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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淮南烟雨 家不似家, ...

  •   一顶不起眼的小轿乘着灰蒙的天光,悄无声息地出了宫,见是褚峰亲自护送在侧,守卫宫门的小兵自觉回避,目光丝毫未敢往里探。

      陈恪身为右卫统领,遇到节庆或要事时会带领值夜,而四皇子大婚便算得上要事,他在宫墙上待了整日,今日进出宫门各有几人、身份为何,心里门儿清,稍一猜想,便知轿中为何人。

      搁在墙头的右手挪到腰侧剑柄上,陈恪忽然笑了笑,低喃:“倒是稀奇。”

      恰好到轮值时刻,他交代几句往下走,出了宫门之后,重重一握被捂得烫热的剑柄,脚尖一转,往城西而去。

      师怀书还窝在床上,暑热也没能蒸醒他。

      这也是多年行军的习惯,打起仗来几宿没得觉睡,一旦有条件,便抓紧时间休息,入睡快且深,看似沉得似要长眠,却始终绷着一根神经。

      是以尽管陈恪脚步轻得像落叶,刚在小院落地,师怀书耳朵便一动,迅速翻身而起,左手探入枕下,眼神警惕。

      好在“分寸”二字在陈恪心里时有时无,虽翻墙而入的行为不太君子,最后却又十分君子地屈指轻叩几下窗,压低嗓音:“怀书可醒了?”

      师怀书收回枕下的手,轻轻躺下,又重重翻了个身,颇有些年头的木床十分配合地“吱吖”一声,他哑声道:“陈统领?”

      “是我。”陈恪应声,朝房门走去。

      屋内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踢踏的脚步声,而后窗户被推开,探出个披头散发的脑袋。陈恪听见某人“咦”了一声,睡眼惺忪地四处张望一番,最后与自己四目相对。

      师怀书尴尬一笑:“睡昏头了,听声音还以为你在窗外。”
      陈恪:“……”

      倒也没听错。
      不过但凡是个正常人,都是开门迎客,而非开窗迎客吧?

      “稍等。”师怀书又笑了笑。

      陈恪就见他撩起衣袍,单臂一撑,利落翻窗而出,随后走过来若无其事道:“哪有在卧房谈事的道理,走,去书房喝茶。”

      他这时倒挺懂礼节。

      “……”陈恪静默两息,跟在他身后,“茶就免了,我昨夜当值未睡,说几句话就走。”

      此话一出,师怀书在屋檐下站定,回过身道:“陈统领有什么话要说?”
      看这架势,当真是不客套,书房也不用去了。

      陈恪觉得约么是彻夜未歇的缘故,脑门隐隐作痛,他深吸口气,才开口:“宫中有贵客,与陛下畅谈整夜,天亮时才由褚峰亲自送出宫。”

      贵客?
      师怀书左思右想,也猜不出是哪位值得陈恪特意前来,索性直接问:“何人?”
      “章大人。”

      师怀书皱眉,天子与邹章两家几乎是挑明了水火不容的关系,就算昨日是修泽大婚,按照他们对待亲缘淡漠至极的态度,也不会私下多聊,更何况是畅谈?还由褚峰亲送?

      除非文合帝与章若谷之间,还有众人未知的事实。

      陈恪任他思索半晌,才继续道:“至于聊了什么,没人知道,只是我觉得有违常态,故而前来告知。”

      “我不明白……”师怀书抬眸看向他,“陈统领应当知晓,我虽已入左卫,但莫易因私怨一直压我一头,陈统领不怕押错宝么?”

      “仕途本就颠簸,有人相扶总归好走一点。”陈恪淡淡道,“我只想往高处走,至于旁的与我而言并不在意。”

      “倘若之后,我挡了你的路呢?”师怀书直言道。
      陈恪一愣,朗声笑起来:“至少目前我们目标相同,至于以后……各凭本事如何?”

      倒是坦荡。
      师怀书合手揖礼:“那便多谢陈统领走这一趟。”

      陈珂回礼告辞,师怀书将人送出宅院,折身返回卧房,合上房门便朝床的方向走去,一边喝道:“别把你的脏脚往我床上放!”

      半靠在床头,正努力踢靴子的尹哲承停了动作,悻悻道:“你这爱干净的臭毛病能不能改改?”
      师怀书差点被气笑,到底谁才有臭毛病?

      “你们这些人能不能走正道,一个两个偏爱偷摸翻墙。”师怀书几步走近,将人从床上薅起来。

      尹哲承顺势起身站在一旁,看他老妈子似的拍被子扫床塌,抱着手臂说风凉话:“我看你演得挺真,陈恪应当没发觉吧。”

      “他习武,耳朵又不是摆设。”师怀书没好气道,“不过我观他行事,对邹章两派敬而远之,倒也无需担心。”

      “我看也是,他不是说了,旁的都不在意。”尹哲承摆摆手,“况且也没见到我,约么以为你藏着哪位红颜知己。”

      师怀书叠好被褥,回头看着这位胡子四仰八叉的“红颜知己”,只觉眼睛疼,嫌弃得立刻收回视线。

      “他递来的消息,你作何想法?”

      “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尹哲承丢出一句看似高深莫测,实则毫无意义的话,毫不意外得到师怀书一记眼刀,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此前子宁说过,邹杰之死章若谷功不可没,由此可见,他能背地里捅邹阁清一刀,暗地里再投靠陛下也并非奇事。”

      师怀书摇头:“我在意的,是他所图的到底是什么?若只为利,何必再为修泽定下萧家这门亲?这不是往陛下眼里插钉子么?”

      尹哲承四处一看,心里暗自感叹,不愧是龟毛又光棍的家伙,卧房里连把椅子都没有。

      他往师怀书刚整理整齐的床塌一躺,捏着被角漫不经心道:“老狐狸学兔子打洞,几头下注,到时候无论哪方胜出,他都有周旋的余地。”

      师怀书忧心忡忡,来回踱了几步后站定,倏然看向尹哲承。把被子折磨得似朵蔫巴黄花菜的某人一惊,悄没声地收回手,正襟危坐。

      “淮南诸事已定,看事情进展顺利程度,说不定子宁也有所察觉。”师怀书瞧也未瞧那朵黄花菜,只道,“但无论如何,都需让她知道京都所有动静。”

      “我来也有此意。”说到来意,尹哲承终于有了正形,“最近整理边关呈报,将军称夷族似有异动,往年夏季冰雪消融,正是草地肥沃之时,夷族向来会在夏季迁居内地雪山之下,今年却未挪窝儿,还待在界限一带。”

      得他们称呼的将军,没有他人,只有季巍。

      师怀书面色凝重:“从前他们北迁是为屯粮,可现在私矿给他们提供了足够多的银子,便也不用为了粮食发愁,重点在于,是谁能从将军眼皮子底下,将粮食卖给他们?”

      更何况,大奉刚经历两场天灾,能挪用的粮食都调去了两地,距离秋收还有几月,谁手里还有足够多的余粮可卖?

      师怀书几乎立刻想到东北。

      “从东到西,绕不开京都,大量车马途径官道,必经盘查。”日头渐高,零零散散透窗而入,师怀书凝视半晌,忽然道,“除非,化整为零。”

      尹哲承回他一个“你猜的得不错“的眼神。

      “兵部有位跟随季老将军退下来的老主事,我托他调了淮南往来文书的誊抄副本,他们便是趁着这次淮南水患运输粮草时,混在其中,从淮南走官道去的西北,至于到了西北再如何送到夷族手中的……”尹哲承沉默片刻,沉声道,“边关呈报,除了将军告知夷族异动,其余边城并未提及。”

      师怀书不由暗骂了声脏话。

      边关线长,单靠一方将领难以守住,季巍坐阵最要紧的地段,其余地方虽也有季家军驻守,却也不能越过主人干预太多,难保不会出现纰漏。

      他只是没想到,有异心的竟然如此多。

      “官粮记载有数,多出来的这些,若打着赈灾的名头,又是谁签字画押?”师怀书缓缓问道。

      尹哲承唇角勾出个意味不明的笑,从袖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物资数目、押运官员,他指着着墨最重的几个字:“盖的四殿下的私印,你说奇不奇怪?”

      师怀书怔然。
      明目张胆盖私印,是嫌脑袋在头上待太久累得慌,要搬下来歇一歇么?
      这明显是栽赃啊。

      这些消息尹哲承能知晓,作为兵部尚书的萧泠更不必说,那文合帝自然也知道了。可他们一个是修泽的老丈人,一个是修泽的父皇,竟然放任不管。

      难道是想坐收渔翁之利,趁机替太子扫清道路?

      对于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人来说,子嗣是血脉的延续,是绝境中的希望,是最珍贵的寄托。可在京都这些偏安一隅的高门大户眼中,亲生骨肉也不过是权衡利弊的筹码,算计利用的工具,凉薄至此。

      师怀书冷然道:“旁人还道萧大人爱女如命。”

      “给外人看的罢了,他还有两个儿子,对他而言,女儿算得了什么。”尹哲承讽笑,“他们不仅任四殿下被污名,还放任边关异动不管……”

      “当真是……”师怀书裹了裹单薄的外衣,心生戾气,“家不似家,国不似国。”

      “我猜这几派之后还有更深的手段,但不论他们如何斗,将军不能出事,边关不能破。”尹哲承抬眸,语气森然,“我不好动作,你想办法将消息递给子宁和将军。”

      师怀书颔首。

      他与陈恪所言有所保留,虽然莫易在头顶压着,他也不是毫无作为。此人端坐统领之位太久,便以为可以一直稳坐于顶,疏于维持与下属的关系,如今的左卫全然听命于莫易的,早就不足四成。

      他有人可用,传个消息自然轻而易举。

      天光大盛,有人在太阳底下暗中行事,有人沐着晨光大方出门,京都彻底苏醒过来。

      修泽虽已开府别居,却尚未封王,成婚第二日需祭拜祖先,然后进宫行沃盥之礼。
      花公公一直陪同在侧,到了映昭宫前才止步告退。

      到底是年纪大了,绕了这么几圈,花公公已经一身热汗,路七懂事地递上汗巾,又在一旁殷勤打扇,二人往御书房走去。

      “干爹,”路七压低嗓音,“陛下为何不给诸位殿下敕封?”

      这些年修玥、修璟、修宇亦未得封。皇子成年即封藩王,本为祖制,此举实有违祖训。群臣曾就此屡屡上疏,然而文合帝乾纲独断,圣意已决,不容置喙。加之邹阁清与章若谷此番亦一反常态,未置一词,此事便就此诡异地平息下来。

      花公公静静看他半晌,见他眼里只有不加掩饰的依赖,遂无声叹口气:“陛下自有考量。”
      路七等了片刻,见花公公再无下文,心里莫名觉得这话有些不对劲。

      考量?
      往日里但凡涉及圣意,花公公只有一句话——“圣心难测,莫要多问”。那是全然的不容置疑,是连一丝揣测都不许的敬畏。

      可眼下,他却用了无足轻重且极其含糊的“考量”二字。

      路七心念电转,面上却仍是那副懵懂模样,手上不停地扇了几下风:“干爹说得是,陛下深谋远虑,岂是咱们能懂的,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位殿下年岁渐长,如今四殿下大婚,正是旧事重提的最好时机,邹老和章老为何反倒彻底闭口不谈,倒像是早知结果,不必再争的态度。”

      花公公面上神色纹丝不动:“他们二位最知进退,自然明白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路七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干爹这话说得妙极,只是儿子斗胆问一句,他们如今这‘退’,是真退,还是以退为进?”

      一直稳步向前的脚步微顿。

      路七敏锐察觉,赶忙道:“干爹别恼,儿子就是瞎琢磨,昨儿章大人与陛下密谈到深夜,四殿下目前又是除东宫外头一位娶正妃的皇子,儿子怎么瞧着风向有点不对,近日总觉得心惊肉跳,在宫中又只有您敢倚仗,故而多问了几句。”

      花公公沉默片刻,抬步继续往前走。

      路七亦步亦趋地跟着,等了许久,才听见他淡淡道:“能在朝堂站几十年的,谁不是进退有度?”

      此时已是正午,烈日兜头浇灌而下,照得人无处遁行。
      谁不是进退有度,这个“谁”指的又有哪些人?
      花公公也是在文合帝身侧站了几十年的老人,那他也包含在内么?

      路七看着半步之遥那道即使走得飞快,却仍旧不偏不倚的背影,心底突地一跳。
      前面这人,当真仍然如表面看到的,在烈日与阴影交界处,走得不偏不倚么?

      他咬了咬牙:“儿子还有一事想不明白……”

      未等他说完,花公公终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笑了一声:“路七,你今日的话,确实多了。”

      路七心头一凛,背上沁出细密的汗,讷讷不敢再言。

      城门将关时,两路人马悄无声息地出了京都,一路往西,一路往南。不多时,又一人一马急奔而出,直往南下。

      马蹄踏碎暮色,惊起城头栖鸦,在渐暗的天幕上盘旋不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淮南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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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作者只是路过…… 读者宝宝路过的时候,顺便收藏一下吧……
    ……(全显)