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毙之海》教授小白

60、60

　　庆功宴当晚，林秋独自待在别墅里。他没有开主灯，只留了客厅一角昏黄的落地灯，将自己隐在朦胧的光影里，像一只耐心潜伏的蜘蛛。面前的平板电脑上播放着无声的设计草图，但他的注意力显然不在此处。他在等，等一个预料之中的电话。

　　他太了解顾沉了。那样的场合，应酬、敬酒、接受恭维，身不由己。顾沉的酒量不算顶好，心情复杂时更容易醉。而每当他醉意朦胧，理智的堤坝出现裂痕时，第一个想见的人，永远是林秋。这几乎已经成为一种刻入骨髓的习惯，一种情感上的本能依赖。

　　果然，当时针指向十一点时，手机屏幕亮起，嗡嗡地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正是“顾沉”。林秋没有立刻接起，他让电话响了三声，足够让对方感到一丝焦急，才不慌不忙地划开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喂？”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听不出任何情绪。

　　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夹杂着酒杯碰撞和人声的喧哗，顾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显而易见的醉意，含糊不清地传来：“小秋……小秋……我想你了……你来接我好不好？不要司机……我要你……”

　　听筒里似乎还隐约传来旁人劝阻的声音：“顾总，让司机送您回去吧……”但被顾沉执拗地推开。

　　林秋的唇角，在黑暗中，无声地、极其轻蔑地向上弯了一下。看，多么像离不开母亲的孩子。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曾经让他感到安心甚至窃喜，但此刻，只让他觉得可笑和可悲。这依赖，是他多年精心培育的结果，如今，成了他可以利用的武器。

　　“好，”他声音放得愈发轻柔，带着安抚的魔力，“你别乱动，就在那里等我，我马上就去接你。一会儿就到了，听话。”

　　挂断电话，林秋脸上那抹轻蔑迅速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极致的算计。他起身，没有刻意打扮，只是换了一身简单舒适的休闲服，看起来就像是匆忙间出来接醉酒伴侣的寻常样子。但他知道，这看似随意的装扮，更能凸显出一种“亲密”和“日常”。

　　他驱车前往举办宴会的酒店。没有停在酒店正门那光鲜亮丽、人来人往的地方，而是按照习惯，也是按照他此刻的计划，直接将车开到了酒店地下停车场，那个顾沉通常使用的、相对僻静的专属车位附近。

　　停好车，他并没有立刻下去寻找，而是又等了几分钟。直到看见顾沉被一两个助理模样的人搀扶着，有些踉跄地朝着这个方向走来，他才推开车门下车。

　　“沉哥。”他迎上前，从助理手中接过已经醉眼朦胧的顾沉，动作熟练而自然。

　　顾沉一看到他，混沌的眼睛里立刻迸发出依赖和喜悦的光，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了他身上，嘴里含糊地嘟囔：“小秋……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嗯，我来了，我们回家。”林秋扶着他，声音温柔，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他在计算时间，估算着某个人的动向——顾宏远，作为今晚的主角之一和顾沉的父亲，宴会散场，他极有可能也会使用这个停车场，并且大概率会经过这里，或者司机就在附近等候。

　　他半扶半抱着顾沉，走到自己车子的副驾驶门边，却没有立刻拉开门让他上车。顾沉醉得厉害，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他身上，脑袋靠在他的颈窝，灼热的呼吸带着酒气喷洒在他的皮肤上。

　　“小秋……我好想你……”顾沉无意识地蹭着他，寻求着安慰。

　　就是现在。

　　林秋眼中闪过一丝车灯的光。他没有推开他，反而微微侧过头，一只手捧住顾沉的脸颊，轻柔却坚定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并非充满情欲，更像是一种安抚和占有式的标记。在昏暗的地下停车场，在冰冷的汽车旁边，两个相拥的身影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林秋的余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视着车灯方向。

　　果然，几乎是在他吻上顾沉的下一秒，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低沉的谈话声由远及近。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无声地滑到不远处的车位上停下，车门打开，迎面走来的正是面色沉肃、不怒自威的顾宏远。他显然正准备上车，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周围，然后，猛地定格在了不远处那辆熟悉的车旁，那两个正在接吻的身影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顾宏远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神如同淬了冰的刀子，死死地钉在林秋和几乎完全依附在林秋身上的儿子。他身边的助理也看到了这一幕，惊愕地张了张嘴，下意识地看向顾宏远，大气不敢出。

　　林秋在顾宏远目光射来的瞬间，像是才惊觉有人，猛地“惊醒”，迅速结束了这个吻，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惊慌、无措和被撞破的羞窘。他下意识地想推开顾沉，但顾沉醉得迷糊，反而更紧地抱住了他，嘴里还在不清不楚地念着：“别走……”

　　林秋被迫承受着顾沉的重量，抬头望向顾宏远的方向，眼神慌乱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像是害怕般迅速低下头，小声对顾沉说：“……有人……顾沉，我们先上车……”

　　他的表演天衣无缝，将一个不小心被长辈撞破亲密举动、惊慌失措又强自镇定的年轻人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顾宏远什么也没说。他没有呵斥，没有质问，只是用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深深地看了林秋一眼，那眼神充满了审视、厌恶以及一种被冒犯的震怒。然后，他重重地冷哼一声，弯腰坐进了车里，车门被助理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劳斯莱斯很快启动，尾灯划出一道冷硬的红光，迅速驶离了停车场，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沾染上什么不洁的东西。

　　直到那辆车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林秋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所有的惊慌和羞窘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平静。他扶着依旧醉醺醺、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的顾沉，将他塞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坐进车里，他并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地下停车场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顾宏远车子消失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充满讽刺和胜利意味的弧度。

　　目的达到了。

　　这颗种子，已经种下了。它会在顾宏远心中生根发芽，会带来怎样的风暴，林秋不得而知，但他确信，这必然会让顾沉与家族之间的裂痕进一步加深。而裂痕越深，顾沉能紧紧抓住的，似乎就只有林秋了。而他林秋也能得到的更多。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因为醉酒而昏睡过去的顾沉，眼神复杂，夹杂着一丝近乎残忍的怜爱。

　　“走吧，我们回家。”他轻声说，像是说给顾沉听，又像是说给自己。然后，他熟练地发动汽车，驶离了这个刚刚上演了一出好戏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