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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归途如虹 熙和六年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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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和六年正月初九,雪后初霁。
回京的车队巳时启程,出凉州城时,城门口聚了不少百姓。宋谚骑在马上,看见人群中有人抹泪,有人跪地叩首,还有人朝着囚车的方向啐唾沫。
季崇德在囚车里闭着眼,对这一切恍若未闻。
宋谚策马走过他身边时,忽然听见他说:“宋大人,那些叩头的,是受过我恩惠的。那些啐唾沫的,是被我害过的。”
她侧头看去,季崇德依旧闭着眼,脸上没有表情。
“到头来,恩和怨,都记在一个人身上。”他喃喃道,“挺好,省得下辈子分不清。”
宋谚没有接话,催马向前。
出了城,视野豁然开朗。雪后的河西大地白茫茫一片,天与地之间只剩下一条灰黑的官道,蜿蜒伸向远方。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单调的吱呀声,配着马蹄踏雪的咯吱声,像一支没有旋律的曲子。
叶霜景的轿辇走在队伍最前头,帘幕低垂。宋谚骑在侧后方,隔着层层仪仗,只能隐约看见轿辇的轮廓。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头忽然停下。扶月骑马过来,到宋谚面前勒住缰绳:“宋大人,殿下请您过去。”
宋谚心头微动,催马向前。
轿辇的帘子掀开一角,叶霜景的脸露出来,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清透。她看着宋谚,目光在她脸上那道旧疤上停了停,随即道:“上来。”
宋谚一怔:“殿下,这……”
“让你上来就上来。”叶霜景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外头冷,本宫有话问你。”
宋谚只得下马,钻进轿辇。轿内宽敞,燃着暖炉,铺着厚厚的毡毯,与外面的冰天雪地简直是两个世界。她刚坐下,叶霜景便将一个手炉塞进她手里。
“手都僵了。”叶霜景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那件鹤氅不够厚,回头让尚衣局再做一件。”
宋谚捧着暖烘烘的手炉,垂眸道:“臣不冷。”
叶霜景看了她一眼,没戳穿这个谎言,只道:“季崇德的供状,今早送来了。”
宋谚抬眸。
叶霜景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递给她。宋谚接过,展开细看。供状写得很长,从太康四十三年那个粮商登门开始,到太康五十三年那批粮运出,再到这些年每一次“赈灾”、每一次“调粮”,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唯有一处空白——那根“线”牵向何方,季崇德只写了“京城某公”,再无下文。
“他不敢写,还是不知道?”宋谚问。
“都有。”叶霜景靠在引枕上,神色有些倦,“他只知道经手人,不知道真正的主使。那些人做事,向来留后手。”
宋谚沉默片刻,将供状折好还给她。
“殿下打算如何?”
叶霜景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窗外茫茫雪野,良久,才道:“回京后,此事交给大理寺。季崇德该怎么判怎么判,至于那根线……”
她顿了顿:“本宫自己查。”
宋谚心头一紧:“殿下,那些人……”
“本宫知道危险。”叶霜景转过头看她,眼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但皇伯父的事,本宫必须查到底。十三年了,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宋谚看着她,忽然想起昨夜那个梦。梦里年轻的季崇德站在槐花树下,年轻,干净,眼睛里还有光。醒来时她怔了许久,想,那个人后来去了哪里?是怎么一步步变成今日这副模样的?
如今看着叶霜景,她忽然有些怕。
怕她也走上那样的路。怕那双清亮的眼睛,也被岁月和权势染成浑浊。
“殿下,”她轻声道,“有些事,臣陪您查。”
叶霜景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整个轿辇都亮了几分。
“好。”她说。
车队行至傍晚,在一处驿馆歇下。
这驿馆比凉州城的小得多,只有前后两进,陈设也简陋。但收拾得干净,被褥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宋谚刚安顿好,裴时雍便来敲门。
“允邈兄,外头雪停了,出去走走?”
宋谚本想推辞,转念一想,这几日闷在驿馆确实憋得慌,便点头应了。
两人出了驿馆,沿着官道慢慢走。雪后的黄昏格外静谧,天地间只剩一片素白。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是附近村庄在做晚饭。
“季崇德的事,你打算怎么写进案卷?”裴时雍问。
宋谚沉默片刻:“如实写。”
“如实?”裴时雍看她,“包括他那些话?说他曾经也是个清官?”
“那是事实。”
裴时雍叹了口气:“允邈兄,你太心软。他是贪官,害死过人的。那些话写进去,旁人只会说他巧言令色,为自己开脱。”
宋谚脚步顿了顿,看着远处渐起的暮色。
“裴兄,”她轻声道,“我父亲也是清官。”
裴时雍一怔,他很少听宋谚提起家里人,只是有所猜测,但却没想过宋谚会主动提及。
“他死得不明不白。”宋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临死前给我母亲留了话,说‘莫查,莫问,活下去’。我母亲照做了,带着我苟活到今天。”
她转过头,看着裴时雍:“可我总要查的。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知道他是怎么死的。知道他死之前,在想什么。”
裴时雍沉默良久,忽然拍了拍她的肩。
“允邈兄,我懂。”他说,“我祖父也是。他在岭南做官时,得罪了人,被构陷下狱。后来虽然放出来了,身子却垮了,没几年就去了。”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暮色一点点吞没雪野。
“所以季崇德那些话,我要写进去。”宋谚道,“不是为了给他开脱,是为了让人知道,贪官也不是生来就是贪官的。那条路,是怎么一步步走过去的。”
裴时雍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驿馆的人来找他们回去吃饭。两人转身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两行并排的脚印。
驿馆的晚膳简单,一盆羊肉汤,几碟酱菜,还有新烙的饼。宋谚胃口不佳,草草吃了些便回房了。
她在灯下坐了一会儿,取出那支青竹笔,慢慢摩挲着笔杆上的“景”字。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采薇。她手里捧着个托盘,上头放着一碗热腾腾的东西。
“殿下让送的。”采薇将托盘放在桌上,“说是安神的,让宋大人喝了早些歇息。”
宋谚低头一看,是一碗银耳莲子羹,还冒着热气。
“殿下呢?”她问。
“殿下也歇下了。”采薇笑了笑,“临睡前还念叨,说宋大人这几日瘦了,让厨房多做些滋补的。”
宋谚心头一暖,端起碗,慢慢喝着。羹汤甜而不腻,温温热热地从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心里。
喝完羹汤,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的雪地映着月光,亮堂堂的,像铺了一层银粉。驿馆后院的那株老梅开得正好,暗香浮动,隔着窗都能闻到。
她忽然想出去走走。
披上那件鹤氅,轻手轻脚出了门。后院果然有株老梅,虬枝盘曲,满树繁花。月光下,那花瓣白得近乎透明,边缘泛着淡淡的粉。
她站在梅树下,仰头看着。
忽然,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回头,叶霜景披着一件月白斗篷,正站在回廊下看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眉眼柔和得像画里的人。
“殿下不是睡下了吗?怎么也出来了?”宋谚走过去。
“睡不着。”叶霜景看着她,“你呢?”
“也是。”
两人并肩站在梅树下,谁也没说话。月光静静地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叶霜景忽然伸出手,拂去宋谚肩上落的一片梅花。
“这梅开得真好。”她轻声道,“比宫里的好。”
宋谚点点头:“宫里的梅花有人管着,修得太规矩,反倒失了野趣。”
叶霜景笑了:“你这是在说本宫管得太严?”
宋谚一怔,随即摇头:“臣不敢。”
“不敢?”叶霜景睨她一眼,“你有什么不敢的?河西那夜,一个人跑去探仓库,被追得满山跑。本宫问你,你倒说‘臣记住了’。记住了什么?下次还敢?”
宋谚耳根微热,低下头去。
叶霜景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宋谚,”她唤她,不是“宋大人”,也不是“宋编修”,是“宋谚”。
宋谚抬起头。
叶霜景看着她,目光里有月色,有梅影,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河西这一趟,本宫很担心你。”她说,“比担心自己还担心。”
宋谚心头一震。
“殿下……”
“听本宫说完。”叶霜景打断她,“本宫知道你聪明,知道你能干,知道你心里装着大义。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活着。”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得活着,才能做那些事。得活着,才能……才能让本宫不那么担心。”
宋谚看着她,喉头滚动,说不出话。
良久,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叶霜景的手。
那手微凉,她握紧了,用自己的温度去暖它。
“臣记住了。”她说,声音有些哑,“这次是真的记住了。”
叶霜景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烁。
她没有抽回手。
两人就这样站着,握着彼此的手,站在老梅树下。月光,雪地,暗香浮动,天地间只剩这一隅的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叶霜景轻轻抽回手:“回去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宋谚点头,看着她转身离去。那道月白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她站在原地,怔了许久。
回到房中,她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手心里还残留着那微凉的触感,像梅花的香气,淡淡的,却挥之不去。
她闭上眼,嘴角微微弯起。
翌日清晨,车队继续上路。
季崇德的囚车走在最后,他依旧闭着眼,脸上没有表情。宋谚骑马经过时,他忽然睁开眼,朝她点了点头。
那一眼里,有谢意,有释然,还有一些宋谚看不懂的东西。
她回了一礼,催马向前。
前方,叶霜景的轿辇帘幕掀起一角,那人正看着这边。见她过来,那帘子放下了,但宋谚知道,她在笑。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雪原的清冽。天边有云被风吹散,露出大片湛蓝。
宋谚深吸一口气,觉得这风,这雪,这漫长的归途,都变得不那么难熬了。
车队辚辚向前,车轮碾过积雪,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路边的村庄渐渐多了起来,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是人间烟火的气息。
京城将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