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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风雪故人 熙和六年正 ...

  •   熙和六年正月初七,人日。

      凉州城落了今冬第一场大雪。

      雪是从卯时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霰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到辰时,已变成鹅毛般的大片,纷纷扬扬,遮天蔽日。整座凉州城都被罩在白茫茫的帷幕里,街巷无人,店铺紧闭,连巡城的兵卒都缩回了门洞里跺脚取暖。

      巡抚衙门后堂的炭火烧得正旺,季崇德却觉得冷。

      那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怎么烤都烤不暖。他裹着厚厚的貂裘,坐在书案后,手里攥着一封信——今早天不亮,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辰正,西城瓮圈,候驾。”

      落款是一枝墨笔勾勒的梅花,寥寥数笔,风骨嶙峋。

      季崇德认得这笔迹。这些日子他反复看那张“借阅三日”的字条,早将那清峻的字迹刻进了心里。

      宋谚。

      他终于要见自己了。

      季崇德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卷曲、焦黑,最后化成一撮灰烬。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扑在窗纸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老爷,”管家在门外禀报,“车备好了。”

      季崇德起身,理了理衣袍,披上那件玄色大氅。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坐了八年的后堂。

      书案、书架、那幅陈检讨题的“心正眼明”的条幅,还有窗外那株光秃秃的老槐树。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今日走出这道门,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没有回头。

      ---

      西城瓮圈,是凉州城最僻静的角落。

      这里原是前朝屯兵的瓮城,后来兵营迁走,只剩一圈半塌的土墙围着片空地。平日里少有人来,只有些流浪汉在这里避风。今日大雪,连流浪汉都不见了踪影。

      宋谚站在瓮圈中央,撑着把青布油伞。雪落在伞面上,积了厚厚一层。她穿着那件叶霜景赠的银丝软甲,外面罩了件素色鹤氅,整个人像是从雪里长出来的一株青竹。

      卫庄守在瓮圈入口,抱刀而立,周身落满了雪也不掸一下。

      季崇德的马车在瓮圈外停下。他下车时,风雪扑面而来,吹得他踉跄了一步。随从要跟上,被他抬手制止。

      “在此等候。”

      他独自走进瓮圈,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宋谚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两人隔着三丈远的距离对视。

      雪下得正紧,密密匝匝的雪帘将天地都罩得朦胧。季崇德看不清宋谚的脸,只看见一柄青伞,伞下那道清瘦笔直的身影。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他也这样站着,迎着风雪,腰杆挺得笔直,觉得自己可以撑起一片天。

      “季大人。”宋谚开口,声音被风雪吹得有些散,却依然清朗,“冒昧相邀,还望见谅。”

      季崇德走近几步,在离她一丈处停下。这个距离,足够看清彼此的面容,又足够留出安全。

      他看着宋谚——年轻的,清俊的,眼睛里还带着光的。那双眼睛看着他时,没有憎恨,没有鄙夷,只有一种……审视。

      像看一个将死之人。

      “宋编修。”季崇德的声音沙哑,“下官该称你宋大人。翰林清贵,探花及第,少年英才。”

      宋谚没有接这些客套话,只道:“季大人知道下官为何请您来。”

      季崇德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自嘲:“自然知道。账册在宋大人手里,证据确凿,下官百口莫辩。今日请下官来,是要宣判吗?”

      “不是宣判。”宋谚摇头,“下官只是想问季大人几个问题。”

      “问。”

      “季大人初入仕途时,想做什么?”

      这问题来得突然。季崇德一怔,随即苦笑:“宋大人查案便查案,何必问这些陈年旧事?”

      宋谚却不接话,只静静看着他。

      雪落无声。瓮圈里只剩下风呜咽的声音,还有两人呼出的白气在空中交缠、消散。

      良久,季崇德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语:“想做什么?想……让百姓吃饱穿暖。”

      他说出这句话时,喉头忽然涌上一股酸涩。多少年了,他没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连对夫人都不曾。

      “那年凉州大旱,”他缓缓道,目光穿过雪幕,望向不知名的远方,“下官第一次巡乡。见一个老妪,瘦得皮包骨,牵着个孩子。那孩子眼睛大得吓人,直勾勾盯着下官的干粮袋。下官把干粮都给了他,他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

      他顿了顿:“下官那时想,这辈子,一定要让他们吃饱。”

      宋谚没有打断他。

      “后来呢?”她问。

      “后来?”季崇德笑容惨淡,“后来下官发现,要让百姓吃饱,光有心想不够。粮从哪里来?朝廷拨的赈粮,层层盘剥下来,到百姓手里只剩三成。下官上书,上书,再上书。得到的回复永远是‘已悉,候议’。”

      他的声音渐渐变了,从最初的平静,到后来带了一丝颤抖:

      “太康四十三年,有个粮商找上门,愿以七成市价卖粮给下官。下官以为遇见了善人。后来才知道,那粮,是别人布下的饵。下官吞了饵,就再也挣不脱那根线。”

      宋谚静静听着,袖中的手慢慢握紧。

      “那根线,”她问,“牵的是谁?”

      季崇德看着她,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恐惧、挣扎,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解脱?

      “宋大人,”他轻声道,“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下官当年若是知道,打死也不会吞那口饵。可等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捧过恩师给的二十两银子,曾经把干粮塞进饿童手里,曾经在无数个夜里提笔写下“为生民立命”的奏折。

      如今,这双手沾满了看不见的血。

      “太康五十三年,”宋谚忽然道,“那批运往北边的粮,是经季大人的手吧?”

      季崇德的手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看向宋谚。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锋芒,有悲悯,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期待什么?期待他认罪?还是期待他说出真相?

      “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那批粮,是下官经手的。”

      宋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雪落得更急了,打在伞面上簌簌作响。她的睫毛上落了雪,眨眼时微微颤动。

      “季大人,”她睁开眼,声音有些涩,“那批粮运去做什么,您知道吗?”

      季崇德沉默了很久。

      久到雪落满了他的肩头,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不会回答了。

      “知道。”他终于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运去做什么,下官知道。”

      宋谚的心猛地揪紧。

      她知道这个答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眼前这个人,不仅仅是贪墨赈粮,不仅仅是同流合污——他是帮凶,是递刀的人。

      可看着他那双浑浊的、满是疲惫的眼睛,她竟说不出那些准备好的话。

      “宋大人,”季崇德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释然,“下官知道您在查什么。那批粮的事,下官可以在供状上写清楚——运了多少,何时运的,经谁的手。但下官只能写到这里。”

      “为什么?”

      “因为再往下,”季崇德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就是您不该碰的地方。”

      宋谚眸光一凝。

      “下官当年吞饵的时候,以为自己能掌控局面。”季崇德缓缓道,“后来才知道,饵吞下去了,线就不在自己手里了。那些人想让下官做什么,下官就得做什么。下官试过挣脱,试过密报,试过辞官。可每试一次,那根线就勒紧一分。”

      他伸出手,比了个勒颈的手势:“勒到后来,下官就不敢试了。因为下官有妻儿,有族人。那些人,动不了下官,动得动他们。”

      风雪呜咽,将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宋谚握紧了伞柄,指节泛白。

      “所以您就继续运粮?”她的声音有些发紧,“继续贪墨,继续……害人?”

      “是。”季崇德没有辩解,“下官害了人。害了多少,下官数不清。那些饿死的百姓,那些冻死的孤寡,还有……还有太康五十三年那个人。”

      他说到“那个人”时,声音忽然哽住了。

      宋谚知道他说的是谁。

      先太子叶连城。

      那个英年早逝的储君,那个叶霜景念念不忘的皇伯父,那个她父亲手稿中隐隐指向的悲剧。

      “宋大人,”季崇德忽然道,“您见过公主殿下吗?”

      宋谚心头一跳:“见过。”

      “公主殿下……”季崇德望向远处,目光迷蒙,“听说她像极了先太子。下官没见过先太子,但见过他的画像。那眉眼,那气度……下官每次看见画像,夜里就做噩梦。”

      他收回目光,看向宋谚:“宋大人,您替下官给公主殿下带句话——就说,河西巡抚季崇德,欠她皇伯父一条命。下官还不了,下官的儿子、孙子也还不了。但下官会在供状上,把能写的都写下来。”

      宋谚沉默良久,问:“为什么今日愿说这些?”

      季崇德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因为下官等了很久了。”

      他抬起头,任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像多年前那个冬天。

      “下官一直在等,等一个真正想查清楚的人。那些年,不是没人来查过。可查着查着,就不查了。有的被调走了,有的被收买了,有的……没了。”

      他看向宋谚:“您不一样。您背后站着公主殿下,公主殿下背后,是陛下。那些人的手,伸不到陛下那里去。这是下官唯一的机会——把能说的说出来,然后……”

      他没有说完,但宋谚懂了。

      然后等死。

      “季大人,”宋谚深吸一口气,“您知道等待您的是什么吗?”

      “知道。”季崇德平静道,“贪墨赈粮,数额巨大,按律当斩。何况还有那批粮的事……那是通敌,是谋害储君,诛九族都不为过。”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所以宋大人,下官今日来,是来道别的。”

      风雪更大了,几乎要将两人的身影吞没。

      宋谚看着他——这个头发花白、满脸疲惫的老人。他曾经也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曾经也有过“为生民立命”的志向。可那根线,那根看不见的线,一点一点把他勒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可恨吗?可恨。

      可怜吗?也可怜。

      宋谚忽然想起父亲手稿里的那句话:“世人皆谓贪官可恶,然贪官亦曾为清官。其所以变者,非本性也,势也。”

      势也。

      这两个字,重如千钧。

      “季大人,”她缓缓道,“您说的那些,下官会如实禀报殿下。您的供状,下官也会一字不漏呈上。至于能不能……能不能从轻发落,下官做不了主。”

      季崇德摇头:“不必从轻。下官做了的事,自己担着。”

      他朝宋谚拱了拱手,转过身,往瓮圈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道:“宋大人,下官还有一句话。”

      “请说。”

      “那些人,”季崇德看着她,目光复杂,“比您想象的更谨慎,也更狠。您查到这里,他们已经盯上您了。往后……多加小心。”

      宋谚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季崇德转身,继续往瓮圈外走。

      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渐渐模糊,玄色的大氅被风吹得鼓荡起来,像一面残破的旗。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雪地里留下深深的脚印,可风雪太大,那些脚印很快就被填平了,仿佛从未有人走过。

      宋谚站在原地,撑着那把青伞,目送他远去。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雪幕里,她才动了动,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得太久,腿都有些僵了。

      卫庄无声地走到她身边。

      “大人,回去吗?”

      宋谚点点头,又摇摇头。

      “再站一会儿。”

      她望着季崇德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叶霜景说过的话:“有些线头,莫要扯得太急。”

      如今线头扯出来了,可扯出来的,是一个人的一生。

      她不知道季崇德会在供状上写什么,也不知道那些人会如何反应。她只知道,从今日起,这场仗,才算真正开始。

      雪还在下,下得铺天盖地,仿佛要将这人间所有的污秽都掩埋干净。

      可掩埋得掉吗?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流过的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清白岁月——雪再大,也盖不住。

      宋谚收起伞,任雪花落在身上。

      凉凉的,像泪。

      ---

      季崇德回到马车里时,浑身已落满了雪。

      随从忙不迭递上手炉,被他摆摆手拒绝了。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耳边是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还有风声,呼呼地吹。

      车往巡抚衙门走,可他知道,那不是他的归宿了。

      他想起方才与宋谚的对话。那个年轻人,眼睛那么亮,像当年的自己。但愿她,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车行至半路,忽然停了。

      “怎么回事?”季崇德睁开眼。

      随从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几分惊惶:“老爷,前头……前头有人拦路。”

      季崇德掀开车帘,风雪扑面而来。

      前方十步开外,一个人立在路中央,撑着一柄淡青色的伞。伞下是一袭月白斗篷,斗篷帽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

      但季崇德知道那是谁。

      庆徽长公主,叶霜景。

      他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释然。

      早晚的事。

      他下了马车,踏着积雪走过去,在离她三步远处停下,跪了下去。

      “臣季崇德,参见殿下。”

      雪落在他跪伏的脊背上,很快积起一层白。

      叶霜景没有说话。

      她就那样站着,撑着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风掀起斗篷的一角,露出里面绯红的宫装,那颜色在茫茫雪地里,刺目得像血。

      良久,她开口,声音清冷如雪:

      “季崇德,本宫来送送你。”

      季崇德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雪地,忽然笑了。

      “臣……何德何能。”

      叶霜景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他——这个跪在雪地里的老人,头发花白,脊背佝偻,像一株被雪压弯的老树。

      她知道他做过的那些事。贪墨,欺瞒,助纣为虐。可她也知道他曾经是什么人。那个在槐花树下向恩师辞行的年轻人,那个把干粮塞进饿童手里的推官,那个发誓要让百姓吃饱穿暖的——清官。

      世事弄人,莫过于此。

      “宋谚方才与你说了什么?”她问。

      季崇德伏在地上,声音闷闷的:“宋大人问臣,初入仕途时想做什么。”

      “你如何答的?”

      “臣说,想……让百姓吃饱穿暖。”

      叶霜景沉默片刻,忽然道:“抬起头来。”

      季崇德抬起头,雪落在他的眉发间,让他看起来像个雪人。

      叶霜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了,布满了血丝,可深处还藏着一点光——那是当年那个年轻人留下的,最后一点光。

      “季崇德,”她缓缓道,“你做的那些事,本宫都知道。贪墨、欺君、助人豢兵、害死皇伯父——这些,够你死一百次。”

      季崇德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听着。

      “但本宫也知道,你不是主谋。”叶霜景顿了顿,“你是被那根线勒住的人。可勒住归勒住,你后来做的那些事,是你自己选的。”

      “臣知道。”季崇德的声音沙哑,“臣没有推脱。”

      叶霜景看着他,风雪吹得她的斗篷猎猎作响。

      “供状,好好写。”她最终道,“写清楚。本宫保证,你写的每一个字,都会送到御前。”

      季崇德叩首:“臣,遵旨。”

      “还有,”叶霜景的声音忽然轻了几分,“你方才说,让宋谚给你带话,说你欠本宫皇伯父一条命。那话,本宫听见了。”

      季崇德浑身一震。

      “皇伯父的事,本宫会查到底。”叶霜景一字一句道,“你这条命,本宫不收。你留着,在供状里,把你知道的都写出来。等事情了结,该怎么判,自有国法。”

      季崇德伏在地上,久久没有抬头。

      等他再抬起头时,那道绯红的身影已经走远了。风雪中,只剩一柄淡青色的伞,渐渐消失在茫茫白色里。

      他跪在原地,忽然老泪纵横。

      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槐花飘香的春天。

      ---

      宋谚回到驿馆时,浑身都湿透了。

      裴时雍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你这是掉雪窟窿里了?”

      宋谚摆摆手,径直进了屋。卫庄早已备好了热水,她简单梳洗过,换了身干爽衣裳,坐在窗前发愣。

      窗外的雪还在下,似乎永远没有停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采薇。她捧着个食盒,笑道:“宋大人,殿下让送来的姜汤。说您今日在外面站了太久,怕是要着凉。”

      宋谚心头一暖,接过食盒。打开,里头是一盅热气腾腾的姜汤,还有几样精致的小点心。

      “殿下……还好吗?”她问。

      采薇笑了笑:“殿下好着呢。方才去城西办了点事,刚回来。让奴婢转告宋大人,明日一早,启程回京。”

      回京?宋谚一怔:“案子还没结……”

      “殿下说,剩下的事,在京城办。”采薇意味深长道,“有些线头,不能在河西扯。”

      宋谚明白了。

      季崇德要押解回京。供状要在御前呈上。接下来的事,已经不是她一个编修能插手的了。

      “臣知道了。”她点头。

      采薇离去后,宋谚端起姜汤,慢慢喝着。姜汤很辣,辣得她鼻尖冒汗,可心里却暖融融的。

      那个人,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上恰到好处的温暖。

      窗外,雪不知何时小了些。细碎的雪粒飘飘洒洒,在灯影里闪着微光。

      宋谚喝完姜汤,铺开纸笔,想给叶霜景写点什么。可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终究没有写成。

      有些话,还是当面说吧。

      她吹熄了灯,躺进被窝里。被褥被汤婆子焐得暖烘烘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出季崇德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风雪送一人。

      那人走向他的结局,而她,继续走自己的路。

      路的尽头,有人在等她。

      ---

      翌日清晨,雪停了。

      凉州城外,仪仗整装待发。季崇德被押在囚车里,穿着囚服,戴着枷锁,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可他的眼睛,却比昨日清明了许多。

      宋谚骑马经过囚车时,与他对视了一眼。

      季崇德朝她点了点头,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宋谚看懂了。

      他说的是——“多谢”。

      她没有回应,策马向前,追上了前面的仪仗。

      囚车缓缓启动,跟在队伍最后。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出很远。

      城楼上,不知谁在吹笛。笛声呜咽,断断续续,像在送别。

      送别什么呢?

      送别一个贪官?还是送别那个曾经清正的少年?

      宋谚不知道。

      她只知道,风雪已停,前路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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