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风华》言言者

57、淮南烟雨 唯有修璟，

　　腹部日渐隆起，云贵妃愈发谨小慎微。她自知已过了最适宜生育的年纪，便对饮食百般挑剔，极少走动，唯恐有丝毫闪失。

　　她搁了筷，修泽眉心微蹙，夹了块鱼肉细心剔净细刺，放入她面前的碟中：“今日的鱼肉鲜嫩，母妃再用些。”

　　章盈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那份忧色，心下一暖，笑着应了声，复又提起筷子。

　　萧云娜始终安静坐在一侧，只偶尔夹些面前的菜，垂眸细嚼，不疾不徐，仿佛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扰到他们。

　　章盈目光轻轻掠过她，暗自颔首。这孩子话虽不多，进退却极有分寸，不争不抢、不卑不亢，倒是个沉得住气的。只是想起这桩婚事的来由，心里不免存了几分怜惜，遂笑着打趣道：“云娜这样乖巧，你往后可莫要欺负了人家。”

　　她说着，又看了萧云娜一眼，衔着笑意补了句：“若是受了委屈，只管来告诉我。”
　　萧云娜咽下口中食物，柔声细语道：“母妃，殿下待我极好。”

　　章盈心知肚明这只是客套话，见修泽但笑不语，心里叹口气，没再多说。只在二人将要离宫时，叫住修泽，萧云娜十分识趣，先一步告退在外等候。

　　待大门合上，章盈握住修泽的手腕，上下打量一番：“瘦了。”
　　“我故意少吃，瘦下来穿衣才好看。”修泽耍宝似的左右一扭，笑道，“母妃瞧瞧，可是更俊朗了？”

　　在宫中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刻入骨髓，章盈瞬间感受到他笑得勉强，心里微微发涩，握住他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你外祖父他……”

　　“母妃，我懂的。”修泽打断她，“您莫要担心，眼下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孩儿等着抱妹妹呢。”
　　章盈配合着笑了笑。

　　修泽看了眼她眼角折出的岁月，放缓声音道：“正是最要紧的关头，外面的消息母妃切莫轻信，一切都只需紧着自己，吃穿用度都要当心，产婆太医都让他们随时候着……”

　　他絮絮叨叨，语气平静，章盈却不知为何越听越心惊。
　　这些年来，她在这里送别过许多次自己的孩子，却是第一次听他临走前说这么多话，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叮嘱，她却觉得心慌。

　　到最后，修泽闭了闭眼，狠狠心轻轻掰开她的手，起身走到门口。
　　大门被推开，夕阳迫不及待涌入，像一群归家的鸟，扑棱棱落满他的肩头。修泽扶住门框，倏然回头。

　　那一瞬间，章盈看见他眼里隐约有水光，经残阳爬过，似装着一汪血。
　　“娘……”
　　章盈浑身一震。

　　皇家规矩森严，这是修泽第一次，这样叫她。
　　她还未来得及消化万般滋味，又听见修泽道：
　　“孩儿先走了。”

　　说完，未等章盈回话，他转身大步离开，走得决绝，影子却被夕阳拉得极长，从青砖红檐拖拽而过，眷恋似的依依不舍。

　　章盈回过神，快步往大门走。她腹部已是高耸的模样，这几步走得贴身宫女心惊胆战，忙跟上去搀扶，迭声让她慢些。她却恍若未闻，几步迈到门前，叫住修泽：“泽儿！”

　　修泽脚步一顿，并未回头。

　　章盈张了张嘴，想斥他说话不吉利，想让他转过来好好说句话。可那高大的背影立在暮色里，肩背笔挺，像一株已经长成的楠木。

　　斥责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

　　昔日那个尚在院子里蹒跚学步的孩童，转眼间已长成顶天立地的模样，这里再也留不住他，而她也走不出这方小小天地。

　　章盈扶着门框，最终只道：“母妃一直在这里。”

　　修泽走后，章盈独坐到深夜。烛火燃尽又换上新的，她望着偶尔颤动的火苗，一遍遍回想修泽回头时的眼神。

　　那似汪着血的眼睛。
　　她忽然用力一握拳：“备纸墨。”

　　想说的话早已在心头滚了好几遍，她很快搁下毛笔，吩咐亲信带给章若谷。
　　“告诉父亲，旁的本宫都可以不要，本宫只要泽儿好好的！”

　　这是章盈入宫以来，第一次央求自己的父亲。
　　可这封信章若谷只看了一遍，就扔进了火盆里。

　　与此同时，修泽收到自己想要的消息。
　　青乌递上两把钥匙：“殿下，庄子已经买好了。”

　　修泽接过，摩挲把玩：“可有人察觉？”
　　“没有。”青乌低声道，“托了旁人经手，查不到您这边。地方也是按您吩咐选的，偏僻隐秘，轻易寻不着。”

　　修泽没再说话，将钥匙收进掌心，目光沉入烛火。
　　一主一仆坐到蜡烛燃尽。

　　京都暗流涌动，暮色里被惊动的栖鸦仍在途中，尚未飞入淮南。

　　水患过后，切后余生的人们像要把积压的欢庆全补回来，街上日日人头攒动，小贩的叫卖声从早到晚。今日又格外热闹些，来往行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追着一架穿街而过的马车。

　　无他，只因这马车打扮得太过花枝招展。
　　车顶、车檐缠着着各色的花，连车辕上也没能幸免，端的是姹紫嫣红。

　　季君欣掀开车帘，在时不时响起的惊叹声里，扬起个得意的笑。

　　“我就说这样好看。”她抬脚踹了踹车门，对车辕上眼神躲闪的二人不屑道，“没眼光的兔崽子。”
　　恨不得以袖掩面的两位兔崽子，敢怒不敢言地缩了缩脖子。

　　而这马车被折腾成这副样子，全因昨日某位殿下的一句话。

　　水患治理渐入尾声，修璟和几位大人放下锄头铁锹，重拾笔杆，终日埋在账册里。季君欣不精于此道，便重操旧业，拿出了纨绔子弟的作派，成日走街串巷，招猫逗狗。

　　偶尔路过府衙，又时辰正好的话，就捎带接修璟同归。

　　说到他们如今的住所，也是让人好笑又心酸。驿站泡了水，而姜浩然与郁非凡一个赛一个的清廉，府中自己一家老小住着尚且拥挤，更别说待客了。于是季君欣、修璟，连同韩年明，都住在客栈里。

　　公务繁杂，对着繁琐混乱的账目更是头昏脑胀，难免会偶尔聊些闲事解闷。正说到四殿下大婚，几人闲话几句，最后绕到修璟身上。

　　韩年明笑道：“五殿下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可有心仪之人了？”

　　修璟素来冷清，面对他不苟言笑的一张脸，众人都想象不出这人凡心大动的模样，因而只当是句调侃。

　　没曾想修璟沉默须臾，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让在座的都愣了愣。韩年明不由得追问：“是哪家姑娘？”

　　修璟看着他，只一笑，没答。
　　守在门外的慕寒听到这一句，心道：韩大人到底是上了年纪，眼神堪忧。
　　倒是郁非凡心思细腻，这些日子看出点端倪来，悄没声儿地瞥了修璟一眼。

　　姜浩然如今对修璟大为欣赏，没忍住以过来人的身份提点了一二：“好女难求，殿下别总冷着脸，对姑娘家还是热心点才好，未免让别人娶了去。”

　　修璟又淡淡地”嗯“了一声。
　　修璟身份摆在这里，大家或多或少都知道当今讳莫如深的态度，他不提，也不好再多问。

　　几人忙到余晖将散，踏着最后一抹天光回到客栈，正好遇见浪了一天尽兴而归的季君欣。
　　韩年明打了个招呼便进去歇着了。

　　季君欣端坐马背上，就着门廊下的灯笼瞧着修璟的神色，半晌后俯下、身，挑起他的下巴：“看着好似不大高兴，谁惹你生气了？”

　　修璟心不在焉地道：“没有生气。”
　　季君欣知道他的德行，索性不再问他，看向慕寒。

　　慕寒添油加醋将几人的闲话说了一遍，又八面玲珑地只说到姜浩然的提点，修璟的反应绝口不提。

　　季君欣听罢，好笑道：“你说你与那姑娘心意相通不就成了？”
　　“不合适。”修璟抬眼看她，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毕竟名不正言不顺。”

　　言罢，侧过头，收回自己的下巴，当先进了客栈。
　　缰绳在手里绕了几圈，季君欣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名不正言不顺？修璟怎么会在意这个。他在意的是，一旦名正言顺，他们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他们从出生起，这层身份便如枷锁在身，说什么，做什么，统统不由自主，禁锢了生而为人可以有的恣意。

　　这段时间的岁月静好，不过是他们心照不宣刻意营造出的假象。看似站在实地，可谁都知道脚下只是一层虚妄的绿地，稍一跺脚，便会坠入渊中。

　　但白日各自忙碌，夜间携手同归，这样再寻常不过的光景于他们而言实在难得，谁不贪恋呢？

　　就如修璟，分明是再谨慎不过的人，也抑制不住地想告诉众人，自己已有心仪之人。

　　半遮半掩，着实憋屈。
　　昏黄的烛光随风一荡，化开了季君欣眼底的深沉。
　　她想：管它日后如何，先握住眼前，好过将来两手空空。

　　明目张胆的名分不能给，暗地里的定心丸总可以吃上一颗。
　　季君欣自有一套歪理邪说，她心里有了主意，便有了今日招摇过市的花车。

　　修璟一行人踏出府衙，便被眼前招蜂引蝶的马车糊了满眼。

　　季君欣站在车辕上，顶着几道一言难尽的目光，气定神闲地招呼道：“正好今日去采花，诸位觉得我眼光如何？”
　　“……”

　　满车锦绣，她立于其间，眉眼间皆是得色。
　　马车尾上冲天竖起的几根花枝，正好在她背后舒展，衬得她活像开屏的孔雀。
　　当真是……让人难以启齿。

　　赶车的两个兔崽子早就如蒙大赦地离得八丈远，装作路人，见诸位大人沉默不语，升起同病相怜之感。

　　唯有修璟，忽然笑了。

作者有话说

　　修璟：我就这么暗戳戳
季君欣：我就这么明目张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