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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玉庭春寒 熙和六年二 ...

  •   熙和六年二月初九,圣驾还京。

      季崇德押解入刑部大牢那日,京城落了开春第一场雨。雨丝细密,斜斜打在囚车顶上,将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淋得透湿。他却始终昂着头,望着承天门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河西巡抚,封疆大吏,就这么被押解回京了。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暗自心惊,更多的人在观望——观望那位年轻的公主,观望那位新科探花,更观望龙椅上的天子,到底要借这个案子,做到哪一步。

      乾清宫东暖阁里,叶连徵正对着季崇德的供状出神。

      这份供状很厚,厚得能压死一个人。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季崇德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贪墨的粮,倒卖的账,还有那批运往北边的粮。

      可唯独没有写,是谁让他运的。

      “陛下,”济海轻声道,“刑部尚书在外候着,问何时开堂会审。”

      叶连徵没有抬头:“告诉他,明日辰正,三法司会审。朕亲自旁听。”

      济海微怔,随即应道:“是。”

      叶连徵继续看着那份供状。供状上,季崇德的字迹工整如常,最后一段写着:

      “臣罪该万死,百死莫赎。唯愿以此供状,为后来者戒。贪墨之路,一步踏错,万劫不复。臣已无颜面见先帝,惟求速死,以谢天下。”

      叶连徵看了很久,终于合上供状。

      “传旨,季崇德家眷,暂不牵连。圈禁府中,待审结后发落。”

      济海领旨去了。

      暖阁里只剩下叶连徵一人。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细密的雨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皇兄出征前夜,也是这样细雨霏霏。

      皇兄那时说:“小四,京城诸事,拜托你了。”

      如今皇兄的遗孤已经长大,能独自办案、独自拿人了。可皇兄自己,却再也看不见。

      “皇兄,”叶连徵轻声说,“快了。那些欠你的,我一个一个,替你讨回来。”

      窗外,雨丝如幕,将整座皇城笼在一片迷蒙里。

      宋谚回到柳荫巷小院时,已经是傍晚。

      雨还在下,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她撑着伞站在院门前,看着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门,竟有些恍惚。

      离开了近两个月,这院子好像还是老样子。墙头的青藤又抽了新芽,探出墙来,在雨中绿得鲜亮。

      门忽然开了。

      青云探出头来,看见是她,愣了一瞬,随即惊呼起来:“郎君!郎君回来了!”

      她冲出来,也顾不上下雨,拉着宋谚上下打量:“瘦了!黑了!还有这脸——”她看见那道疤,眼圈立刻就红了,“这是怎么弄的?哪个天杀的伤了我们郎君……”

      宋谚笑着任她打量:“没事,早好了。进屋说话。”

      青云这才想起来,忙接过伞,扶着她往里走:“郎君快进屋!奴婢烧了热水,还有姜汤,先暖暖身子……”

      小院里一切如旧。那株老槐树抽了新芽,墙角修竹更翠了些,连石桌上的茶具都摆在老地方,像是她从未离开过。

      宋谚站在院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家的味道。

      青云忙前忙后,又是端热水又是熬姜汤,嘴里絮叨个不停:“郎君走后,隔壁婶娘来问过几次,说有官爷打听您的事。奴婢按您交代的,只说公干,其余一概不知……”

      宋谚听她说着,心头温暖。

      洗漱完毕,换了干净衣裳,宋谚坐在窗前,望着院中渐浓的夜色。雨不知何时停了,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

      她摸了摸腰间的青竹笔。

      那人说,不许让她等。

      可回京之后,她们还能像在河西那样,想见就见吗?

      这里不是凉州,是京城。她是公主,自己是臣子。君臣之分,如天堑横亘。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青云去开门,回来时脸色有些古怪:“郎君,是……是公主府的人。”

      宋谚心头一跳,起身迎出去。

      门外站着的却是扶月。她含笑福身:“宋大人,殿下让奴婢来送个信儿——明日三法司会审季崇德,陛下会旁听。殿下说,您若得闲,可去刑部观审。”

      宋谚一怔:“臣……可以观审?”

      扶月笑道:“殿下既说了,自然是可以的。”顿了顿,压低声音,“殿下还说,让您早些歇息。这些日子赶路辛苦,别熬坏了身子。”

      宋谚心头一暖,应道:“臣知道了。多谢殿下关怀。”

      扶月点点头,转身离去。

      青云在一旁看得分明,小声嘀咕:“郎君,殿下对您……可真好啊。”

      宋谚没有接话,只是望着巷子深处。

      那里,公主府的后门隐在夜色里,看不清轮廓。

      可她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

      翌日辰时,刑部大堂。

      三法司会审,规格极高。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分坐堂上,两侧是各部官员。最上首设了一架屏风,屏风后隐隐有人影——那是御驾亲临。

      宋谚站在官员队列最末,隔着重重人影望向那架屏风。什么也看不见,可她就是知道,叶霜景就在那里。

      “带人犯——”

      堂威声中,季崇德被押了上来。

      他穿着囚服,戴着枷锁,头发已全白了。可脊背却挺得笔直,走到堂中央,缓缓跪下。

      “罪臣季崇德,叩见陛下,叩见各位大人。”

      刑部尚书拍惊堂木,开始审问。

      季崇德供认不讳。贪墨的粮,倒卖的账,欺君罔上的事,一件一件,说得清清楚楚。堂上众人听着,有的愤慨,有的沉默,有的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问到那批运往北边的粮时,刑部尚书顿了顿。

      “季崇德,那批粮,运往何处?何人指使?”

      季崇德沉默片刻,忽然抬头,望向那架屏风。

      “回大人,那批粮运往北边,具体何处,罪臣不知。至于何人指使……”他顿了顿,“罪臣只知,接头的人,拿的是兵部的勘合。”

      兵部。

      堂上一片哗然。

      宋谚心头一紧。兵部——那正是赵知节生前所在的地方。可赵知节已死多年,死无对证。

      刑部尚书还要再问,季崇德却不再多说。他只是叩首在地,一遍一遍说:“罪臣罪该万死,求陛下赐死。”

      审了一上午,季崇德始终咬住这一点——接头人有兵部勘合,但他不知道是谁。

      退堂时,宋谚看见那架屏风后的人影动了动,随即消失在后堂方向。

      她知道,那人在等自己。

      后堂里,叶霜景正站在窗前。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目光落在宋谚身上,微微一凝。

      “瘦了。”她说。

      只两个字,却让宋谚心头一热。

      “殿下也是。”她轻声道。

      叶霜景没有接话,只是示意她坐下。桌上摆着茶点,还是热的。

      “季崇德的供状,你看过了?”她问。

      “看过了。”宋谚点头,“他咬死了不知道是谁。只说兵部勘合。”

      叶霜景沉默片刻,忽然道:“他还是在护着什么人。”

      宋谚一怔。

      “他不是不知道,”叶霜景淡淡道,“是不敢说,不能说。说了,他家里人活不了。”

      宋谚想起那日在瓮圈,季崇德说“那些人,动不了我,动得了他们”。心头一阵沉重。

      “那接下来……”她问。

      “继续审。”叶霜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他不说,就让他在牢里慢慢想。想通了,自然会开口。”

      她的语气很平静,可宋谚听出了底下的冷意。

      她不会放过凶手。不管等多久,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殿下,”宋谚轻声道,“我……能做什么?”

      叶霜景看着她,目光深深。

      “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她放下茶盏,“剩下的,交给本宫。”

      宋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叶霜景打断。

      “回京了,不比河西。”叶霜景的声音低下来,“你我是君臣。有些事……不能像路上那样了。”

      宋谚心头一紧。

      她当然知道。君臣之分,如天堑横亘。那些雪夜的对话,那些目光的交汇,那些未说完的话——在京城里,都要收起来,藏好。

      “我明白。”她垂眸。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久,叶霜景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那道疤的位置。

      极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下。

      “照顾好自己。”她说,“别让本宫担心。”

      宋谚抬眸,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关切,担忧,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温柔。

      “臣记住了。”她轻声道。

      叶霜景收回手,站起身。

      “去吧。青云还在家等你。”

      宋谚起身行礼,退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叶霜景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只留下一道清瘦的背影。

      那道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镀着一层淡淡的金边。

      宋谚推门出去,轻轻将门带上。

      她知道,从今往后,在这京城里,她们就是君臣了。

      可那又怎样?

      君臣之间,也可以有别的。

      三月里,季崇德的案子判了。

      斩立决。

      消息传出,京城哗然。有人惋惜,有人称快,更多的人沉默。季崇德在河西经营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如今一朝身死,多少人夜不能寐。

      行刑那日,是个阴天。

      菜市口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都是来看热闹的。季崇德被押上刑场时,头发已经全白了,穿着囚服,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监斩官宣读判词,他一言不发。

      时辰到。

      刽子手举起大刀,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刀刃上闪了一下。

      季崇德忽然抬起头,望向人群。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最后落在一个角落——那里,一个穿着青衫的清瘦身影,撑着一把青伞,静静地站着。

      宋谚。

      季崇德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这一次,宋谚看懂了。

      他说的是——“多谢”。

      刀光落下。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随即是嗡嗡的议论声。宋谚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倒在血泊里,看着刽子手拎起那颗白发苍苍的头颅示众,看着人群蜂拥而上,抢着用铜钱蘸那滩血——

      她转过身,撑着伞,缓缓离去。

      走出菜市口时,天开始落雨。

      细细的,凉凉的,打在身上,像泪。

      她没有回头。

      回到柳荫巷时,雨已经大了。

      宋谚收了伞,站在院门前,浑身湿透。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

      新叶被雨打得簌簌作响,绿得鲜亮。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却知道是谁。

      一把伞撑在她头顶,遮住了雨。

      “看完了?”叶霜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

      宋谚点点头。

      沉默。

      雨声淅沥,敲在伞面上,像无数细碎的鼓点。

      “臣在想,”宋谚忽然开口,“他临死前在想什么。”

      叶霜景没有说话。

      “他年轻时,一定也是个好人。”宋谚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想为百姓做事,想让大家都吃饱穿暖。后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叶霜景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着,看着院中那株老槐树。

      “人这一辈子,”她缓缓道,“有时不是自己想变,是路逼着你变。”

      宋谚转头看她。

      叶霜景的侧脸在雨幕里有些模糊,却依然清冷出尘。她望着那株槐树,不知在想什么。

      “臣不会变。”宋谚忽然说。

      叶霜景转头,对上她的目光。

      “我不会变。”宋谚重复了一遍,“不管前路多难,我都不会变成他那样。”

      雨落得更大了,打在伞面上哗哗作响。

      叶霜景看着她,良久,唇角微微弯起。

      “我知道。”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宋谚的手。

      那只手凉凉的,湿湿的,带着雨水的清冷。可握在一起时,却让人觉得温暖。

      两人就那样站在雨中,一把伞,两只手,望着那株老槐树。

      谁也不说话。

      可心里的话,都懂了。

      良久,叶霜景松开手,将伞递给她。

      “进去吧。”

      宋谚接过伞,看着她。

      叶霜景转身,走进雨幕里。她没有撑伞,任由雨水打在身上,月白的衣裙很快湿透了。

      可她走得那样从容,那样坚定。

      宋谚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忽然轻轻笑了。

      她撑起伞,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青云迎出来,见她浑身湿透,吓了一跳:“郎君!怎么淋成这样!”

      宋谚笑着摆手:“没事。备热水吧。”

      “哎!”

      屋里传来忙碌的声响。宋谚站在廊下,望着院中的雨幕,握着那把伞。

      伞柄上,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

      她低头,轻轻笑了。

      窗外,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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