光,继续翻书。

      不急。

      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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